第195章 疥癬之疾
聽沈南亭說得如此篤定,連陳清都不由生出幾分好奇與詫異,想著莫非這要給自己的,真是甚麼好職位?
符光侯徐正光亦是眉頭微皺,暗忖仙朝中樞莫非真要下血本招攬此人?
“寂明道友,”見自己的話似乎鎮住了對方,沈南亭越發從容,“你先前行事每每出格,多次觸犯律條,正律教早有微詞,巡天司亦對你不滿。若你偏居北地,尚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你如今既入仙朝腹地,便不能再裝作看不見,中樞諸公為此事爭論良久,因終是惜才,所以願給你一個機會。”
他略作停頓,觀察陳清神色,見其神色平靜,便繼續道:“似你這般一心向道之人,玉京問天司方是歸宿!你如今八轉圓滿,所缺無非是參透玄牝真意,踏入九轉之境,因此此番予你之職,也算合適。”
陳清眼眸微眯:“這職位,與玄牝之門有關?”
沈南亭微微一笑,終於將那捲軸徹底展開,便有清光流溢,隱有龍吟相伴,再次匯聚成文!
旋即,他朗聲宣道:“奉仙朝中樞敕令:諮爾隱星宗李清,道號寂明,稟賦超絕,修為精深。特授問天司‘典玄郎’之職,秩同五品,可入‘萬法閣’乙字區域閱覽道藏。另賜《靈門蘊真篇》一卷,助汝參悟玄門至道,以期早登九轉,不負天恩!”
宣畢,他負手而立,姿態瀟灑,只待陳清謝恩。
卻見陳清面色非但無喜,眼底反而掠過一絲冷色。
沈南亭只當他尚未明白其中珍貴,從容解釋道:“符光侯所言人間仙境,雖是散仙遺澤,蘊藏道則之種,但卻兇險莫測,玄奧太過,非短時可悟,莫說道友如今是金丹之境,縱使他日凝結元嬰,也未必能窺其堂奧,於當下九轉之功,實則緩不濟急。”
他瞥見符光侯面色不虞,話鋒輕轉:“究其根本,求仙問境,不過是為了感悟那一絲玄牝真意,叩開天門罷了,散仙所持,亦只是玄牝之門投影,而那《靈門蘊真篇》,實乃直指玄牝之門本源精義,乃通天捷徑!一步到位,豈不美哉?”
“好個一步到位!怕是從入門到入土,都給安排清楚了吧!”陳清倏地開口,聲音冷淡:“沈少監,你是太一道宮出身?”說著,他還晃了晃手中半死不活的邱長老。
沈南亭一怔,旋即失笑:“非也,本官乃天機盟修士。”
“天機盟訊息靈通,會不知靈門之法的底細?”陳清毫不客氣,直接挑明關鍵,“拿這等蠱惑人心、自毀道途的邪術來搪塞我,還妄想我感恩戴德?爾等既然毫無誠意,何必浪費唇舌?告辭!”
此言一出,沈南亭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他知道了!
他怎會知曉?!
此事即便在太一宮內亦屬絕密!
“且慢!”沈南亭下意識急呼,先前那副智珠在握的儀態已是蕩然無存。
陳清腳步未停,頭也不回的道:“方才只當你是傳令帶話之人,所以不予計較。但既知此法險惡,仍欲誘我入彀,那便是死敵。對付敵人,我向來不留餘地,沈少監,你好自為之。”
話中殺機隱現!
沈南亭竟被這股氣勢所懾,一時語塞,只能眼睜睜看著陳清轉身,帶著敖餘與紅靈郡主徑自離去。
一旁符光侯徐正光則目光閃爍,忽然開口:“他所說的靈門之法,究竟有何玄虛?沈少監,不妨說與本侯聽聽?”
沈南亭面色變幻,最終只是回道:“此乃天機盟與太一道宮事務,與君侯無關。”
頓了頓,沈南亭忽的話鋒一轉:“不過,有一事需告知君侯,此方雷池所蘊雷精,於中樞籌劃或有大用,君侯既已先行圈佔,他日若需呼叫,還望君侯以大局為重,莫要吝惜。當然,在此之前,護好此地,這亦是君侯分內之責。”
徐正光聞言,當即冷笑:“呵!憑几道陳年舊旨,就想讓本侯聽爾等驅策?中樞諸公,手伸得未免太長了!連皇族都要管了?”
沈南亭面色不變,只微微拱手:“下官只是傳話,聽與不聽,自有君侯自決。”言罷,竟不再多言,捲起那道未宣完的法旨,身化一道流光,瞬息遠去。
徐正光立於雲端,目光掃過沈南亭消失的天際,又望向陳清離去的方向,低聲自語:“靈門之秘……這李清,倒比本侯想的更有趣些。”
陳清幾人已離了雷池範圍。
敖餘忽地一拍額頭,嚷道:“師弟!你那道劫雷似還留在池中汲取雷煞吧?不收回來?萬一被那符光侯察覺,豈非便宜了他?”
陳清步履不停,搖頭道:“無妨,它落入池中時,那雷池尚是無主之物,所謂法不及過往,合乎舊律,讓它自行生長便是。”
那劫雷乃他本命法寶所化,靈性自成,此刻正於雷池深處如飢似渴地吞納萬千雷煞,隱隱傳來歡鳴震顫之意,氣息每時每刻都在壯大攀升,已有了一絲蛻變的徵兆,哪能半途而廢?
況且,這等本命之寶,意念與性命相合,一個念頭便可歸來,倒也不用擔心其他。
三人同行間,陳清想起方才徐正光與沈南亭提及的“人間仙境”,暗道:“若要完善心中門,回去後,需勞煩喬坊主打探各處有名仙境之所在、根腳。”隨即又問身旁二人:“你們可知曉一些人間仙境之事?”
敖餘龍睛一亮,龍鬚微揚,搶先道:“我東海龍宮便有一化龍池,乃遠古真龍蛻凡昇仙之遺澤!玄妙更勝人間仙境!內蘊龍君道韻,玄妙無窮,歷代皆有……”他正欲細數龍宮仙境之輝煌。
紅靈郡主卻毫不客氣地打斷道:“說得天花亂墜,你龍宮肯對外開放?李清所求乃是感悟玄牝真意,叩開九轉之門,你那化龍池再妙,不讓他進去,也是無用!”
敖餘氣勢頓時一萎,訕訕道:“這個……確實需血脈契合……” 紅靈郡主輕哼一聲,轉向陳清,下巴微抬:“若論人間仙境,太元聖祖昔年留下的三大鎮世聖地自是首選,分鎮中、東、南三洲,內藏乾坤,奧妙非凡。只不過……”她話鋒一轉,“非聖祖血脈或持特定信物,絕難踏入,說了也是白說,所以我要說的是……”
陳清卻眸光一凝:“三大聖地?都在何處?”他聽到“太元”二字,心神便不由一動。
紅靈見他竟感興趣,略顯意外,答道:“一在玉京皇城之側,一在東靈洲腹地的歸墟古城,另一處則在南炎洲北境的燼滅高原之下,周遭還有些零星輔殿散佈。”她瞥了陳清一眼,“你問這個作甚?”
陳清默記於心,心中暗道:“我能引動太元仙帝的迴響餘威,若能借太元遺澤,或可在玉京也多一重依仗。”一念至此,他轉而再問:“如此說來,玉京之內,太元遺存應當不少?”
“曾有不少,”紅靈頷首,“但數千載歲月更迭,新帝威隆,許多遺蹟早已廢棄湮滅,不復舊觀了。”
陳清心想,廢棄無妨,只要存在便好。
這般看來,玉京對他而言,未必是龍潭虎穴,反而可能有主場之力,但旋即又想到:“不過,那裡畢竟還有一位閉關的人間仙帝,這又不能不多做思量。”
紅靈見他沉吟,又賣弄道:“其實,除了聖祖遺蹟,當世還有幾處有名的散仙秘境,其實你更有機會踏足!譬如那玄都仙境,乃最後一位失蹤散仙玄都老人所留,可惜被大神通者封印,難覓其蹤。此外還有碧遊小築、星骸海眼等四五處,雖各有其主,但付出足夠代價,或可換取短暫參悟之機,想長居其中嘛……”
她搖了搖頭。
陳清聽罷,眉頭皺起,忽的心底靈光一閃,又問道:“玄獄也算曆史悠久,內裡存有不少隱秘,是否也有人間仙境?”他當年身在其中時,便感受到的幾處異常波動,很多地方,連他都不可輕易涉足。
“你怎的總惦著那晦氣地方?那地方有個人間地獄,我倒是相信!”紅靈秀眉蹙起,對那地方殊無好感,岔開話題道:“與其惦記玄獄,倒不如想想那些傳承萬載的大宗門!但凡有萬年曆史的,哪家沒出過幾位散仙祖師?多半都煉有自家的人間仙境,世代加持,底蘊深厚,便如東海龍宮一般,只是少了許多限制。”
她說著,不忘又刺了敖餘一句。
敖餘這次卻沒反駁,只是無奈攤手。
“你家隱星宗,歷史不足萬年,雖無人間仙境,但有交好的宗門,還是可以出言借用的,”說著說著,紅靈語氣忽轉,側首看向陳清,手指纏繞著一縷髮絲,聲音放緩了些:“其實,你若有心探尋仙境之秘,我倒也認得幾位掌管秘境入口的宗老……”
陳清已將她所言一一記下,心中已有諸多計較,便道:“多謝郡主告知,我需思量一番。”
另一邊。
雲海深處,有仙宮懸浮。
沈南亭垂首立於宮前,將雷池畔的經過細細稟完。
殿內一時寂然,很快,那玉階上便多了兩道模糊身影。
霎時間,四周有陣陣妙音隱現,道韻如潮汐般起伏。
“按你的說法,那李清竟勘破了靈門之法的根腳?”左側那道籠罩在星輝中的身影輕咦一聲,指尖一枚演算周天變化的玉碟微微一頓,“倒是小覷了此子。”
右側那人周身隱有龍吟,身有明黃雲霧聚集,聞言冷哼一聲:“太一道宮那群廢物!經營幾千載的秘辛,竟能讓一個邊陲小輩窺破!本來見著此子還有些能耐,欲借靈門之法收服此子的謀劃,算是落空了。”
“無妨。”星輝中的身影淡淡說著,手中玉碟流轉起來,“既然餌食有毒,魚不肯上鉤,那便換個法子,他既卡在八轉門檻,玄牝碎片與人間仙境,便皆為其所關注。傳訊諸宗:凡人間仙境所屬,秘境洞天所藏,皆不可對李清開放,若有私下交易玄牝碎片者,便是與吾等為敵。”
他那話語有森嚴法度蘊藏其中,言語一出,便化作漣漪,傳遞四方,彷彿言出法隨。
“斷其道途,他便知痛了,待他寸步難行,自會回頭求告。”隨後,星輝中的身影瞥了一眼下方,“南亭,此事由你督辦,但莫要讓正律教那邊落井下石,吾等是欲招安此子,哪怕給個閒職、虛職,卻不是要剪除此人。”
“弟子遵命!”沈南亭連忙躬身。
“何必這般麻煩,那李清不過疥癬之疾!是給他個看管書閣的職位,還是給個養馬的小官,那都是次要的!”那黃雲纏繞之人,周身有灼熱之意激盪,“當務之急,是那個竊取偽門之人!太一道宮守著母雞卻丟了蛋,活該他們焦頭爛額!吾等若能搶先一步找到那竊賊,那之後的事,理應吾等主持!”
偽門雖帶個“偽”字,卻是通往“重塑玄牝”的捷徑!更有機會將來自聖皇手中獲取“道果仙籙”,有了位列仙班的可能!
“不錯!竊門之人才是關鍵!”星輝中的身影亦點頭道:“此乃大道之機!”
沈南亭聽著二人之言,深深俯首,只覺在見證一段歷史洪流的勃發!與之相比,那掃了自己顏面的寂明子,不過是被這洪流邊緣捲起的一粒微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