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DCT
“這個公司,以後會是我們股安的核心孵化專案之一,股安控股的資源都會向其傾斜,它不僅要在港股上市,還要成為半導體制造裝置龍頭。”
“今天請大家來,除了京東的事情,也是為這個專案融資。”
陳學兵這句話落,各大基金的一號位們都有些疑惑。
沒辦法,“光刻機制造公司”這種東西實在太冷門了,即使是TMT領域的操作手們大多也不太明白。
“是這樣的。”辛夢真清脆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我家裡從七十年代就接觸電子業務了,給很多國際大廠都做過代工,在廣州和香港都有代工廠。”
“最近一年,我們開始轉型PC代工業務,開始採購英特爾CPU、希捷硬碟等半導體產品,更加註意到全球半導體行業的發展。”
她一開口,就有一股老錢的味道,更有陳學兵在旁壓陣,帶著些淡淡的從容,投資人們的心態與剛才面對劉強東這種草根創業人不同,各自拿出了專業的態度聆聽她說話。
“我們發現,半導體裝置的採購完全依賴進口,而且由於技術禁運清單,很多國家都無法採購西方和先進世代的光刻機,這是一個本土意識嚴重,卻又具有不可替代性的行業。”
“如果我們研發出先進的光刻機,更甚者,只是研究出次一級世代,將能獲取大量的本土支援,也就是政府投資和本土化訂單,SMEE(Shanghai Euipment Co:上海微電子)就是這樣的一家公司。”
“他們在2002年拿到了國家專項基金2.3億,上海科委補充6億,張江集團和上海電氣注資,可以說國家一直在重視,也在持續投入。”
這幾句話,算是解釋了初衷。
本土壟斷和國家大資金注入。
“但SMEE限於裝置禁運和國際人才引進不足,核心部件也依賴進口,且被針對性封鎖,發展並不成功,他們直至今年交付了一臺SSA600/20裝置,僅實現0.8μm解析度,落後國際15年。”
“所以我想,我們前期要依賴香港這個自由貿易港的優勢,透過國內和國際資本的注資,取得國際資源而得以發展,等到技術上了一定臺階,再去引入政府資本,避免還未獲得技術成果便被國際力量擠兌封殺。”
辛夢真講述著她的規劃,陳學兵也在滑動手中的麒麟手機,翻閱著一個聊天框,嘴角不自覺揚起。
3月14日
煎Bingo子:“好無聊,今天好不容易談下了華碩的一款產品代工,竟然毫無成就感。”
手Draw餅:“懂了,你餓了,下午請你吃飯,想吃甚麼。”
煎Bingo子:“〔怒火〕〔怒火〕”
手Draw餅:“???咋了”
煎Bingo子:“都怪你,聯想的大訂單這麼輕易幫我通關,以後我還怎麼幹嘛,沒激情了。”
手Draw餅:“那我讓柳總加大稽核難度,你們重新談判。”
煎Bingo子:“〔微笑〕〔微笑〕”
手Draw餅:“那要不我交給你點有挑戰性的事?剛好這件事我不方便親自下場。”
煎Bingo子:“好啊,甚麼。”
手Draw餅:“光刻機,晚上回家聊。”
3月26日
煎Bingo子:“太難了,我要轉專業。”
手Draw餅:“???”
煎Bingo子:“我”
煎Bingo子:“要轉”
煎Bingo子:“半導體”
煎Bingo子:“專業!!”
手Draw餅:“瘋了吧,你學文科的,再說半導體專業能教甚麼啊,那些老師自己都不懂,他們接觸不到先進資訊的,先幹起來啊,幹中學唄。”
煎Bingo子:“港大的資訊應該會多一些吧?下半年大三我就去港大讀交換生了,可以到相關專業旁聽一下。”
手Draw餅:“沒甚麼用吧?”
手Draw餅:“不過你的香港身份確實有用,張汝京一開始就選擇在香港啟動半導體專案,地緣政治規避、資本自由度和國際資源整合都是國內上乘,結果他的晶圓廠規劃用地面積太大,被地產商聯手轟出來了,你做光刻機,倒是用不到這麼大的地面,我剛好跟吳光正合作,他們九龍倉有一些工業地和倉庫,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煎Bingo子:“光刻機制造對地面震動的要求很高誒,香港地鐵發達,不行吧?”
3月26日
煎Bingo子:“??”
3月26日
手Draw餅:“就香港!”
手Draw餅:“地的事情我剛才問了吳光正,能解決!大埔工業邨!距機場30分鐘車程!專屬重型貨物碼頭,運輸非常方便,而且是早期的填海地塊,地質條件是花崗岩基岩,預留了高載荷廠房,沒有沉降風險,還毗鄰香港中文大學,他們有微電子實驗室,學術條件還不錯。”
煎Bingo子:“地夠大嗎?”
手Draw餅:“要不了多大,四五十畝足夠了,附近還有變電站,這塊地非常合適,等過幾天吧,我要和吳光正見個面,正好跟他交個朋友,請他幫幫忙。”
煎Bingo子:“.要不我回家跟爺爺商量,把葵涌碼頭的工廠改建好了,那邊有一百畝,而且通關深圳很方便。”
手Draw餅:“沒必要。你家的代工廠應該保留,而且要繼續做大,前期半導體制造的裝置和收購要以「提升代工精密製造能力的戰略投資」名義進行,不要暴露半導體裝置製造的目的,否則很可能成為「中國企業對歐洲高科技的蓄意收購」,在國際審查裡面,你們的業務與全球半導體供應鏈存在天然交集,而且背景清白,從未涉及敏感政商領域,屬於「低風險主體」,你懂我意思吧?”
煎Bingo子:“我怎麼感覺你在罵我?”
手Draw餅:“女人,不要過度解讀。”
煎Bingo子:“受死吧,下班單挑。”
手Draw餅:“投資人晚上到,東子的事解決以後找個機會切入,你主講,我給你補充。”
煎Bingo子:“〔ok〕”
陳學兵看到這裡時,辛夢真剛好講完一個BP(商業計劃書)。
大家都在沉吟,趙立歡忽然問出了一個很直接,很簡單,大家又都沒問出口的問題:“你講了半天半導體裝置的前景,還沒講清楚,你做的這個光刻機到底是個甚麼裝置?這個名字我以前聽過幾次,但你今天要不說,我還以為是甚麼DVD燒錄機之類的。”
辛夢真笑著解釋道:
“光刻機的功能,就是把電路圖案曬到矽片上,就像老式膠片相機曝光,後續再用化學腐蝕做出立體電路,不過它的精度,是頭髮絲的千分之一,微小到像在米粒上刻完整本《紅樓夢》。
“目前的主流光刻機分為乾式光刻和浸沒式光刻,光源都是氟化氬(ArF)鐳射,區別在於鏡頭和矽片之間的介質,一個是空氣,一個是水。193nm波長的深紫外光在以空氣為介質時,做到65nm晶片就已經看不清圖案,但臺灣的林本堅博士02年提出了浸沒式方案,用超純水為介質,讓深紫外光的波長在水中變短,等效134nm,用水對光的折射率救活了193nm光刻機。”
她這樣解釋,讓投資人們都意識到了難度。
講到此時,熊曉鴿悠悠感嘆道:“03年時,我參加過中國半導體裝置供應鏈閉門會議,跟ASML中國區高管聊了光刻機技術瓶頸與國產化路徑,我們還一起去調研了中芯國際,ASML的人告訴我,一臺機器裡90%的部件中國造不出來,我第一次意識到光刻機比原子彈還難造.”
說到這裡,他又有些疑問:“我們去年還促成了中微半導體和美國刻蝕裝置巨頭泛林的一些交叉專利許可,那時候我和中微的人也聊到過光刻機,他們也說光刻機比他們搞的刻蝕機難很多倍,聽起來你們居然想做光刻機整機?是乾式還是浸沒式?”
此時,中芯國際的投資者朱嘯虎連連搖頭:
“浸沒式?不可能吧?聽說尼康的浸沒式都不成熟,還不如買ASML的乾式,ASML的浸沒式更是買不到,連中芯國際都只能”
他質疑了一句,但話也沒說完,中芯國際偷偷買二手轉運乾式機的事情,還是不要說得這麼明顯為好。
這年頭要出高價買機器,還沒這麼難。
不過這個獲取路徑都搞不到,也正說明了ASML的技術優勢和浸沒式光刻機的難度。
辛夢真也不得不承認:
“是不可能,直接做浸沒式等於自殺。”
“浸沒式的專利已經被ASML和尼康佈下天羅地網,水浸折射專利、浸液控制系統專利、防汙染鏡頭塗層專利,都是新專利,我算過,如果要做浸沒式,每臺裝置要向兩家支付專利費300萬美元,佔總成本的40%。
“還有供應鏈,蔡司鏡頭、ASML奈米級浸液頭、日本荏原的超純水迴圈系統都是壟斷狀態。
“我們只能從乾式做起,收購日本二手光刻機進行逆向開發,這裡面很多專利已經過期了,屬於半公開狀態,另外鏡頭國內已經有基礎,我們可以聯合國內公司進行研發,乾式光刻機的組裝除錯可以培養基礎光學和機械團隊,為浸沒式的研發做儲備。”
這都是她這些天好不容易蒐集到的資料。 光蒐集到這些資料,她都動用了家裡不少關係才向一些大廠打聽到。
半導體裝置這個行業真的是非常的封閉,越瞭解,就越深刻地感覺到難度,這些天她瞭解光刻機原理都花了很多時間,所以才想轉半導體專業。
她唯一的信心來源是陳學兵告訴她,可以收購。
今年把人才基礎培養好,引入資本,明年有美元,也有機會,香港講英文,很多國際人才也願意來,具備起步的天然優勢。
在一旁觀察的陳學兵看著大家都在謂難,心裡也在苦笑。
一幫人講來講去,講的都還是DUV。
還沒人提到EUV呢。
他只能點了點桌子,說道:
“我們之所以選擇進入這個行業,就是因為半導體的市場越來越大了。
“最近,美國Cymer還開發出了一種鐳射等離子體光源,波長只有13.5奈米,但光源形成的條件非常苛刻,並且介質必須為真空,遇到空氣都會被吸收。
“這樣的裝置,光源製造、真空環境、鏡片、光刻膠、掩膜版,整個鏈路的核心子系統都必須重做,晶片製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未來其實是很空蕩的。
“換言之,機會也很多,只要把握到任何一個子系統的關鍵性機會,企業的價值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今天的場合,對一個新企業來說相當於一場路演,路演的本質就是畫餅。
他不想這些投資人回去以後調查發現DUV光刻機已經很難,前面還有更難的EUV,從而徹底失去信心。
他要讓投資人們意識到:EUV的難,是天塹,也是機會。
“我敢保證,辛總的公司,只要把乾式光刻機玩明白了,我就可以推她上市,浸沒式光刻機搞出一臺原型機,我就能把她炒上三百億,如果能捕捉到新型光刻機的任何一個子系統機會,我有把握把這家公司推到國家級大型扶持專案,市值炒到八百億到一千億港元。
“阿斯麥爾現在的市值是332億歐元,441億美元,估值相對今年一月暴漲一倍。
“其核心事件就是宣佈全球首臺量產型浸沒式光刻機XT1900i交付英特爾,推動了英特爾45nm晶片量產,引發市場對技術壟斷的預期,如果辛總公司能有切實進展,拿到中國企業訂單,這個估值不算高。”
陳學兵這大餅純粹往天上畫,大家其實也都知道不可能做到,只是瞭解一下估值預期的巔峰在哪裡。
他說完,才又從天上落回了現實:“如果研發不力,那我會單方面繼續加大投入,雖然會導致擴大股本,但至少這個企業會活下去,並且持續研發,不會讓大家的投資掉到地上,概念我也會繼續做的,只要迎來行業週期,就有機會上市。”
夢要做,現實也要講。
三年不夠,就再三年。
光刻機的難度,必須要做到時來天地同協力,首先要體現到股東方面,就像中芯國際那樣,在不同領域都有資本幫忙。
所以這個企業要做,至少要引進20家資本。
如果有眾多國內機構接招,下一步就可以接著引進國際資本。
對在座很多投資人來說,技術的真實難度其實不是很重要,原型機,概念這些東西可以無中生有炒出來,關鍵是誰在炒。
由陳總來炒,有幾人動心。
這裡其實有筆明顯的賬,截止去年年底,香港主機板上市公司有746家,總市值億港元,平均每家市值178.8億港元,摺合美元是22.9億。
這個數字今年還在攀升。
只要能走到上市,價值就不斐。
熊曉鴿卻再次發言,問到了本質方面:“陳總,你的想法是「買到裝置=掌握技術」呢?還是「引進技術」呢?還是「自研技術」?這件事直接關係到大家得投入多少錢,這件事情要做多大,如果研發不力,你每年又要投入多少錢,你應該解釋清楚。”
“乾式光刻機研究,啟動資金三億美元,三年內要進入浸沒式預研,啟動上市融資,再有三年,要進入新型光刻機EUV的預研。”
這話的意思是要搞實實在在的研發了,沒人會起步就用三億美元來炒個概念。
“起步湊出三億還是估值三億?”熊曉鴿再問。
“湊出三億。”
陳學兵這話一出,在座的都有點撓頭了。
京東到現在總融資也才不到兩億美元。
陳學兵解釋道:“阿斯麥爾截止去年的過往研發總投入是54.3億美元,06年營收是50億美元;尼康光刻機過往研發總投入是60億美元,06年營收是46.7億美元;上海微電子過往四年總投入9億美元,營收是300萬美元。”
“這份資料,大家應該都能發現這個行業的門檻在哪裡了,我們有後來者優勢,有香港優勢,不必追求上海微電子的技術全自主,不必從零起步,但是建廠、收購技術企業、採買機器逆向研發、購買技術授權,都是天價,投入三億美元我覺得還太少,明年之內我還要做一次融資,把企業資本金融到15億美元以上,才有機會真正做成這件事。”
大家聽到這話眼神都是一暗。
3億美元起步走到上市尚有七八倍的預期,15億美元,那即使上市了,還能漲多少?
關鍵是.
“陳總,15億美元,去哪湊啊?你準備投多少錢?”
開口15億美元,你這不開玩笑嘛?
不會打算靠我們這些人湊出15億美元吧?
這話連辛夢真都吃驚了,陳學兵可沒跟她說過要投這麼多錢。
“哦,我暫時不投,還跟上次一樣,我領投後面幾輪,不過這次不承諾高價回購啊,我請大家來就是幫忙湊個人氣,投多少都行,如果三年以後誰覺得虧了,可以以每年10%的溢價把股份賣給我,這一點可以籤協議,我還是不會讓大家吃虧的,這是保本的生意。”
大家心裡都是一鬆。
要沒有這個條件,陳總這面子也太不好給了,大家即使同意,回去都很難說服投決會。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湊股東名單?”
“對,不過大家好歹給辛總湊個三五千萬美元,讓她起步吧?”陳學兵笑道。
這些人不會湊出多少錢,他心裡有數,因為這不是必定賺錢的生意,甚至可能純賠,光刻機公司的未來他們現在看不清楚,短期開支卻會很大,為了預防以後股東會人心不齊,必須給他們先託個底。
這筆融資的意義不僅是給辛夢真提前起步,增加關係網,也是為了應付國際審查,有這麼多機構股東在,以後他的BVI大資金進入才能不引起警覺。
“那15億美元,是打算到國際上融?你準備出多少?”朱嘯虎猶疑道。
陳學兵略顯神秘地一笑:“看情況吧,我聯絡了一支國際大資金,這15億.能融多少就融多少,差額的部分,有人來湊。”
這話已經不必說得太明白了。
但也不方便說得太明白。
熊曉鴿眼睛眯了眯,非要問明白:“陳總,你有這麼多錢?”
陳學兵笑而不語。
“那公司名字是甚麼?”徐新開口,問了個女人才會問的問題。
這個問題卻引起了辛夢真的燦爛笑容。
“叫DCT。”
“DCT?這是.甚麼裝置的名字?”
“不是,Dreams come true的縮寫,夢想成真,夢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