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英國佬
2007年2月18日。
早上七點,晨光半現。
倫敦的天空竟然炸響一道道煙花。
唐人街歡呼雀躍,上千人感受著中國春節的氣氛。
廣場噴水池邊幾人在舞獅,有模有樣,長街不太整齊的鑼鼓聲中,一條有些卡通的大黃蛇在空中歡騰,支著蛇頭起舞的是個黑人,後面是幾個白人,陳學兵也是看了半天才意識到他們在舞龍。
這裡大半的“外國人”不懂中國文化,卻在一片紅燈籠中不遺餘力地慶祝。
陳學兵一手舉著麒麟手機拍照,一手拿著一部插上國際卡的手機掛在耳邊,等待嘟嘟聲響。
“喂!”
“媽!新年快樂!”
“我在!在倫敦!你那邊在過年了哈?”
“好好好!我吃了!我這邊是早上!一會還要出去談業務!”
“有,有吃的!剛吃了碗餃子!這邊有中國餐館!”
“不冷!我曉得!我還忙得很!我掛了!新年快樂!”
媽媽的愛無論何時何地,三句之內就會變為嘮叨,陳學兵一群同事在旁邊,聽到老媽開始叫自己加秋褲,趕緊掛了電話。
“Oh,gosh.”
一個十七八歲的白人男孩從他身邊經過,輕嘆道。
陳學兵意識到自己舉著的手機引發了不少人的注視,有意抬手操作,把手機退到桌面,劃拉了幾下,餘光觀察著周圍人的反應。
有人看著這臺舉在半空的手機,但沒人來搭話。
林斌看出了他想做市場考察的意圖,笑著拍了拍他,道:“走吧,別炫了,英國人社交很有尺度的,!”
“甚麼?”陳學兵側頭問道。
“「不誇張」原則!就是表達降級!我打個比方,他們說「Not entirely inedible(不難吃)」的東西,就是非常好吃!看到勞斯萊斯幻影,就是「Adeuate motor(夠用的發動機)」。”
陳學兵笑了:“好傢伙,就是裝唄!”
他說罷樂呵呵敲了敲手機的螢幕,大聲模仿了一句:“Adeuate mobile!”
周圍的人投來奇怪的眼神。
後藤美樹笑了,指了指不遠處的陸曉春:“還是陸總更像英國人。”
陳學兵打眼望去,一身長風衣的陸曉春手插在衣兜,平靜地站在人群中,卻很計較地與周圍人都保持著一尺距離,一個黑人很沒邊際感地大笑著即將從他身側擦身而過,他皺了皺眉,避開了那人,並且拍了拍衣袖。
陳學兵嘴角咧起:“上海老登!”
倫敦一小時經濟圈,劍橋科技園區。
充滿奇形建築和綠化的公園,擁有英國GDP佔比15%的高科技企業總部。
備受關注的科技公園。
GDP,如今仍是各國決策者最關心的資料,但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開始關注另外兩個死亡指標:LIBOR(銀行間借貸成本)和CDS(信用違約互換)市場。
陳學兵來到這裡時,就惡狠狠地產生了如上想法。
媽的,英國人太會過了,科技園搞在公園裡,每天在綠化帶裡辦公。
嫉妒。
這麼多科技企業,不知道金融危機到來時,有沒有機會收購幾家。
還在幻想之中,剛到ARM公司門口,便遭到了冷遇。
前臺金髮女子檢查訪客名單時聲稱Robin Saxby爵士(ARM創始人)的日程顯示這是一次「非公開技術評估」,讓他們只能派一名工程師上去。
陳學兵有些奇怪,來之前分明聯絡好了談中國ARM的股權合作,但大家都不太清楚英國人的辦事流程,只有林斌感覺不對,提議給普華永道的中間人打個電話。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才得知Robin Saxby不在,去了外地,而後下來了一位首席架構師Mike Muller接待了他們。
上電梯時,陳學兵感覺大股東不在,可能不太好談,不禁對著Mike Muller問道:“Robin Saxby去哪了?多久回來?”
Mike Muller笑了笑,沒有回答。
林斌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這是個不太禮貌的問題。
但接下來的事情,讓團隊感覺到了英國人也沒有多禮貌。
Mike Muller把他們帶到了三樓一個佈滿示波器的實驗室門口,對著他們伸出手道:“能否把你們的產品給我?我想做一些安全性和相容性測試。”
團隊面面相覷。
陳學兵皺了皺眉:“為甚麼要測試?”
“這是對我們技術授權的產品負責。”Mike Muller見他表情不善,又解釋道:“蘋果公司的新產品也讓我們檢測過,他們是主動送過來的,這對你們不是壞事.測試機給我,我讓人帶你們去見我們的CEO。”
這句話並未解釋他們為甚麼要測試,但也透露了一些口風。
蘋果。
蘋果是ARM的老股東,雖然目前佔比很低,但在ARM的創始時代,蘋果是給ARM挑選CEO的30%大股東,而且是ARM在RISC晶片第一代技術時代的最大客戶。
蘋果90年代的Newton掌上電腦給ARM帶來了第一桶金,雖然賣得很失敗,但ARM是做了這筆生意,而後才接觸了摩托羅拉,德州儀器,諾基亞,任天堂等,把業務做大。
喬布斯回到蘋果以後,基於上一次Newton掌上電腦的失敗合作,並不是很看好ARM的晶片設計能力,IPOD雖然用了ARM架構的晶片,但晶片設計是蘋果公司自己搞的,IPhone晶片最初也打算找英特爾設計生產,但英特爾的歐德寧覺得不划算,拒絕了蘋果的晶片競標,蘋果才找了三星。
蘋果在ARM上市後便賣出了一些股權,和ARM的直接合作也很少了,都是別的公司接了蘋果的單,然後用ARM技術授權來設計晶片。
陳學兵和喬布斯聊過,早就知道了這些內部資訊,但並沒有請蘋果來接洽這次談判,就是不想讓喬布斯發現他的太多意圖。
Mike Muller不會無緣無故提起蘋果,他們一定是跟蘋果獲知了甚麼資訊,蘋果也一定獲得了一些資訊。
陳學兵和林斌對了個眼神,林斌點了點頭,陳學兵才對著自家的工程師道:“給他測。”
工程師小林拿出一臺手機時,陳學兵又對Mike Muller道:“讓我們的工程師和你一起檢測。”
Mike Muller立馬警惕地搖頭:“不行,你們的人不能進入我們的實驗室。”
陳學兵長出了一口氣,為了大局還是忍了,吩咐小林道:“那你就在這裡守著,我們的機器也不能出這個實驗室。”
小林立馬像個小戰士般站到了實驗室門邊,Mike Muller似乎不太愉快,陳學兵也沒有管他愉不愉快。 一行人到了CEO辦公室,見到了ARM的現任CEO,Warren East。
沃倫。
一個有著鷹派笑容,半禿頂的中年男人。
不甚客氣的第一次接觸下,陳學兵還是忍住了脾氣,與沃倫握了個手,微笑道:“沃倫先生,我聽說蘋果公司向你們說了我不少壞話?”
沃倫有些詫異,但思索了一會,笑道:“史蒂夫先生說你是個精明的商人。”
shrewd,是劍橋英語C2級高階詞彙,包含積極(善於判斷機遇)與消極(精於私利盤算)的雙重色彩,但詞源來自於鼩鼱(shrew),帶有貶義。
陳學兵最近正在看《劍橋商務英語詞彙》,聞言笑了笑,大咧咧坐到了沙發上。
狗日的喬布斯,果然是他。
“那喬布斯有沒有告訴你,為甚麼要和我們合作?”
沃倫陷入了短暫遲疑。
是啊。
喬布斯為甚麼要和這個十分具備東方式精明的商人合作?
麒麟釋出會影片他看過,喬布斯看上去和他關係還不錯。
“你們之間有專利互換?”他猜測道。
陳學兵笑了,這人還挺聰明。
“沃倫先生,你也很shrewdness.”
沃倫的臉色頓時下降了幾度,看來也很清楚這不是個好詞彙。
陳學兵也隨即收掉了笑容,道:“不過你的回答不準確,究其原因,應該是我比他更懂智慧全觸屏手機。”
沃倫眉毛揚了揚,並未表示意外。
陳學兵的話沒停:“還有.我在中國掌握的不止是一款智慧手機,而是一個手機市場,市場這個詞,你可以理解為幾十個手機廠,或者是通訊標準,又或是政府部門的全力支援,所以你可以認為我們是企業聯盟,或是中國的高通,又或是甚麼別的、更具備影響力的單位,我們的能力,能讓ARM架構的晶片佈滿全國.或是消失不見。”
沃倫表情歸於止水,似乎在忍耐著甚麼,卻又平靜地說道:“陳先生,你如果真的有這個能力,為甚麼不遠萬里來英國,並且你們的手機系統和晶片已經使用了ARM的授權技術.你不必反駁,我看過你們的釋出會影片,有很多ARM的痕跡,我們的實驗室正在檢測,很快就會證明這一點。”
陳學兵明白了,樓下所謂的檢測,就是看崑崙和ARM繫結有多深,好確定他們的談判籌碼。
今天與普華永道交好的創始人Robin Saxby不在,便是為了方便沃倫肆無忌憚地出招。
陳學兵忽然想起辛夢真說的“不能被他們拿捏”,不過他當時的猜測也沒錯,能讓沃倫這麼費一番周章,肯定是有跟自己合作的意願,擺個臉子,不過是想佔據點優勢條件罷了。
“我們用了ARM的技術,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已經為此花了錢,你們無權收回,如果ARM不能確保我們擁有最新的ARMv7技術,那我們可以讓中國的廠商買OMAP的晶片。”
陳學兵雖然找不到替代ARM的架構,但不至於被ARM拿捏。
德州儀器的OMAP系列處理器就是以ARM處理器為計算核心,一樣可以支援ARM底層。
不過德州儀器已經為此付出了龐大的前期許可費,獲取了IP使用權,後續晶片銷量再高,ARM也只能獲得少量分成。
ARM賺錢的方式,是把技術授權給不同晶片製造商,收取一大筆一次性技術授權費,這還沒完,最掙錢的是後續向每一臺使用了這些製造商晶片的手機收幾美元的提成。
ARM和德州儀器的合作與讓步協議,曾是他們在多功能媒體機時代賴以生存的本錢之一,也是他們在智慧機時代發展的桎梏。
這個桎梏其實三五年內就會隨著諾基亞的退場而消失,OMAP晶片沒了諾基亞這個最大的消費者,德州儀器便會跟著轉型,退出手機市場。
但除了陳學兵,沒人知道這一點,至少現在的諾基亞和OMAP,還是如日中天,未顯敗跡。
“至於ARM授權的其他晶片.”
“你們在樓下做檢測,我們也可以安排一場中國的檢測,證明ARM公版採用了一些中國軍方不允許出現在中國境內的監控技術,沃倫,我建議你看看我們的投資協議,股東是誰。”
陳學兵說罷揮了揮手,後藤美樹把擬好的合作協議放到了沃倫桌上。
英國佬受到了威脅,往椅背靠了靠,不太想動彈。
但這份威脅太大,他遲疑了幾秒鐘,還是拿起了那份協議書。
一邊翻看,一邊略帶傲慢而輕巧地說道:“如果這樣做,那你們將永遠都拿不到ARMv7的授權。”
沒有幾秒,他看到了基金投資者中央匯金和社保基金的名字,眼神晃了晃,立馬把協議書合上,重重拍回了桌面。
而後,他想起甚麼,從抽屜拿出一份剛釋出的財報放到桌上,往前推了推。
“陳先生,ARM去年營收4.2億英鎊,世界上所有的優秀手機公司都來找我們合作,你們不找我們,很快就會被世界淘汰。”
“是嗎?”陳學兵輕笑,“那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們的崑崙系統是世界上唯一的開放式手機系統,想找我們合作的手機公司同樣不少,並且.ARMv6和ARM11的微架構還能用幾年呢,ARM架構真的是唯一的嗎?你知道中國有多大的消費市場嗎?幾年的時間,如果我們釋放出一些條件,世界上許多優秀的晶片設計公司都會不遺餘力地開發一款針對智慧手機的架構。”
沃倫沉默了幾秒。
這個時期,ARM雖然統一了標準,但關於“霸主”名稱的配得感還是很低的。
僅僅十幾年的積澱,讓這個技術出身的現實主義者還說不出“ARM為王”這種話。
他們與世界級大公司的合作,還在以謹小慎微的方式提供服務,想透過潛移默化來讓所有人都接受,尤其忌憚著英特爾老前輩的X86,此時就像一隻水面上的鴨子,表面平靜,實則水面下的兩個腳蹼瘋狂的蹬,生怕別人瞄準他們追上來。
實則他們多慮了,英特爾不僅沒有眼光,還比他們傲慢,電腦訂單拿得太多了,連蘋果都敢拒絕。
也正因為蘋果都被拒絕,所以陳學兵壓根沒有考慮過X86會為崑崙開綠燈,做專門的指令集簡化。
不過拿來威脅一下,還是很有效的。
雙方試探性出招,陳學兵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騎虎難下,於是露出笑容,給了個臺階。
“不論如何,我們始終喜歡交朋友,而不是樹立敵人,朋友的力量如果合為一處,ARM的未來會更光明。”
沃倫兩手合在一處,手指翻動,沒有作聲。
陳學兵內心暗罵了一句,但仍保持著微笑。
“談談?”他聲音大了一些。
沃倫咬了咬牙,突然按下身邊的警報器,靠走廊一側的玻璃幕牆瞬間霧化。
掌握空間的舉動讓他的氣勢增了兩分,他從抽屜裡拿出了另一份關於奇點公司購買ARMv6的技術授權書,對著陳學兵晃了晃,而後站起身,大聲道:
“你們在ARM中國取得的技術授權價格實在太低了,僅僅300萬美元,當初我們不知道你們要做一款開放式的系統,現在,讓我們談談永久架構授權的真正價格。”
房間沉默了幾秒。
陳學兵笑了:“可以,儘管出價吧,不過我要買的不止是授權,還有ARM中國公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