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搞個新聞
《重慶日報》。
算是黨報,不行,太嚴肅了,搞不定。
晨報,晚報,時報,商報…
…
陳學兵從鎮上回到村裡時,帶了七八種本地報紙。
其實他昨天急匆匆的來,跟任開平說最好在年前解決的話,一半真,一半假。
要在年前解決,是真的。
但並不是為了給鎮政府輾轉騰挪報資金的空間,他沒這麼單純,壓根就沒覺得這筆錢能透過正常渠道拿出來。
年前這段時間,上下級政府都在維穩。
現階段正處於社會矛盾凸顯期,從這時候起,一到過年,各級幹部心裡就在上弦,都不希望自己治下搞點甚麼大新聞。
發展是政績,穩定也成了政績。
這個話題不適合想得太深,總之過度維穩,也是有些人過度心虛的表現。
鎮上收了筆修路的款子,路卻沒修,這可能是件值得心虛的事情。
欲人之不欲,一定要把這段時間利用好。
這年頭也沒有自媒體,他唯一的幫手,大概也就是報媒了。
來時他就想好了,預算就是一萬五到兩萬,要麼送給鎮裡,要麼花在報紙上。
不過重慶這個地方是直轄,級別太高了,知名度高點的大報紙,都不太可能來報道這種“破事”。
只能找個對人家口味的由頭,把人騙來了。
報紙要有影響力,名字要唬人,又不能太正式。
他一版一版看著,尋找適合自己的題材。
翻到時報,一個標題吸引了他。
《重慶殭屍男孩事件》。
標題取得駭人。
一個八歲的男孩上課突然暈了,醒過來就跟個殭屍一般跳躍行走,說自己是左宗棠,還要喝血。
結果一個打假機構去了,真相很快曝光,說這男孩是個留守兒童,爺爺去世了,爹媽回家發現他學習成績不好,PUA他,他就裝殭屍,博關愛。
嘖嘖。
這種事,居然還安排了個社會專版。
報紙級別也夠,總工會出版的。
就你了。
陳大編劇鐵了心要編個比這離奇的故事。
「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
以此為方法論,陳學兵的腦子裡第一時間想到了《走近科學》。
想了半天,陳學兵出了房間,下樓。看到正在洗菜的吳九紅,和院子裡跟一幫娃兒玩耍、鼻涕擦了半衣袖的六歲頑皮男童陳啟銘。
老闆娘保持這個家,不容易啊。
陳啟銘都六歲了,也該為這個家做點事了。
陳學兵露出了助人為樂的笑容。
“老闆娘。”
吳九紅回頭。
陳學兵微笑:“給你娃兒安排個活路,五百塊錢,幹不幹?”
“五百?!”
吳九紅眼裡爆發出精光。
……
晚上,去工地的800米路上,突然爆發出一個女人哭天搶地的喊叫聲。
“娃兒!你咋了!”
然後一個男娃兒開始哭。
一輛農用三輪急匆匆載著陳學兵和男孩往鎮上趕去。
當晚,鎮衛生所一個醫生收了個紅包,然後一頭霧水地給一個腦殼上糊著豬血的男孩包了個全頭紗布。
包紮的時候,一個照相館的老闆還拿著數碼相機親臨現場。
……
第二天,吳九紅拉著娃兒去鎮上趕場,事傳開了。
芙蓉村那邊山上有野人,還用碎石頭砸娃兒。
晚上,芙蓉村又一個娃兒送進了鎮衛生所,還是那個醫生,還是一樣的200紅包。
……
這下,街上討論的人多了。
說是有兩個娃兒遭了。
吳九紅拉著滿頭紗布的娃兒在街上賣魚,聊起村裡面山上有野人的事情,很快就聚起了一幫人。
“我聽到娃兒哭,去的時候,山上有個黑影子一穿就過去了,跟個猴三一樣!大得很!”
“他還想拿石頭砸我!”
“我當時就拉起娃兒跑撒!結果那路上全是爛石頭,我還摔了一跤,差點摔到山溝溝裡面去了!”
“哎,那條路,本來是好的,前年修橋的軋爛了,賠了筆錢給鎮裡面,鎮裡頭到現在也不修!”
“那些去中學上課的娃兒,天天走那條爛路,經常遭摔倒!”
吳九紅閒來沒事,還給陳學兵造勢。
吳大姐當然不曉得啥子叫“不信謠,不傳謠”。
@吳姐只認錢。
而且這是謠嗎?這根本就不是謠!
陳學兵對吳大姐的膽大日龍日虎很是滿意,決定給她安排個更艱鉅的任務。
……
第三天一大早,陳學兵領著吳九紅到縣裡的信訪局認路,看了一下大廳牆上的領導值班表,交代了一番,便直接坐著班車回市裡了。 這年頭要去找一家報紙曝光一件事情,是需要勇氣的。
因為要找人,要採訪,人家很可能不會按你的意圖報道,也可能直接不報道,於是義憤填膺地尋了半天,耗費了時間和金錢成本,最後發現人家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從而陷入更大的憤懣。
所以很多人遇到不公平,從起心動念開始,思維就一路導向了一個悲觀的結果,然後放棄。
因為主觀依賴性嚴重或消極悲觀的人生態度,導致缺失了積極主動的主觀思維能力,不積極主動地去思考。
這就叫思維惰性。
陳學兵從那個人人都能搞個大新聞的自媒體時代來,心裡沒這麼多魔障。
找一個記者,直接上門是不行的,人家這個行業警惕心都特別重,上門堵人,容易把事搞黃。
最好的方式就是熟人介紹。
他知道舅舅有點報社方面的關係,不過是舅媽的同學,他沒打算再給舅媽一個PUA自己的理由,這條線放棄。
其次,就是打報紙提供的爆料的座機電話了,電話前一般有值班記者。
再次,這年頭報媒還有官網,上面也有電話。
要是還不行,只能引擎檢索,XX報,記者,聯絡方式。
陳學兵一級一級次下去,搞了兩個多小時,竟然都不太感興趣,打了七八個電話,終於聯絡上了一個和他通話超過五分鐘,願意出來跟他見面的記者。
……
晚7點,報社樓下200米,咖啡廳。
陳學兵等了個把小時,又不好再打電話催催,都準備讓人找喻義問問他家是不是有個宣傳口的親戚時,一個20多歲的年輕人終於從門外進來,左右張望,然後徑直朝陳學兵這桌走來。
“不好意思哈,剛才臨時叫開會!…我是秦海,找我的…是你吧?”
年輕人說著,打量了一下陳學兵身上的黑色皮衣,這是電話裡說好的接頭標誌。
陳學兵也打量來人,頭髮三七分,戴眼鏡,襯衫套著毛衣,白色外套,顯得文質彬彬的,家境應該不錯。
他內心有點失望。
面相太年輕了,下去不曉得能不能震住人。
但他面上也沒表露,露出微笑,站起來跟秦海握了個手:“你好你好,秦記者!你們幹這行,平時很忙吧?”
“瞎忙,就是會多!”秦海坐下便直入主題:“照片你都帶來了吧?”
“帶了,都是受傷孩子的,不過野人沒拍到!”陳學兵拿出一個信封,抽出裡面的照片。
“嘿,哪有甚麼野人啊,真有,你們那兒早就火了,大機率就是甚麼野生猴子之類的,或者就是人作怪,要是有野人,那一片早就保護起來了,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
秦海笑著點破,拿起照片,看了他一眼。
陳學兵故作驚訝:“這樣啊!我還以為是真野人呢!我是看你們前幾天報道了一個殭屍男孩!那這個你們會報道嗎?”
“不一定,就是因為最近報道過這種題材,所以重複這種內容,讀者不一定買賬,現在接近年關,我們最近關注社會民生面的題材多一些…等年後,這種新聞倒是不錯,我們甚至可以做個深度調查,去山上實證一下之類的。”
關於社會民生面,秦海僅僅順嘴多說了一句而已。
陳學兵卻牢牢捕捉到了資訊。
“民生?這個孩子跑的時候還摔了,他媽也被爛路拌倒,差點摔到山下去了,算嗎?”
秦海眉頭一皺:“爛路?摔倒?甚麼意思?”
“是這樣的,去年芙蓉村修了個橋,把路給用壞了,賠了20來萬給鎮上……”
陳學兵緩緩道來。
“……那個路還是一條山下通往山上學校的路,橋那頭的孩子還要走那路上學,是個陡坡,又有個大彎,非常不安全。”
他說的大多是實情,不過有點強行往孩子身上貼,橋那邊過來上學的孩子並不多,那路大多都是村民在走。
不過博取社會關注麼,有孩子,參與其中,關注度自然高一些。
秦海臉色越來越鄭重。
“訊息屬實嗎?”
陳學兵點頭:“屬實,你去看就知道了。”
“你是甚麼人?也是芙蓉村的?”秦海接著問道。
“不是,我在那邊修汙水廠,路旁邊就是我們工地。”
“哦…”秦海笑了笑:“你是為這個事來的吧?這路,影響你們施工了?”
陳學兵當然不能承認,要不對方不就成了給自己辦事了嘛。
“那不是!路我們鋪個石子就能過車,主要是人,孩子他媽是我們住宿的房東!她摔了腿,想讓鎮上負責醫療費,鎮上又不管,她還想去縣裡信訪局呢!大家就想讓鎮上把路修了,最好路邊加個欄杆!我這不是回城嘛,人家託付我來辦這個事,我也是幫忙!”
“哦…”秦海緩緩點頭,摸著下巴,陷入了思考。
陳學兵發現對方好像並未生疑,問道:
“秦記者…這事,能報道嗎?可能要得罪鎮裡面。”
這話一落,秦海抬頭,手啪地猛拍在桌上,眼神炯炯,一臉的正氣盎然。
“甚麼話?報啊!必須得報!我跟你說,我不是怕!我們做記者的,不就是為了報道這些事嘛!你放心,別說得罪鎮政府,就是縣政府不作為,我們一樣要報!……我就是…得跟領導商量一下派車的事,畢竟路途比較遠!這個事情你放心,只要你說的是實話,我肯定跟蹤報道到底!”
陳學兵看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老子馬上捅塊天給你看看”的樣子,心裡反而有點毛了。
這記者有點清蠢啊。
他不曉得,怎麼最近老遇到這些正派人士?
難道是時代的原因?
關鍵是,他是去威脅鎮政府,不是搞垮鎮政府啊!
這年頭記者可是無冕之王。
現在又是年關。
重慶還是直轄,整體級別高得很,下面的鎮要是被市報大肆實錘一下,搞不好真是班子日月換新天了,新來的領導和沒走的,都不能對他們有甚麼好臉色。
“額…秦記者,冒昧問一下,你幹記者多久了?”
“兩年,怎麼了?”
陳學兵嘆了口氣。
怪不得呢。
“呃…我是說啊,這事要報道的話,你還是得給您們領導請示一下吧?派車也得你們領導同意啊。”
“嗯…”秦海猶豫了一下,起身:“你等我一下,剛好我們今晚有領導加班,我請示彙報一下,很快。”
陳學兵立馬站了起來。
“我還是跟你去吧!情況我比較清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