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收帳的來了
原定兩天回重慶,結果等了三天還沒走。
等甚麼?
等風來。
三月八號,夜,華強北,電子市場樓背後,兩扇捲簾門禁閉,裡面也沒有光亮傳出。
對面的巷子深處,五個人在抽菸,時不時鬼鬼祟祟看一眼對面。
看似小偷踩點,其實是一場無比正經的工作會議。
“我估計這次貼牌大巡查,加上製造潮,肯定會帶來一次價格的大幅下跌,之後手機經銷商會逐漸會進來,我們要掙一次差價。你們要把各種機器價格變化,哪些是存量導致下跌,哪些是暫時不敢賣導致的下跌,要全部摸清楚,等到時機合適,你們配合齊廠長收機器。”
陳學兵說完咂了口煙,又道:
“記住,一定要壓價,還要壓款,要保證我們的利潤空間。”
黑二撓了撓腦袋:“陳總,又要壓價又要壓款,他們怕是不同意哦。”
“所以我們現在就要幫他們賣,要讓他們曉得,不管華強北的市場好不好我們都能賣出去,只要我們成了一個巨大的銷量出口,他們就必須討好我們。你們平時要學會跟這些廠家吹牛,告訴他們,我們在重慶,甚至整個西南地區賣得如何好,我也會盡量跟淘寶要條件,甚至把我們的利潤壓低點,多幫他們出貨,讓他們相信我們的渠道。”
霍小文聽到這兒,嘖了一聲:“意思是手機整體價格都要降下來了,以後我們利潤點要降了?”
“價格降,利潤比例不一定降,只是以後我們確實要走薄利多銷了。”
四人聽到陳學兵的話,面面相覷,面色一陣緊巴。
剛特麼來華強北,還沒過幾天好日子,行業要降價了。
士氣不能落。
陳學兵輕笑一聲,開始給他們打雞血:“放心吧,單價降了,就算單臺機器的利潤空間少了一半,但是量要漲若干倍,我們的利潤總量不僅不會少,還會成倍的漲,還有,這裡要是順利,我保證,你們人人都要掙大錢。”
說著,指了指對面的倉庫。
霍小文也看了看外面,嘖了一聲:“你這情報準不準哦?我們都蹲了第三天了也沒看到人來嘛!他們是不是白天交貨,或者在其他地方交,我們錯過了?”
陳學兵想了想,又搖搖頭:“不太可能。”
高樹說了趙萬平工廠在郊外,正宗農村,治安不好,怕被偷,還怕被搶,每天天不暗就要下班,下班時不止是生產的手機要運走,連元器件都要運走,不太可能在外面囤貨。
華強北這邊沒有盜搶問題,趙萬平又親自守著,他肯定要安心一些。
只是齊光明得到的訊息也不是很精準,只知道這幾天有批走私貨進來,量還挺大,具體路徑他也不敢打聽。
這年頭大概也就是人綁機進來,運輸渠道都比較散,路上肯定察覺不了。
如果他們在白天收貨,那蹲在這裡意義也不大,總不可能人來人往的時候強闖進去。
所以陳學兵話說得堅定,卻只能在這裡碰運氣。
賭他們做賊心虛。
又是兩根菸下去。
“誒,來了!來了個車!”
一聲低喊。
霍小文扭頭一看,神色有些激動了:“兩個!是兩個車!停到門口了!”
陳學兵也看到了。
打頭的那個車還不差,別克GL8,後面是個麵包,下來了個人,敲了幾下捲簾門。
敲門的手法還挺奇怪。
聲音不大,這邊只是隱約聽得見。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捲簾門裡面忽然亮起了光,門開了。
陳學兵聽到這個節奏,笑了。
“我操,《鈴兒響叮噹》?”
……
20分鐘後,兩輛車卸下十幾箱貨離去,卷閘門關上,周圍重回安靜。
只是裡面的燈光卻沒有消失。
五人走到門前,聽到裡面搬箱倒櫃的聲音,陳學兵抬起手。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裡面聲音停了。
“誰啊?”
“不對啊,暗號不是《敢問路在何方》嗎?”
陳學兵臉色一沉。
操,猜錯了?
“搞快點!還有兩箱貨,要不要啦?”
陳學兵立馬捏著嗓子用粵語普通話的吊兒郎當地喊了一聲,不讓裡面繼續猜測。
裡面一陣沉默,表示著將信將疑。
小小卷簾門,其實也根本攔不住陳學兵,他只是怕驚來許多人而已。
就在他準備抬腳的一刻,門口來了人,把門開啟了。
邊開邊有人說話:“從下面遞進來!”
門就開了小半米高,不讓他們進去。
陳學兵的動作卻快得一匹,一個躬身直接鑽了進去,迅速起身,把門口那人推了出去。
門被後面的霍小文完全開啟。
門口的五個人,和裡面的十來個散亂在倉庫裡的人形成對峙。
裡面的人發現門口的人端著攝像機,慌了,有人大喊:
“趙總!有人闖進來了!”
“嬲!誰讓你們開門了?”
趙萬平罵罵咧咧從倉庫裡面的豪華隔間出來,看到門口的陳學兵,也驚了。
“我擦,你來幹甚麼?”
他有點慌,但也不是特別慌,因為地上堆放的箱子裡只是貼牌機而已,來的只要不是能沒收他貨拿去查驗的人,他就沒甚麼好怕的。
至於他倉庫裡那些黑手機,他更不怕,華強北要是查這個,早沒人來做生意了。
陳學兵淡笑著走進,拍了拍一堆箱子。
“我說了嘛,趙總,我早晚要來收你的債。”
趙萬平表情不善,吼了一聲:“都他媽吃乾飯的?把他轟出去!”
這話一出,旁邊一人立馬有些驚慌地拉了拉趙萬平。
“趙總,不能打,上次劉濤那幾個打手…”
這人便是上次在劉濤店門口監控陳學兵他們收債的,親眼見過幾個打手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場面。
此刻,陳學兵也沒廢話,笑了一聲:“把門關了。”
捲簾門拉上。
……
一分鐘後,三個敢於給趙萬平衝鋒陷陣的人倒在陳學兵腳邊。
趙萬平的臉色變得驚恐。
他一直以為幫他收帳打人的是霍小文,陳學兵只是個在後面動腦子的。
這會他終於明白了,陳學兵是文武雙修。
“陳…”他想不起陳學兵的名字,只好醒著頭皮道:“我不差人家錢,你幫誰收我的賬?”
“黑二,把攝像機拿過來。”
陳學兵眼看對面沒人再敢動,開啟了旁邊的箱子,從裡面包封的油紙袋裡拆出個手機,開啟電池倉。
看到裡面的入網許可證,陳學兵笑了,拿到端著數碼攝像機的黑二面前讓他錄下。
“喲,趙總,你這裡的機器現在都有入網許可證了?”
“知道就好!這是正規廠家的貨,怎麼,你敢搶?” 趙萬平還要嘴犟,陳學兵直接攤牌了。
“吃了17個點出口返稅的貨,怎麼會回歸大陸了呢?趙總,你是不是欠國家的錢啊,這些手機的編號拿去一查…算騙稅加走私吧?”
趙萬平徹底慌了。
“你…兄弟,有話好說,你想要麼子,好商量!不就是你兄弟上回去局子的事嘛!我賠!”
陳學兵笑意漸盛,開始漫天要價:“行啊,賠吧,遠望的三家檔口,你看怎麼樣?”
“麼可能?!”趙萬平大吼:“你曉不曉得遠望一個櫃檯多少錢?我的櫃檯是最大的!”
“兩個檔口。”陳學兵坐地還錢。
“不行!”
“一個,三樓那個。”
“你你你…我給你賠錢,行了吧?你要多少!”
陳學兵笑著搖搖頭,拿起手機,按了個110。
“那就不要你賠了,你該蹲幾年蹲幾年吧,還他媽不讓我進遠望?等你走了,我慢慢進。”
陳學兵語氣裡的怨恨,一點不似假,說完直接撥號了。
趙萬平驚慌抬手。
“等等!”
……
豪華隔間裡,趙萬平咬著牙籤了0元轉讓合同。
合同註明:經營不善,付不起租金,自願轉讓。
“陳老闆,就算不要轉讓費,我今年還交了22萬的年租金,租金你得給我吧?!我這個三樓檔口是三米五的!人家給我開100萬的轉讓費我都沒賣!”
陳學兵很想說不給。
但他知道一個道理:窮寇莫追。
“你的檔口是五年合同吧?租約還有三年多?五年一百萬,每年二十萬,趙總,我們的仇恨我有數,就值二十萬,這個檔口我只用一年,一年到期,租金和檔口我一起給你,當然,前提是你不搗亂的情況下,你要是來給我搗亂,我們的仇恨就要增值了,這個五年合同,我可就真要用滿了。”
陳學兵給仇恨定了個價,同時把趙萬平的仇恨也限制在了二十萬,讓他想到報仇之時,能回歸經濟思路,想想值不值。
畢竟這人都敢鋌而走險做騙稅機,發起瘋來,能幹甚麼事不好說。
他並不想每次都用武力和威脅解決問題。
趙萬平聽到只用一年,內心鬆快了許多,語氣也軟了下來。
“好!希望你遵守約定,這一年,就當給霍兄弟賠罪!以後你在遠望做生意我不會…”
“啥基霸兄弟,少扯近乎,遠望也不是你的,我進不進不是你說了算。”
陳學兵黑著臉站起,手指在他辦公桌上點了點。
“這批貨處理完,不準再賣了,否則我見一次搞你一次。”
趙萬平懵了。
你他媽還是個正義使者?
陳學兵拿著合同,乾脆出門。
這是他兩世為人,幹過最虧心的一件事。
這債,不該他收的,應該讓國家來收。
不過好在是稅,不是甚麼殺人放火難以挽回的事。
櫃檯他拿了,這稅,就由他來補吧。
……
……
又耽擱了兩天。
不過這兩天,陳學兵深圳團伙全員幸福。
人山人海的遠望三樓,陳學兵,霍小文,齊光明,高樹,任穎五人站在拐角的寬敞櫃檯後面,一點都不覺得擁擠。
“哈哈哈…你還真給我整了個櫃檯!以後我也能賣貨了!說不定業績比你們網店還高!”
霍小文跟沒來過似的,興奮極了,一會把櫃檯開啟看看,一會開了隔間門,看看裡面的狹窄空間。
“這他媽才是店啊!你看,還有個小倉庫!那些一米櫃檯,連個放板凳的地方都沒有!”
陳學兵卻在一臉正色地跟齊光明和高樹交代。
“這個店就交給霍小文管,他負責銷貨,待店裡,你們負責生產,暫時就待辦公室,各管一攤。”
“財務上雖然都會進公司,但要保持獨立明晰。”
“工廠場地,挖機已經在平場了,你們看看,預製廠房我也下了單,預計兩三個月就能把簡易廠房搭起來。”
“這段時間你們沒甚麼事,就把那些土狼機對接進淘寶店,貨品照片拍好發過來,我會安排重慶的人上貨,等到六月以後,工廠搭好了,你們的辦公地點就去工廠,辦公室這邊,我會安排人來接手,淘寶銷售線也會搬到這邊來。”
“另外和土狼機的廠家,把關係處好,現在櫃檯和淘寶我們都可以給他們上貨,把壓款條件談好,關鍵時候,我們要壓一批貨在手裡。”
說罷,轉身對著霍小文打了個響指。
“誒,於光頭那邊的高仿,要讓他降點價了!另外跟他談談,貨款20萬一結!”
霍小文愣住了。
“我擦你不是跟他談好的錢貨兩清嗎?”
“時代變了!現在聯發科的廠家到處建廠,他們的高仿不緊俏了,再過一段時間,我們也能產!還想在我們這兒賣貨,就得聽話!再說了,以前沒櫃檯,現在有了,這麼大的三米五櫃檯,他怕我們跑?”
“嘿嘿!時代變得也太他媽快了!我都成檔口老闆了!”霍小文笑容逐漸猥瑣,“誒,陳學兵,我能不能跟那邊檔口的粉條妹裝個逼,說檔口是我的?”
這話一出,有人急了。
高樹破口大罵:“人渣!我就知道你對粉條妹沒安好心,每次來拿貨都盯著人家看!”
陳學兵笑了:“大家都是一個戰壕裡的同志,人家高眼鏡先來的,你換個人泡。”
霍小文訕笑:“我就開個玩笑,你看他急了。”
陳學兵又拍了拍霍小文的肩,笑容開始莫名。
“你剛才叫我甚麼?我記得有人跟我說過,我給他租櫃檯,他就幹甚麼?”
霍小文眼神滯了一下,想起元旦之前,他在附近城市的街頭賣貨,每次回到檔口拿貨時,對那些等著生意上門的檔口老闆的羨慕。
笑容也漸漸降下去了,猖狂的笑容變成了微笑。
聲音也小了。
“你有本事嘛,我肯定跟你混了,陳總。”
這麼久的時間,霍小文心裡另起爐灶的想法漸漸淡去,當初先於陳學兵賣出貨的驕傲也逐漸變成了服氣。
直至這聲“陳總”出口,他不再想單飛了,心裡反而踏實了不少。
陳學兵這才又輕拍他的背。
“兄弟,一起發財。”
旁邊的高數也驟然想起三個月前陳學兵也說過這句不太標準的“一起發財”,那時他說陳學兵很聰明,一定會發財。
此時此刻,陳學兵已經成他的老闆了,讓他當副廠長,還許諾明年給他漲工資,他這次是真心實意希望陳學兵發財了。
命運,真是神奇。
“耶嘿發財!”高數也笑著附和了一句。
四人大笑。
“耶嘿發財!”
唯有任穎面色焦慮:“陳總,再不走趕不上飛機了。”
陳學兵抬手看了看時間,隨後又爽了起來。
“嘿,老子地裡來地裡去,這回終於能坐飛機了,快走快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