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自嘲?
燈一暗,窗外免費的燈光,五彩斑斕。
“噔。”
倆人碰杯。
陳學兵看著窗外,端著杯子輕輕搖晃的樣子很悠閒,臉上有一抹滿足的笑意。
“看起來有些人是在炫耀嘛。”辛夢真也笑:“炫耀你的漂亮辦公室?”
陳學兵並沒扭捏,耿直地點了點頭,笑道:“我們見面不是茶館就是公園,要不就是你家,跟老年相親似的,好不容易有個自己的地盤,當然要炫耀一下了,要不等你去了上海想起我的時候,覺得我就是個重慶土老帽。”
他知道辛夢真大概會去上海,清華北大她大概是考不上了,而交大和復旦都在上海。
辛夢真嘴角淺淺的梨渦泛起。
“甚麼土老帽,好癲啊你。”
說罷,又看著眼前寬闊的空間,抿了抿嘴道:“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同齡人,不要著急證明自己,你一定會發光的。”
她知道陳學兵掙了許多錢,雖然最近幾個月“辛夢真的小店”一直是陳學兵這邊在操作,但那個店,她時不時就會上去看看。
光這一個店,銷量至今就達到了110多萬。
二三十萬的利潤,對她家這樣的情況來說確實不多,但他的啟動資金才多少?
他還有其他的店呢。
她還知道陳學兵在深圳開廠。
不過她也知道,那個廠,至今還沒開起來,他一直沒去聯發科下單。
前不久林惠香打電話給她,說陳學兵就是個吹牛大王,說甚麼開廠,就是想在她面前裝闊,讓她千萬不要被騙了。
她不開心,但也並沒有解釋。
強者並不需要甚麼解釋,只會默默努力,她和陳學兵都是一樣。
但今天她看到這個辦公室,想到背後的昂貴租金,才會說出這樣擔憂的話。
陳學兵確實挺有壓力,不過他的壓力和這間辦公室毫無關係。
聽到這話,引起了一些感慨,抬起酒杯,跟辛夢真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時間太緊太快,想把每件事情都做好,有時候卻不得不暫時放棄一部分,做好最重要的那些…不過好在高考以後我就鬆綁了,不用再跟卷子較勁,今天找你來,算是慶祝,祝我重生,乾杯。”
他刻意說著“重生”這種敏感詞,算是釋放積攢已久的壓力。
一邊讀書,一邊管工地,深圳還同時操控著一場巨大的賭博,這段神經繃得挺緊的,他在工地上常常想喝點啤酒,暈乎乎的才好睡著。
辛夢真發現他眼裡的疲倦,有些心疼,也抬起酒杯大喝了一口,又輕眯眼睛,“嗯啊”地咂吧了一下,道:
“很快就好啦,這段時間學得怎麼樣?”
“還行。”
陳學兵咧嘴道:“不過我的家教今天陪我去看考場,發現前面是個南開中學的,讓我儘量抄他數學,最近辛辛苦苦學了幾個月數學,還挺不想抄的,考上了也不硬氣,也不好意思跟你炫耀了。”
辛夢真聽到陳學兵說“努力學數學,想跟她炫耀”的話,眼裡有笑意流動。
“你報的那個大學,現在有把握嗎?”
陳學兵攤攤手:“反正一二三志願都報了重慶交大,捨命一搏唄,搏不了我也徹底解脫了。”
辛夢真頓了一下,勸道:“沉默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如果有機會的話,可以抄。”
“你覺得我該不該讀大學?”陳學兵忽然道。
辛夢真想了想,點頭。
“嗯,我爺爺跟我說過,中國只有第一代商人才是農民,再往後是投資興業的時代,對創始人的學歷、資歷會越來越看重,你的創業經歷已經是亮點,有機會上個好大學的話,別放棄。”
圈層。
陳學兵對這個話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那個點讀機,怎麼樣了?”
提起這個,辛夢真臉上比喝酒時更快泛起了紅暈,自顧自拿起酒瓶倒了一些,抬起杯子道:
“我爺爺說掃描器技術還不太成熟,但他認可了這個想法,把這個創意加入了集團的研究生產備忘錄,他說等我大學以後,會安排我去一家上海的基金公司,幫他管理一筆投資。”
辛夢真停頓了一下,和陳學兵碰杯。
“謝謝你。”
“私募啊。”陳學兵揚了揚眉,而後悠悠笑道:“不用謝我,這是你爺爺的決定,那你以後可是上海灘的金融大佬了,玩一級還是二級?”
基金以募資來源的公開/非公開,分為公募和私募,公募基金因其公開融資的性質,資訊十分公開,對從業人員資質要求非常嚴格,不是在讀大學生能進的。
畢竟投資基金的基民們都不會同意一個大學沒畢業的學生玩他們的錢。
辛夢真她爺爺能把她安排到基金,那就是私募基金無疑了。
私募其實就是以前股市裡的艦隊,一幫有錢的聚起來炒股票搞投資,錢聚攏到一起,有個資金優勢,賺錢的機會也多一些。
這種基金不能公開發行,連廣告都不能打,初期建立全靠投資大佬們給面子,普遍入行門檻在一百萬以上,管理規模最低都過億,投資佔比較高的大佬還能把家裡的親戚安排到裡面渡個金。
每支私募基金都有一個主投方向,首先分一級市場和二級市場,一級就是投公司,二級就是投股票,其次,還會有一個主投的行業方向,基金機構的薪資待遇很高,人並不多,精力有限,深耕某一兩個行業市場的資訊調研,才能更好的賺錢。
陳學兵隨口一說,卻讓辛夢真好奇得不行。
“你怎麼甚麼都懂啊?基金你也知道?”
陳學兵露出笑意:“這點東西算甚麼?學校是你的戰場,出了社會可就是我的戰場了,我懂的東西,在這兒跟你說到高考也說不完,以後慢慢學吧。”
辛夢真死死盯著陳學兵,半晌,無奈又沒好氣地道:“知道你喜歡上網,但我也喜歡上網啊,你…是不是有甚麼獨家網站?”
關於陳學兵為甚麼懂這麼多,她早就問過陳學兵,陳學兵只說是上網。
但如今的網際網路資訊都是十分散碎的,想學甚麼專業知識都要耗費大量的搜尋時間,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去買本書。
她覺得陳學兵一定是找到了甚麼好網站。
陳學兵聽到這話,笑了:“網站沒有,不過我有一家全球最大的付費知識平臺,只要你進入其中,就有無窮的學習動力。”
辛夢真眼神一亮:“甚麼?”
陳學兵把臉一側,嘴角揚起:“親一口,我告訴你。”
辛夢真不說話了。
氣氛短暫的沉默後,她抬起一隻手,手指併到一起,在陳學兵臉上啄了一下。
“快說。”
“這也算?”陳學兵瞪著眼睛看向辛夢真,卻發現她臉上泛起紅暈,都到了兩頰,似真的親了自己一口般。
這…
也行!
少女的手指害羞一啄,更勝成熟時的深吻。
陳學兵回味了一下冰涼的觸感,才咳了一聲,道:“全球最大的知識付費平臺,當然是咱們的A股。”
“炒股?”辛夢真有點驚呆。
陳學兵搖頭笑笑:“可不是炒甚麼股都行,必須炒咱們的A股。”
人家的股市都太穩了,唯有A股才有這麼迅速的題材輪動。
今天才學習了Chatgpt、AIGC、數字虛擬人、CPO光模組、算力、液冷伺服器和4D毫米波雷達,明天固態電池、減速機、機器人、無人駕駛、智慧座艙又漲起來了。
中國股民都在以最虔誠的態度學習,追逐每一個漲停板。
拉1個漲停,a股股民就能跟你聊甚麼是超導。
拉2個漲停,股民就能幫你疏通超導全產業鏈。
拉3個漲停,股民就敢反駁科學實驗結果。
敢拉翻倍,股民就能手把手教科學家怎麼製作出超導材料。
本來是來賭個博,結果讀了個博,從母豬出欄率學到人口收益率,上市、重組、停牌、退市等等流程,研究得比上市公司高管還要透,甚至透過一張分時圖就能判斷機構來了還是跑了。 錢賠了,但是人昇華了。
像陳學兵這樣能在裡面打滾十多年沒虧本還小賺的,更是其中翹楚。
他有時候會覺得重生太早,因為前世炒股晚,對這個年代經濟的瞭解不如後世,如果是2010年以後,他起勢會比現在快十倍。
不過,這個時代有青春,他尚能享受只因提前成熟、不花一分一厘就能收穫的崇拜感,正如此時此刻。
等到辛夢真二十幾歲,或許不論甚麼樣的談吐見識,也很難在她心裡引起波瀾了。
“第一志願是復旦還是交大?”陳學兵忽然問道。
“復旦。”
辛夢真回過神說道。
陳學兵笑了笑:“交大也不錯,金融系所在的安泰管理學院走的是少而精,EMBA排名很高,中歐商學院名義上也是交大的,金融界的知名校友不會少。”
辛夢真對此當然有瞭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後又挑起眉尖:
“你不是不關心大學排名嗎?”
“為了你,看看。”陳學兵自以為深情地道。
辛夢真卻有些懷疑。
“EMBA,工商碩士總裁班?你為我看這個?”
陳學兵輕咳一聲:“隨便看看。”
辛夢真明白了甚麼,饒有興致地撐在小小吧檯上,托起下巴道:“知君志不小,一舉凌鴻鵠。”
陳學兵看她酒已喝完,臉有坨紅,也靠近吧檯,近距離和辛夢真對視著笑道:
“都到贈詩環節了?那我也送你一首吧,持將五色筆,奪取錦標名。”
倆人的臉距離很近,就是一口就能親上去的距離。
辛夢真沒有躲,只是雙手趴在了桌上,頭也靠在臂彎,看著窗外的繁華夜色,眼神有些迷茫。
“陳學兵,我要走啦,可我…不知道對你甚麼感覺,有時候好像愛情,有時候又不像。”
陳學兵知道她這句話是關於那場高考戀愛之約的回答,沉默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道:“可能是我還不夠好唄,沒讓你心動。”
四十歲的人,總不會因為一句模稜兩可、類似拒絕之言而傷心欲絕,只會說點故作灑脫的話。
辛夢真卻晃了晃腦袋。
“不是我,是你,我覺得是你沒有心動。”
陳學兵啞然。
“怎麼才算心動?”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麼能不鄭重呢。”
辛夢真說罷,抬起頭認真凝視著陳學兵,想從他眼裡看出甚麼,但只看到了平靜如水。
陳學兵好像知道了她的意思,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試圖辯解道:
“我只是…”
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怎麼作答。
他只是太老了,終日為了生活奔波,忘了怎麼談戀愛,還他媽覺得自己能當情聖。
這一瞬間,他也覺得辛夢真不是最適合他的。
反之亦然,他也不適合辛夢真。
人傢什麼都不缺,只是伸手想要一份簡簡單單的熱烈,他卻裝都裝不出來。
四十歲的心態,摸爬滾打,早已自私過頭,愛無能了。
辛夢真咬了咬嘴唇,起身道:
“沒關係,等你想清楚再說,在此之前,我們還是朋友。”
陳學兵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沉思。
……
高考就這樣來臨。
6月7日,晴。
火爐城市名不虛傳,太陽下,知了的聲音更多了三分燥熱。
“么兒,莫緊張…媽和弟弟都在門口等你,好好考!”
考場門口,於春燕比陳學兵緊張得多,她在一本《讀者》上看到一篇《高考時父母應該為孩子做的十件事》,其中一條就是“提供情感支援”。
她把陳學兵的文具袋檢查了一遍,又憋了半天,拉著陳學兵支支吾吾道:“媽媽愛你!”
“噝…”陳學兵腳趾頭都抓緊了,渾身都在起雞皮疙瘩,又不好拂了老媽的雅興。
好在周圍的父母都在對著孩子酸言酸語,剛才還看到一個男人拉著孩子的手老淚縱橫。
這年頭,孩子的高考是絕大多數家庭最重要的事,兩口子想離婚都得等到孩子考完再排檔期。
陳學兵曉得老媽的緊張,又看著逐漸高升的太陽,只能道:
“等啥子等?我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回家給我冰塊西瓜,給我做點好吃的,我回來要吃。”
“行,行!你要吃啥子,媽都給你做。”於春燕正念叨著,發現兒子已經往考場裡走,趕緊又大聲喊道:
“么兒!這兩天不能吃西瓜呦!謹防拉肚子!”
……
陳學兵閉目養神,靜等髮捲。
答卷前的狀態調整,任穎已經給他培訓過無數遍。
等拿到語文卷子,他迅速翻看了一下默寫,閱讀,作文題,以便考試中途思考。
還好,默寫五個題,有三題會,李清照的《聲聲慢》和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廢了,完全沒印象。
閱讀太長,只略微掃了一眼幾個問題的內容。
作文,這個有意思了。
竟然是兩個題。
一個是《筷子》,200字。(10分)
一個是《自嘲》,600字。(50分)
《筷子》,這題基本有個標準答案,就是寫團結一類的,200字,也就當個閱讀大題做了。
《自嘲》。
有些小眾的立意。
陳學兵做題的過程中,一直在思考這篇作文的內容。
其實任穎給他培訓過許多種議論文的格式,這個格式最公式化,也最好寫。
名人名言開頭,名人事蹟提出論點,排比來一段,反證又來一段,最後再搞一段名言,字跡工整,別搞出錯別字,差不多就是48分以上的水平了(總分60)。
但他看著這個題目,忽然不太想議論何為自嘲。
他想自嘲。
記敘文…怎麼寫來著?
敘事有頭有尾,調理清晰,設定意念,吸引讀者,避免平述單調。
他的前一世,算單調嗎?
陳學兵笑了笑,提筆下書:
《自嘲》
39歲的第一個夜,我整晚都睡不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