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古靈真精怪
天上月，地上霜。
居英山在如水的夜裡分顯素色。
埋頭趕路的王二碰了個滿懷，哎呦一聲摔了個屁股墩兒。
這一下可不輕，尾椎陣痛如針扎，張口就要罵，抬頭卻整個人愣住，這下不是屁股疼，而是心裡顫，張了張嘴，喉頭隨之滾動。
他看到一雙泛著白光的眼。
瞳孔眼白混成一色，身形高大足有七尺，披黑白相間的甲冑，一張口，獠牙呲出，嗡嗡聲響夾雜兇獸的低吼：“甚麼人擅闖總壇。”鬼頭刀橫舉，不客氣地斬下來。
王二大驚失色，急道：“我有軍師手令！”雙手捧起個令箭玄符。
操刀銀甲殭屍舉起的刀生生止住，他們的關節就像是搭建出來的般可以隨時停滯。
銀甲統領白眸一瞧，微微頷首，身後四位鐵屍力士站定不動，為眼前的瘦小王二讓開前行的道路。
王二舔了舔乾澀嘴唇，低頭快步走過去，說來也怪，他這一步邁出好似躍出三四米，兩步出去就拉開距離，但他不敢再莽衝猛撞。
總壇戒備森嚴，上山下山都不容易，鐵甲屍動手絕不猶豫，聽說有幾個私自上山的兄弟，早上發現的時候已成了乾屍。
高舉軍師令箭，王二雙腿甲馬運轉自如，一路暢通的登上居英山，撲通跪在大殿門口，高呼道：“隨軍神行王二，求見經世郎。”
話音落下的同時伏地磕頭，梆梆磕了三個響頭，不敢起身。
殿門。
凶神惡煞的鐵屍力士把守，兩位近乎八尺高大的銀甲屍杵在門口仿若門神，一持銅錘，另一攥大斧，獠牙藏不住的撕破嘴唇和臉頰，看起來完全沒了人的模樣，嚇得王二瑟瑟發抖。
隆。
厚重的青銅門緩緩開啟。
王二長出一口氣剛想要起身，手裡的玄符令箭忽然浮現光芒，接著畫軸一下子扯開，空白的畫卷出現一條蜿蜒小路，盡頭一位著長衫的人影慢慢走來，越走越大，越走越近，霎時從畫中走出。
畫中人抬手將畫卷合起沒有收走令箭，淡淡地說道：“沒你的事了，下山去吧。”
王二顧不得吃驚，埋頭稱：“是。”
長衫中年人邁步踏入青銅殿宇，內裡一片黑暗，只在他落腳的時候點燃兩側幽幽藍焰油燈，長衫人快步近前，於座前跪拜下去：“經世會祭酒李感，拜見經世郎。”
“起來吧。”
聲音如金鐵交錯又好似凶神惡獸低語，聽起來是一人，又層層迭迭，最後在大殿中慢慢的湧去像是呼嘯的風平息下來。
聲音的主人好像笑了一聲，接著說道：“先生怎麼如此匆匆上山。”
李感叉手行禮，神情凝重道：“稟經世郎，萬家兄弟被殺，盂縣失陷。”
“朝廷出手了？”
“領軍的是驍騎將軍隋岩石。”
黑暗中的經世郎淡然道：“他倒是條好漢。”
“殺萬家兄弟的不是他。”
“三法司衙門的人？”
“是個妖怪。”
李感面露疑慮，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和經世郎說，根據情報所言，那怪是個紅眼書生，可以變化成猿猴和丈高鱉怪，江湖上流傳個花名，叫‘千變神君’，具體名字不清楚，旁人稱他陸老闆，自號江州水府大王。
李感低頭，面露愧色：“藥引子丟了。”
十二旱怪鎖水源的時候他就發現了紅眼書生出現，那時他沒在意，就派了兩將十五位力士去接應，不想紅眼書生的實力不凡，竟在盂縣做出如此大事，連白教聖女都被逼退，以至於藥引子丟失。
話落下之時，殿內一片寂靜。
幽藍鬼燈飄搖。
茫茫黑暗中邁出一隻腳，蒼青色的腳掌落地，嗤，一個黑漆漆的腳印留下，磚石像是失去所有水分風化成幹。腳掌五指盡是紫黑色的尖銳，如同妖魔，白髮狂舞散發出妖異的紅光，像被血浸過。
他只穿了一件雲叢金蠶絲的袍子，臉上戴了張碩大儺面，只能看到空曠裡睜開的眼，黑色深邃的眼白，猩紅為一點兒的瞳孔，抬起手掌，蒼玉遊走青筋，粗糲的黑色指甲略一搓捻，慢慢拍在李感的肩膀。
李感低身要拜倒，身軀卻被生生提起，然後就看經世郎鬆開手，拂了拂李感肩膀處的褶皺。
經世郎如常的聲音響徹：“不礙事，有藥引子效果好些，沒有藥引子不過是差一些。人有千算，要成大事怎麼也不會和個小女娃掛鉤在一塊兒。如果因為失了藥引子，大事就隨之腰斬，便說明我等不是成事的料。”
“知道現在何處否？”
李感道：“知。據盂縣眼線，那白臉兒妖怪和驍騎將軍反目，率領幾隻小妖離群而去。愚以為，他既然先匯合肯定是想藏匿軍中，如今被趕走仍不死心，恐會糾結章州妖怪。而壽山百歲侯，廣發請帖商議抗旱之事。”
經世郎點頭，嘆道：“成精了就會懂得勾連，大妖怪套著小妖怪，如今借地脈火氣使章州三百里大旱，妖怪抱團尋找活路也是常事。我會派人去找。收縮兵力範圍，不要再挑選了，凡有資質全部賜下道血，化做力士。”
李感驚道：“恐怕會讓您的傷……”
“不礙事，老耗子留下的不過是輕傷。”經世郎將一枚血號角交給軍師。
李感接法旨領寶物離去。
青銅殿門隆隆關閉，油燈驟然熄滅，殿內復歸黑暗，只有吧嗒吧嗒與嗤嗤作響的腳步聲，
著金叢蠶絲袍子的經世郎走入深處，一步邁出，天地皆明，嗤得冒出白煙，腳下是紅彤彤的熔岩，連他的血肉都滋滋聲響，可以聞到一股肉香。
湧動的岩漿緩緩流動，常人手臂粗的鐵鏈被熔火燒的通紅，彷彿這裡不再是人間，而是是地心。
火窟裡一座大鼎咕嘟嘟冒著熱氣。經世郎張開血盆大口，長嘯一聲震動洞窟，洞窟迴盪恐怖的龍吟。
……
夜。
壽山城。
盟酒是好酒，正兒八經的果釀，年份最次都是十年，蘊藏充裕靈氣。一口下去甘甜流入丹田化做縷縷法力，醇香從喉嚨直透肺腑，哪怕是對吃喝沒甚麼追求的陸尋也不由得想要再來一杯。
陸尋忍住饞心將酒杯倒扣在桌上，他是來辦正經事兒的，可不能喝醉。
一杯酒下肚了，諸妖怪飄飄然，燥熱一去感受著天井月光的涼爽，有些急切貪杯的等不及侍女給盛，自己奪去酒壺就灌，牛飲一壺之後有些道行淺，耐不住酒力的已紅了臉，人形再難維持，消融顯出本相。
百歲侯也不制止，微笑著說道：“世道艱難，名山大川多是有主，河流湖泊住著大（dai）王，守著一畝三分地好歹能刨些食兒吃，可天不下雨，作物就生長不出來，大旱更讓溪流乾涸改道。沒吃沒喝，離開自己的地界還會被其他妖怪追打，要麼投身其他妖王麾下從小做起，要麼就流離失所，成了喪家之犬，難妖難怪。偷東西會被朝廷的差撥打，吃人則引來三法司衙門的校尉，一個個心狠手辣，連窩裡沒睜眼的崽子都殺個乾淨。”
一番情真意切的言語使妖怪動容。
都說妖怪逍遙，那是隻見吃肉沒見捱打，小妖怪沒誕生靈智前是山野飛禽走獸，稍有不慎就被獵戶打了去，成精後又要擔心法師來捉，朝廷圍剿。
好不容易弄塊兒小地盤，其他妖怪眼紅要爭奪。
沒資源，沒修行法門，有些積年老妖怪道行是蹭蹭漲，苦於沒手段發揮，連尋常煉出真氣的武夫都打不過，還沒過幾天好日子，天災就連著人禍。
陸尋側眸望向校尉。 校尉似笑非哭，他可不幹抄家滅族的事兒，哪怕是對待妖怪，也都是查訪清楚。
許是因為地司衙門中就有許多妖怪同事的原因，不說海東青，還有那些各地的暗樁、情報，鷹房狼衛，因此並無深刻成見。
百歲侯喟然嘆息：“山腳下，我看見小妖怪趴在泥地挖找水喝，挖出的是渾濁泥湯，我心痛啊。”
“章州是我們的窩啊，遭了難我們怎麼辦？”
諸妖怪紅了眼眶，有的低聲啜泣，有的憤怒昂首，還有的目眥盡裂……
嗚咽有之，嚎叫也有之，吼聲在喉嚨低低滾著，起伏的胸膛裡裝著火，凡野獸對地盤的眷戀更深，想走的早就走了。
百歲侯吶喊：“當然是反抗！”
“都是一個肩膀扛一個腦袋，誰又比誰多卵子。”
“妖多力量大，我們就算不出去山，只要足夠多也能抵禦住旱災。”
“只是，群龍不可無首。”
“妖不可無王！”
一句話將氤氳的氣氛徹底點燃。
嗚嗚啊啊的猴精抓耳撓腮尋找兵器，掩嘴咯咯笑的狐狸一雙眼睛飄動，咩咩山羊捋著鬍鬚，熊咆豹嘶，狼嚎虎嘯，怪叫喧囂，摩拳擦掌，似乎都在等待著壽山公繼續說下去，來一場血腥廝殺。
忽地妖怪裡站出個獐子怪，高聲說道：“額覺得，論道行修為，仁德高義，以及對待額等和小妖怪的愛護，壽山公當仁不讓。壽山易守難攻，背山靠水，吃喝不愁，額建議，侯爺做這個章州妖王。”
話音落下就從坐席裡鑽出尖言語：“斑獐子，你沒卵不代表我們沒有，妖王是打出來、殺出來、爭出來的，不是你三言兩語就讓我們跪地磕頭，喊你一聲‘大王’，有本事就真牙真爪的來！”
斑獐子大怒回首，去找說話的妖怪。
那怪站起來，是隻灰毛老鼠，身著長袍，抱著臂膀，鼠眼淡淡一瞥。
獐子還要說話，上座的百歲侯微笑道：“斑獐實在抬舉老夫，陷地先生所言不虛，我們妖怪行事向來光明正大，有甚麼本事定是廝殺分個勝負的。”
原本蠢蠢欲動的大妖怪們紛紛被安撫住。
百歲侯接著說道：“不過……”
陷地老鼠微微抱拳：“侯爺請說。”
“我等出手難免死傷，這還如何儲存力量共抗大災呢。”
老鼠點頭：“倒也是。”
“不若就來一個代理爭鬥。”
“何為代理？”
百歲侯笑呵呵解釋：“我們各自派出一位大將，哪怕真有個傷病，並不會損害實力。”
繼續道：“說句不客氣的話，我們章州三妖哪一位都有可能是妖王，哪怕黃風兄受了重傷，等閒不能近身。”
“我們與諸位混在一塊兒搏殺是不公平的。”
此言一出，所思所慮，心裡的小算盤就打不起來。
這幾位領頭的大妖怪確實知道有道行差距，然，搏殺中可不是看誰道行高。還得有武藝、法術神通、寶物、護法神，多維綜合才是戰力。
他們完全可以等三妖互鬥，撿個便宜，最好三妖同歸於盡，再從他們裡面角逐一個。
但老樹精雞賊的很，先是以果釀灌醉道行弱的，又是道理講住道行強的。
誰知道這斑獐子和陷地老鼠是不是雙簧，總之局面全都落入壽山公的手裡，他們就是想快刀斬亂麻也有力無處使。
熊山君緊鎖眉頭，心中暗惱，著了老梆子的道兒。
他敢篤定，只要自己提出反對，老梆子一定說可以單挑。他確實不俗，但，真要說單挑壽山公，心裡多少沒底，只能將話憋在胸口。
人面山魈眼珠子一轉，嘿嘿笑道：“青山娘娘同意，偶就同意。”
他自動忽略署耳，早聽說居英山黃風山主被經世屍王打的逃竄，現在就只有個諾大名頭，論實力根本算不上甚麼。
真要問署耳，他也肯定同意，因為他受了重傷，巴不得不出手，說不定還能靠手底下的妖將拔得頭籌。
虎太歲向老山魈投去讚賞的目光，他們這些妖怪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還是要在大妖怪夾縫中生存的，想要獲利最大，就得指望大妖怪們打起來。
“不錯，俺也如此想的。青山娘娘覺得如何？”
似乎是找到破局的辦法，都來鳳、鶴雲客、黑天牛、毛金剛、夢貘、無腸公子、分水鯉紛紛將目光投向次席的青山娘娘。
青山娘娘伸出芊芊玉手，拿起桌案上一顆點心，聞了聞，輕啟朱唇將之咬下，略咀嚼，昂首豪飲一杯果釀，淡淡地說道：“就依壽山公所言。”
哀嚎和嘆息交織，但也只能遵從，開始挑選大將。
五通陸尋起身，稍微活動臂膀，不用和百歲侯、青山娘娘過招，他打這些個小妖怪還不是手拿把掐，一邊想著，一邊邁步從桌案後走出來。
正要觀察自己的對手。
忽地。
一道刻薄的聲音響徹。
“他不對！”
眾妖怪的目光順著指頭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
陸尋微微蹙眉，他自問是正兒八經的妖怪，這隻灰袍老鼠怎麼指著自己說不對，不大知道老鼠到底清楚些甚麼，鎏金妖瞳飛掠過去。
黑甲白皮相視站在陸尋身後，署耳冷冷看著殿內妖怪，共黎往署耳身旁靠了靠，泥菩薩低眉順眼。
黑虎頭的校尉眯著眼睛，邁出半步，選了個更好發力的姿勢。
陷地老鼠叫道：“他不是妖將，我親耳聽到那幾個喊他‘大王’，豈不是要冒名頂替。”
五通陸尋嘶得磨了磨尖牙，冷氣颳得牙花子不得勁兒。
“大王，讓末將來。”
足有七尺的黑虎妖將從隊伍中走出，叉手行禮。
正是校尉。
校尉眨了下眼。
“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