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妖怪的山城
越往西北走越少人煙，大城、小城、村落，見不著幾個人家，想討碗水喝都沒個去處。
許是老天爺聽到了一行的心聲，呼得吹來一朵黑雲罩在頭上，滴答了幾下就撞上高山變成碎雲化做霧氣。
山名祁，是祁縣最北的高山，然而這是就繁榮縣城而言，再往西，巨木成林，峰巒入雲，好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濃霧不去反像是泛漲落的波將陽光和炙熱完全擋住，往裡就是有名的壽山。
奪，奪奪。
斧頭砍伐木頭的響起，著短打的中年漢子賣力的砍伐著枯木，身邊放著編整齊的柴垛，由個扁擔串在一起。
伐倒了死去的大樹，長著胡茬的中年漢子將之分段然後捆綁在扁擔的另一頭。
“呔。”
突兀一道彷彿野獸的大吼。
樵夫愣了一下。
從人高的草叢中走出個拿著木叉子的小矮個，耷拉著兔子耳朵，穿著破爛褲子勉強遮住大腿，呲門牙大喝：“誰叫你在壽山砍木頭的。”
惡狠狠地逼近，舉起手裡的叉子捅了捅樵夫。
樵夫嘿笑著從腰間摸出個錢袋，雙手奉上：“規矩小人懂。”
兔子怪接過錢袋，開啟一瞧裡面塞著三個大錢，滿意點頭道：“很好。”
說著收起叉子，手指有一直面前的樹叢，隱約可以見到一條石板路，繼續說道：“從這兒走，沿著石頭一直走就能下山。”
“平日不都是黃昏才指路嗎？”
兔子怪不耐煩道：“問這麼多做甚，快走、快走。”
樵夫把斧頭一背，挑上扁擔，抄起柴刀將面前的草叢撥開果然見到一方小路，美滋滋地走了上去，瞧了瞧天色應該是有雨，肩膀抖了抖，這一擔柴火莫約一百斤，賣六十錢綽綽有餘。
樵夫走得輕快，不一會兒的功夫已至祁山山腰。
忽聽有人問路。
“壯士可知壽山怎麼走？”
“壽山。”
樵夫略感詫異地扭頭看去，獨角牛頭嚇了他一跳。
再一看，黑坨坨的猛獸像是披著厚重鎧甲，一雙眼珠的瞬膜開合，旁邊是個白皮蛤蟆，穿著短襟，敞著懷，好歹問話的是個白臉兒書生。
樵夫悄悄攥住背後的砍柴斧頭，一雙神瑩外放的眼睛盯著一眾妖怪。
“你們找壽山做甚麼？”
其中一位七尺身形的將校邁步出來，亮出腰牌，說道：“老鄉莫怕，我等乃是朝廷地司差撥。”
樵夫稍顯放鬆，指著身後的來路，說：“就在裡面，沿著這條石板路，一直走，要是遇到了壽山的小校，他們會指路的。”他將柴刀別在腰間，側身將扁擔一豎，往裡靠了靠讓開一條路。
目送樵夫背影消失在霧中，高慶之感嘆道：“好法力。”
能在深山砍伐柴火的確實有些神異。
不過，還是環境造就。陸尋眼中並無異色，在古世界這麼濃郁的靈氣環境下，哪怕不需要懂經文和咒語，只靠精益求精的去做一件事就能修出法力，來的路上他們路過個茶館，那位掌櫃的就是個茶修。
泥菩薩笑呵呵地說道：“這恐怕是我們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接著看向了校尉，如此踏足深山，人跡罕至的妖怪世界，哪怕壽山公敬重地司，也肯定會針對校尉。
校尉道：“我有偽裝成妖怪的符籙。”
他從自己身後的匣子中取出一張繪製著怪異模樣的符籙拍在胸口，身上的氣息立刻出現了變化，霧氣扭曲間生人的靈機消失乾淨。又從紅鬃馬背上的包裹扯出件袍子裹住身軀，戴上兜帽，將高大身軀遮住。
魁梧，神秘。
泥菩薩搖頭：“校尉這般只是隱藏了氣息還要在外形上有些變動才是。”
“何解？”
“就由貧僧來吧。”泥菩薩從袖袍裡摸出一錠黃泥，隨手招來霧氣凝聚成水，和開黃泥，心靈手巧的捏出個面具，走到校尉面前比量了一下，又將尺寸稍作更改，捻決一指，面具立時燒成瓷臉譜。
“請校尉戴上。”
高慶之接過臉譜戴在臉上，臉譜像是活了過來，霎那間一隻虯髯黑虎腦袋出現，身上甲冑被霧氣一罩變成鎖子模樣，手掌也隨之變成虎掌，抬起手臂仔細瞧了瞧，驚訝道：“好東西。”
摸了摸喉嚨，現在他說話都帶著幾分轟隆隆的獸吼。
唳。
劃過雲霧的玄羽在距離地面不足六尺時候就地一滾化做個鷹首人身的妖怪，半跪道：“大王，我見有四十八條小路都有妖怪出現，越過前面的關隘就是壽山地界，可見山頂小城。”
“城？”
無牙答道：“比張家堡還大。”
陸尋牽著奔雷的韁繩，邁步揮開腳下的霧，靈氣倒是愈發濃郁，隱約可見點點白色的光芒閃爍，嘰嘰喳喳的聲音從樹幹樹梢傳來。他循聲望去，看到巴掌大的小人一片白，或坐或立，或蹲或躺……
署耳解釋道：“大王放心，這些都是樹木之靈，人畜無害。”
陸尋頷首繼續前行。
“小心。”
紅雲的馬蹄踩了個空，慌得它忙往裡靠，原來是雲霧瘴氣將地面腐成沼澤，這一踏空差一點陷進去，哪怕近在眼前依然防不勝防，更不用說茫茫雲海沉積下粘稠，貼在眾妖怪身上。
換頭。
陸尋搖身一變，變成赤面青牙的五通山君，霧氣像是臣子般拜服後退，眼前旋即一清。
鎏金妖瞳瞥了一眼小路，粗糲妖爪牽著奔雷繼續前行，奔雷背上坐著個少女，正是鮫人族的共黎。
共黎跟著妖怪的稱呼：“大王還是你騎……”
鮫人也是妖怪，雖說她年歲尚淺，但心裡肯定是分得清楚的，她一個小妖怪騎在大王的坐騎上算甚麼，倒叫大王給她牽馬，實在不成樣子。
原先是擔心路途遙遠她吃不消，眼下抵達壽山該有個排場。
陸尋一擺手：“你坐你的。”
尊老愛幼是傳統美德。
再者，共黎很重要。不僅僅是針對經世會屍王，還是她攜帶的海螺寶物，可以放出滔滔江水。
五通神雖說在肉搏和功夫上不如桃源活佛遠矣，然一手控水術出神入化，只要水流充足鮮少敵手。
能決定勝負的大殺器肯定要好好安撫。
陸尋沒避著其他，向黑虎頭負劍匣攜長刀的妖怪道：“一會兒真有個萬一，還請校尉照顧一二。”
黑甲白皮雖吃了雙重加持，頂多在普通裡稱王稱霸，無牙是個羽類，高攻低防。署耳受了重傷，泥菩薩本意是要杜絕後患，他只能把共黎託付給校尉。
校尉無言點頭，他就是為此而來。 小路匯入一條寬石板鋪就的大路，起了幾個臺階又平坦起來，站在臺階旁小亭子裡的是個持長叉的樹人，手腳如人身子還是樹的模樣，頭頂上一片枝繁葉茂，勉強可以看出紋路擠壓出的臉。
白皮呱呱笑道：“還有守衛咧。”
黑甲一指遠處位佝僂人，壓低聲音：“那是個甚麼妖怪？”
“狗妖吧。”白皮竊竊私語。
“那個那個……”
“狐妖。”
“哎，她的脖子好長，掛樹上呢。”
“蛇妖啊。”
“好壯的一頭牛，這又是甚麼妖怪。”
陸尋回眸橫了一眼，兩怪立時住嘴，乖巧地跟在身旁，白皮諂媚近前：“大王，小的來牽。”
“俺也行。”
陸尋在黑白雙煞中尋摸了一會兒，把韁繩交給了玄鷹無牙。
兩怪倒是沒有不服，紛紛走到前方充當先鋒，泥菩薩張開雙臂，一邊摟住一個，笑眯眯地說道：“這牛怪乃是龍種，可惜他爹不是龍君。”
黑鱷白蛙想問又不敢問，才被大王警告呢。
頂著黑虎妖首的高慶之詫異道：“龍君？”
“校尉知道？”
高慶之道：“龍君不可輕稱，非江河主宰不敢冠，江州最出名的就是那位鄱陽龍君。”
陸尋插話問：“有沒有叫老伯的。”
高慶之搖頭：“老伯？沒聽說。”
隨著小路匯入主幹石路，路上行走的妖怪越來越多，烏泱泱，讓陸尋想起小時候趕集。
農村的集市都是一週一開，定在廢棄的或是不重要的中段馬路上，那真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一旦走散就只能在市集口匯合。因為年紀小，沒個好的通訊裝置，就只能各自歸家。
陸尋瞧著猶如百千支流匯成一條妖怪江河的場景，關心道：“你的傷……”
他發現署耳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上回分明見過他用桃園活佛的寶血療傷也沒問，陸尋也就沒主動談起，然而這般景象，完全不像在人間，他難免會擔心署耳的身體，倒不如先喝點兒寶血。
哪怕只有些許微弱效果，甚至是個安慰劑的作用也不錯。
署耳微笑嘆息：“傷不在這裡。放心吧大王，我還撐得住。”
五通陸尋一行看起來頗為有勢力。
一匹紅鬃馬，一匹妖獸神駒，背上還馱著個少女，很是扎眼，有想近前套近乎的妖怪都被黑甲和白皮攔下，別的不說，黑甲這賣相怎麼看都是個妖將，白皮絲毫不輸，常人大腿粗的手臂覆蓋一層石皮，活像個統領。
有妖怪認出泥菩薩，眼見泥菩薩都低眉，想來這坐在妖獸背上的少女定是個小妖王，亦或是哪一家的後代出來闖蕩，這種有背景的，小妖怪更惹不起，索性就離遠點兒，再無客套。
隊伍越來越大，妖魔鬼怪們默契前行。
高大的五通陸尋妖瞳飛掠，辨識著諸多妖怪，有蜿蜒行路的蟒、蛇、百足蟲，亦有收攏翅膀雙足蹦跳的飛禽，還有鱗甲毛皮覆蓋的走獸，更見不大個兒卻速度奇快的昆蟲，毛鱗蠃羽昆匯聚一道。
打眼前飄過個厲鬼，又蹦跳去個活屍，臺階上的狐狸回首，石路下的豺狼昂頭。
一眼望去，何止百妖。
……
城牆，河流。
吊橋平鋪。
望樓上有樹人瞭望，各自肩膀上還站著不同的鳥兒。
頂著野豬腦袋的小校按著腰刀，山兔力士把守著城門，門內是一鬆鼠頭身著長袍的吏員。
“何止是小城，依咱看，簡直是一座大城。”白皮嘖嘖稱奇的同時對署耳的態度愈發恭敬。
章州三大妖，既然署老先生和人家齊名，想來曾經也風光過，見識過江流水府和諸多妖怪後，可別以為傷得重就輕視。
黑甲甩開白皮，湊上前來，傻笑道：“大王，俺們進城吧。”
剛要走上吊橋板，身後傳來陣嘈雜，原本排得好好的隊伍一下子被衝亂，妖魔鬼怪們不敢怨言紛紛讓路，有些來不及躲閃就地一趴，連滾帶爬地閃到一旁，像是分水般向兩邊去。
就見前面兩隻老山魈開路，兩排共八位容貌各異的侍女挎著花籃，飛花飄落散落石板寬路。
身後隊伍裡抬出一頂漆青色的大轎，攏共二十四位牛頭馬面各自扛著一竿，這座大轎頂是實木，底是座輦，四周是淡白色的紗簾，隨著牛怪馬妖的走動，白紗飄動，隱約可見內裡青色綢緞閃過。
“青山娘娘駕到。”
牛怪馬妖身後是蛇怪，如林的長槍抗在肩膀上，在陸尋眼中就是蛇怪扛著自己的尾巴在走，真是難為他們了。
大轎走上吊橋。
“等等。”
忽地，一道磁性沙啞帶著幾分慵懶清冷的聲音落下。
一隻玉手撥開了白紗，露出半張傾城面容，淡青色的眼眸垂來目光：“真是稀罕，海里的可人兒來到這炎地。”接著眸子微動，詫異道：“黃老先生竟能來參加這百神妖會嗎，我還以為你已糟了劫。”
署耳燦然一笑：“還沒死，不就來了。”
那道眸光稍微打量，慢慢抽回玉手，淡淡地說道：“有您老在，倒也算個見證。”
“走吧。”
龐大隊伍一遭離去倒是讓寂靜妖群猛喘大氣，議論紛紛，都在說這章州妖王就在百歲侯和青山娘娘之間。
松鼠老吏聲音不大卻飛出極遠：“別亂、別亂，拿好自己的請帖。”
“有帖子的先走，沒帖子的在城外等候，也有入城的機會。”
豬頭將校可沒有這麼好脾氣，一把將企圖矇混進去的妖怪丟到一旁，還要動手的時候見到黑白兩條妖怪站在他面前。豬頭將校皺眉，剛要發作，就看黑白二怪退下讓開，走來一笑眯眯的大和尚，將請帖遞過去。
豬頭怪愣了一下將帖子遞給老松鼠。
松鼠翻開一看，唱道：“居英山，黃風山主，駕到。”
署耳後退半步，毛爪叉手，道：“大王，我們入城吧。”
松鼠吏和豬頭將愣了一下，難道他們表錯情，不都說黃風山主是隻黃皮耗子嗎，怎麼老鼠管白猿叫大王。
在他們愣神的功夫，陸尋一行已經越過城門，踏入了這方妖怪城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