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兵兇,甚危
後堂。
補丁道袍的道士面如金紙,拄著紫青色大劍勉強維持身軀不倒,手臂微顫,腿肚子如篩糠,身上的道袍撕開數道口子。
最長的一道口子猙獰若野獸張開血口,鮮血汩汩流出,順著他腿腳聚集在腳下成一灘水窪。
劈里啪啦。
電弧由掌延伸到劍,又從劍傳回掌,髮簪破損後的一頭狂發也沾染幾分,蓬若鬃毛。
咳。
張懷肅咳出鮮血,將二指扎入紫青大劍的陰陽法輪,慢慢扭動法輪。
遠處。
身著虛鎧,黑紗黑袍的白教聖女一把細軟長劍不像劍倒像是鞭子,她的腰腹被刺出劍痕,最嚴重的一道傷在右肩,像是整個被大劍洞穿,流光閃爍傳來焦糊味兒,胸口一面寶玉散發光芒,穩定身軀。
白教聖女冷眸仍多情,似雪山皚皚只覺高傲,側目肩膀傷口,又看向道士。
黑紗之後的朱唇輕啟:“龍虎山的陽五雷名不虛傳,可惜你沒有兵馬和護法神,孤掌難鳴,縱然你武藝高強,神通妙法皆精,護著一個女娃,今日也走不出這盂縣縣衙了。”
定睛一看,原來不只是道士自己。
在他道袍身側,臂膀裡夾著一道身影。
“道士莫非是個雛兒,要做救美的英雄,不過是個小女子,怎比得上章州萬千百姓的性命。”
聖女遙遙一嘆,鞭劍凌空飛出蛟蛇光影:“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道,就是不懂何為真正的大局。”
白蓮蛟殺。
雷公電母,速降神通。
法來。
張懷肅強撐身軀,大劍陽雷化做一道圓形閃電:“千萬人我救,一個人我也要救!”
雷法狂舞成電光,張懷肅雙眸發出金光,金光神咒的護體光芒迅速抽離。
白光爆閃將白晝晃成黑夜,又把黑夜亮成白堂。
恍惚、重影,耳畔的聲音嗚嚕嚕的聽不清楚,身上的疼痛似乎輕了,劍也不再沉重,嘴裡的腥甜沒了滋味兒,就好像連魂魄也被震出了體外。
咻。
黑影箭矢般飛射堂中,咣噹摔在地上,只見人面鴞連妖怪身形都出現扭曲,巡海夜叉狂吐鮮血:“聖女……”
“快走,那怪殺來了!”
黑紗聖女冷眉橫對兩大護法,斥責未出口就聽到轟隆隆的聲音自前廳輪動而來,術法封印的門窗被一頭撞破。
一堵高牆橫衝直撞,將沿途樑柱碾碎崩塌,方顯高大身影,貘鼻高揚,象嘴大吼:“道士何在?”
“道士在這兒。”虛弱又夾雜興奮喜悅的嘶吼。
隆。
獸腳邁出踏入後堂的磚石,青磚炸裂塵土飛揚,一隻簸箕巨掌將道士撈起來藏於龜殼一側,活佛陸尋黑金妖瞳一瞥,見白教聖女傷勢雖慘卻遠不及道士,不由得轉頭,翁聲問道:“你不是說你能搞定她嗎。”
張懷肅慘笑一聲:“我吹牛逼的。”
面紗聖女清冷眸子未見神情多變,只淡淡說道:“調集大軍。”
說著胸口寶玉射出光芒打向活佛陸尋。
寶光。
額頭鱉寶爆射金光化做六道華直愣愣頂上去。
玉光與寶光交鋒後,堂內只剩下陸尋一行,沒有絲毫猶豫,挾著道士和署耳轉身就跑。
一展桃源佛法煉殿消耗的法力太大,活佛陸尋無力再去追殺白教聖女,不走反而會被經世會上萬大軍困死在縣衙。
他倒是想到個妙招,就是換上萬朝海的腦袋統領大軍,然而萬朝海屍化太過嚴重,白教聖女的一朵白蓮催生銀甲,只留下青面獠牙的白僵。
他就是換上萬朝海的腦袋,也會被經世軍當成白僵,輪發箭雨射成篩子。
再者,白教妖女也不會讓他以白僵之身叫走鐵屍力士。
真應了肉山黃金梁的話,死了都不安生。
他沒有召小鬼抬轎子的本事,也無扎紙人替換的能耐。
怎麼辦?
闖出去吧。
這身蠻力到了關鍵時候是真頂用。
一步跨出足兩丈,只聽腋下傳來道士的呼聲:“你能變成貓,先走。”
“屁話!”
陸尋冷懟了兩字,他想走就不會回來。
也不嫌道士又不知道從哪兒撿了個拖油瓶,只問署耳:“門外大軍有多少,哪方是薄弱之地,外道奇人異士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廝殺出口子了嗎?”
署耳招手,一隻黃毛耗子俯在署耳的大耳朵旁吱吱叫著。
“大王,正堂門口的五百鐵屍已經被那兩個經世軍的將領調走三百,留下二百頂住前門,以及從大營調來的五百精銳。外道異人死了小半,已經撕破個小口子,逃了幾人鑽入縣城的巷子。”
陸尋奪過張懷肅的劍,在手掌開了道口子,堵住張懷肅的嘴。
……
等陸尋待人折返回坍塌的只剩些許牆垣的殿宇的時候,外道異人躺了一地,多是出氣多進氣少,血沫子混著口涎順著嘴角流淌,鐵做的箭頭粗暴的洞穿了一切,連剩下的半間殿宇都被夷平,沒有容身之地。
血腥味兒濃郁地嗆人,在其中還夾雜著臭味和騷味,陸尋淡綠額頭蹙成山川,聽著這些慘叫只覺得刺耳。
既然早就知道經世軍不會放過他們,為何不聽張懷肅的幫他對付白教妖女。
些許牢騷終究沒有說出口,做生意講究的是你情我願,當時沒有談攏何必埋怨他人,倒顯得自己氣量狹小。
黃金梁掰斷身上的箭桿,現在還不是取出箭頭的時候,瞧見活佛回來,朗聲道:“那位大王,經世會的兵馬封鎖縣衙,你帶著這麼多人也沒法脫身,不若跟我們一起再衝一回,剛才已經有數位外道異士順口子逃入城中。”
只顧抵禦的幾人當即回頭,眼中全閃過喜色,他們組織了兩回衝鋒都被經世軍逼回來,走脫了一部分,更多的是死在路上,眼下正堂就剩下他們四個。
雖然留下的人都算是精英,然而畢竟人數稀少,在五百兵卒和兩百力士的圍困下,只等法力消耗殆盡,他們的死亡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此刻看見活佛陸尋回來,一個個都找到指望。
“好。”陸尋一口應下:“聽我指揮。”
“尊大王令。”
“你家有湘西的關係,應該有辦法晃開鐵屍力士吧。”陸尋放下署耳,大手一指那個油頭粉面的青年。
青年愕然,並沒有私藏道:“昔年去湘西的時候,曾得一寶物,名曰鎮屍鈴,剛才已然用出,看起來效果並不大。”
“因為你缺了屍王,凡控屍匠必有屍王隨行,鎮屍鈴才能發揮出最大作用。”
嘶啞的聲音從丈高鱉怪的側肋傳來,陸尋放下張懷肅。
道士景況明顯好了,傷口止血生芽,如金紙的蒼白麵容恢復血色,這都多虧了活佛的寶血,可惜只能治些內外傷,無法恢復法力,不然真是靈丹妙藥了。
“道長!”
朱家堡的狐臉兒女子驚喜不已,本以為只有個江州的水府大王,沒想到龍虎山的張懷肅也還安在,如此他們的把握就更大。
其實以他們的手段根本不用被逼回來,完全可以趁著剛才的亂象藏到縣城裡。
可是那並不解決問題,經世軍控制了盂縣,隱在縣城遲早被捉,還不如讓稍弱的探探路,他們再看看情況。
“恁多廢話,就說如何做?”煞氣纏身的大漢將目光從張懷肅身上挪動,望向活佛陸尋。
“借道長劍一用。”
陸尋張開巨掌,拿來紫青大劍重新撕開一道傷口,走到肉山黃金梁面前,說道:“喝下去。”
黃金梁面露遲疑和詫異,皺起眉頭,剛才他們不願意喝萬朝海抬上來的殭屍血,此時當然也不想喝來歷不明的妖怪血。
張懷肅笑道:“喝吧,不會害你。”
黃金梁拱手不再猶豫喝下怪血。 陸尋沒有厚此薄彼,四人都得到寶血,只不過有假意吞服的,也有含在口中的,似乎都在等先飲之人的變化。
黃金梁熊眼一睜,雙臂猛然發力,崩的一聲,身上的鐵箭頭被逼出來,傷口竟在眨眼間止住血,喜色上眉梢。
“好寶貝!”
煞氣纏身的大漢的面色同樣好看了起來,問道:“早聽聞潯陽江有一桃源鄉,內居一活佛,生死人肉白骨,金銀珠寶如糞土,哪怕是章州的經世會都請了好幾次,大王莫非就是桃源活佛。”
陸尋不置可否,看向馬偉業:“我讓你搖鈴鐺你就搖。”
馬偉業點頭。
“黃金梁,我一會兒助力你跳入軍陣,要是你覺得危險就換你來助我。”
黃金梁打量活佛陸尋的身軀,搖頭道:“大王放心。”
他不一定能把陸尋送入軍陣打破陣型。
零星的箭矢還在摧毀牆體和廢墟。
陸尋抓起兩個厚實桌案,左右手各一個,沉聲道:“殺出去!”
“殺!”
就見肉山同樣拿起兩隻厚實桌案做盾,身後跟著署耳一行。
“放箭!”
兩百鐵屍力士和五百精銳將縣衙正前方完全堵住,甲冑緊緊挨著像是波動的海浪,隨著一聲令下,弓弦霹靂如河流咆哮。
嗖嗖嗖。
黑壓壓的鐵雨已化做雲彩籠罩在幾人的頭頂,迅速壓了上來。
玄甲!
活佛陸尋怒吼嘶嘯,一道六稜拼接而成的青芒圓盾將眾人籠罩,而他則直接將黃金梁舉了起來,雙腿陷入地面足有五六寸。
九尺身形的黃金梁體重至少兩三噸,陸尋青筋綻開,身體猛然向前方一個踉蹌,接著半身旋轉,直接將黃金梁扔了出去。
黃金梁身上裹著兩塊厚實桌案,手裡各自抓著兩塊,整個人被陸尋拋飛出去,轟隆一聲撞入軍陣,將鐵甲組成的牆撞破,殺入戰陣的他雙臂猛然一掄就倒了一片,更有甚者被他可怕的力道甩飛砸向更多的兵卒。
“困死他!”
趙將軍當即調動鐵屍力士。
“搖鈴。”
叮鈴。
鈴鐺的聲音清脆,與之相伴的是一道怒吼。
銀甲屍王長嘯。
屍王吼讓力士的動作定格。
“誰?”
“走!”
換回活佛頭顱的陸尋徑直衝入鐵甲屍群,茫然的鐵屍力士組織不成軍陣被陸尋輕鬆撥開,丈許身影像是裝甲車無情的碾過去,凡有所擋盡數被他的拳頭打碎,殘肢橫飛,斷臂落地,血流一地。
“莫要放走一個。”
劉將軍大怒的同時眼中滿是駭然,他本想慢慢消磨這些外道異人,將他們困死在縣衙,沒想到竟被這該死的大王八攪局。
還不等他多想身軀就隨之僵住,原來他脖子上的腦袋不知所蹤。
撕開鐵屍力士組成的軍陣,五百精銳不成氣候,陸尋一馬當先,黃金梁策應,一怪一人兩座肉山在前面,很快就趟開一條路。
“出城!”
縣城不能待,一行人毫不遲疑往城門口奔去。
白教聖女姍姍來遲,潰敗兵卒被經世軍的新軍吸收,打眼望去是原來的一倍,而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兵卒將他們的前方也封鎖。
“攔住他們。”
“快跑。”
“潛入城中吧,我們這麼跑遲早被追上。”馬偉業看見身前身後大軍頓時亡魂大冒,顧不得旁人自己先往小巷子拐去,緊接著朱豔豔也跑了,渾身煞氣的江上水匪不知道去了哪裡,倒只剩下個江北的瓢把子‘黃金梁’。
黃金梁身上窟窿還在冒血,哈哈大笑:“一群鼠輩。”旋即看向陸尋,道:“能和你這等豪傑大妖並肩作戰,我死而無憾了。”
“還不到死戰的時候。”
陸尋絲毫不見慌亂。
換頭。
高大鱉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直立起來一丈半的龐然大物,黑毛紅鱗,色彩斑駁,血口若門戶,尖牙似刀劍,一條信子更是仿如大戟,背上四翼猛然揮動,長尾蜷縮將眾人卷在一塊兒,。
黃金梁當即懷抱道士署耳和女娃子。
滑翔!
四翼震動,鳴蛇陸尋拔地而起從匯聚而來的兵卒上方滑了過過去。
轟隆隆落地,貼地而走。
眼見城牆就在面前。
張懷肅說道:“怎麼辦?”
還不等陸尋回答,遠處傳來呼聲:“大王!”
白皮蛤蟆騎著奔雷衝近,黑甲從水渠殺出,吼道:“大王先走,我來殿後……”
黑甲高大的身影飛了起來,卻是被一隻巨掌撈住:“殿你老媽。”
陸尋一把將黑甲安在奔雷的背上,將道士等人全塞給黑甲,饒是妖獸奔雷也被壓的呲牙咧嘴,就看到陸尋上前兩步,扶住縣衙的城牆,高聲道:“還不走!”
奔雷鼻子噴出兩股白煙,傲嘯一聲撒開蹄子踩著龜殼奔跑上去。
兩三步就踏上牆頭。
“想走?”
白教聖女挾大軍已至城下,高架上的她手持一張牛角大弓,口誦白蓮經咒,由烏金玄鐵打造的箭矢頓時泛起一陣白色的光芒,箭頭直瞄準了鱉怪腦袋。
“無生無死,白蓮神降,光陰似箭,射殺妖王。”
“大王小心!”
陸尋轉換頭顱,白猿跳澗接貓走,眼看在空中沒了依憑就要落地。
唳!
玄色身影梭子穿開雲層。
鐵爪直奔黑貓。
撲稜。
一道玄色羽毛飄落了下來,黑貓陸尋咧嘴大笑:“我的將來了。”
“聖女,我去追……”人面鴞立時震開翅膀,他看出那玄色的鷹怪不是自己的對手,若是此刻自己去追殺應該可以趕上。
誰料被聖女攔下。
白教聖女抬手阻止了人面鴞,說道:“你不是他們的對手。何況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
“可是……”
迎上聖女寒霜般的眼眸,人面鴞住嘴低頭。
朱唇輕啟:“我們還會再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