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北上,北上
自從大半年前大王宣佈閉關,無牙守了一段時間。
黑甲和白皮互相不服,時常爭鬥。
無牙對這些事情毫無興趣,他也沒有在大王消失後想當新大王,眼瞅著事態蔓延到自己身上,無可避免要和黑白二兄弟開戰。
他一個鳥類在水府和兩個水怪爭鋒不是純吃虧,索性眼不見心不煩,直接返回了老家,白鹿洞書院。
這一待就是半年。
前些日子忽然感覺到一股氣機流轉,他就感覺應該是大王。先返回潯陽江的水府尋找,又一路追蹤,才終於在河角村找到大王。
聽了無牙的描述,陸尋明白情況,問:“黑白二統領呢?”
“不知道。”
陸尋沒有找黑甲和白皮,兩怪佔了點將名額也是麻煩,不過他現在確實沒時間顧及兩怪,看向村長,說道:“可有筆墨?”
“有。”
村長趕緊派人去請村子裡的先生。
一般都是村子裡的先生代大家書寫信件。
少時。
四五十歲穿打補丁的長衫中年人帶著文房四寶趕到水庫邊,一站定,整個人完全呆住,一邊是猛火燉大蛇,另一邊是鷹首人身的妖怪半跪在地上,向著白面書生行禮。
他認得書生,在村宴的時候見過。
他雖是讀書人,然而大半輩子都沒讀出浩然氣,怎敢胡亂冒認儒生。
只是聽著村長和里正吹捧,左一個大儒,右一個鴻儒,心中憤然的同時感嘆世風日下,就更不會過去自討沒趣。
沒想到現在吃人的妖怪被剷除,連鷹首人身的小妖怪也折服跪拜,現在才終於明白,眼前這位真是有道儒生。
“郭秀才,快來!”老村長招呼道。
“不敢稱秀才,在下只是個童生。”
郭槐趕緊上前,看著支開的桌子忙坐下來,屁股還沒粘座位就迅速彈起來,拘謹地笑著說道:“有君子在這裡,學生怎敢獻醜,請君子墨寶。”
緊張地捋了捋分叉的毛筆,抹了半手黑,羞赧的笑了笑。
陸尋大方落座執筆書寫,端是一手好字。
先是言明此地情況,以及經世軍的諸多情報,然後叮囑要派遣兵馬來河角村。經世軍被拔出陣法肯定會展開報復,至少也會派人來檢視,不要使百姓遭殃。
將信函折迭放入信封,又塞進竹筒,這才看向無牙,囑咐道:“你去章縣一趟,送信給縣衙的高慶之,高校尉,讓牛知縣派兵來。”
“一定要交給高慶之校尉。”
“請大王放心。”
鷹首人身的小妖怪抓起竹筒,一個助跑飛身變做夜鷹,翱翔進黑夜。
陸尋本想讓無牙吃了飯再走的。
聽到書生談及朝廷的校尉和章縣的牛青天,村長懸著的心當即放到肚子裡,驚喜地問道:“鴻儒莫非是朝廷的將軍。”
他的聲音很大,不像是詢問陸尋,倒像是將話說給一眾河角村青壯聽。
陸尋回道:“和校尉相熟而已。”
這下子眾人再無任何疑慮和畏懼。
有來歷就好,何況還認識校尉和牛青天。
陸尋看向水鬼沈獲,道:“你要北上盂縣,我也要北上調查旱災源頭,就同行一場吧。”
沈獲雙手奉上木匣子,裡面正裝著一塊兒青綠金精:“不知大王怎麼稱呼?”
“我姓陸,叫我陸老闆就好。”
“屍首在哪兒?”
“就在水下。”
陸尋撲通跳入水庫去挖沈獲的屍骨。
確實如沈獲所說,屍骨早就泡發,一觸即碎,他就用罈子裝起來,倒是省去火化,裝了足足一罈才回到岸邊。輕抖身上的流水,法力一運就幹了大半。
那邊大蛇已燉出香味兒。
村裡的鐵鍋基本上都架在這裡。
陸尋也不怕燙,撈起一塊兒大肉咬了一口。
鳴蛇生前刀槍不入,死後這身軀就沒法和鐵器相比,被刮開鱗甲之後,肉質和鱷魚相差不多,更有嚼勁,感覺不是在吃肉而是在撕扯橡膠。
無毒,但應該會很上火。
“再煮一會兒。”
“將軍,這是從大蛇身上刮下來的鱗片,這是蛇筋。”村子的鐵匠抬過來幾大籮筐,裡面都是比較規整的鱗片,還有大塊切割完整的蛇皮,喜道:“鱗片刀槍不入,要是製成盔甲可以抵擋箭矢。”
“這條筋,要是遇到好材料,也能做成強弓勁弩。”
鐵匠是個面板銅色的漢子,明顯是被火爐炙烤後的模樣。
陸尋攤開手裡的匣:“能煉一把短劍嗎?”
村裡的鐵匠一上手就搖頭道:“村裡的爐子火太小,煉不動這樣的精金。”
陸尋頗有幾分遺憾,沒有為難鐵匠,盤腿坐下來,向水鬼招手:“吃了飯再走。”
沈獲點頭走近,盤膝而坐,看著眼前蒸騰熱氣的大鍋,感嘆道:“當年在鮮山見到過這種大蛇,當時將軍……”
水鬼的話音一頓,瞥向身旁的白面書生,似乎在觀察書生的反應,不過出乎意料的是,白面書生一雙淡紅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蒸汽繚繞的大鍋,並沒有多問。
陸尋向來對他人的來歷沒甚麼興趣,也不好奇僱主的秘密。
村長分發碗筷,將一塊煮好的蛇肉穿起來,又幫著搬帶來的酒罈,將海碗擺放整齊,挨個倒滿,笑著說道:“這些都是自家釀的梅子酒,沒甚麼力氣,喝了也不會大醉一場,絕不會耽誤大儒的行程。”
“喝。”
“幹!”
青壯紛紛舉起海碗。
陸尋仰頭一飲,換成桃源活佛的模樣。
丈許身形彷彿一座小山,簸箕一樣大手抓起大塊蛇肉。
鐵鍋在他面前就像是喝酒用小碗,象嘴一張,露出一口鋒銳獠牙,嘎吱咬在蛇肉上,撕扯下一大塊兒。
“吃。”
經歷過生死的河角村青壯不再害怕活佛陸尋,倒是那些剛從村裡來的鐵匠、大廚、私塾先生……,一個個目瞪口呆,驚慌欲逃,轉而又被大妖怪的豪爽感染,在酒精的作用下吃喝起來。
陸尋吃得很快,咀嚼的不是那麼仔細,血盆大口像是絞肉的機器,左一塊兒右一塊兒,一鍋蛇肉就進了他的肚子。
這已不是吃相豪邁,分明是大妖進膳。
好在里正有先見之明,不僅請來大廚,還把村裡的大鍋都弄過來煮肉湯。
半條大蛇入了腹,暖洋洋的讓陸尋打了個飽嗝兒。
簸箕巨掌拿起村裡流水席才用得上的大鍋,將肉湯也一併喝進肚子,活佛八大王身上的諸多傷口紛紛結痂,輕輕一抹,新長出的肉泛著粉紅色。
就見丈許活佛搖身一變,變成一個白臉書生。
書生擦了擦嘴,叉手行禮,問:“村長,你們這裡可有好馬?實在不行,驢也行。”
高慶之本打算讓他乘那匹紅鬃,說是有妖怪血脈,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不過紅鬃脾氣很倔,陸尋就沒騎。
普通的馬匹縣衙也有,卻都病怏怏,概因受熱病的緣故,所以他才孤身出行。
以他的腳程,真跑起來倒也不慢,這不是還要帶一個水鬼和骨灰罈,就尋思找個驢馬騎一騎。而且接下來路不好走,也得儲存體力。
“村裡沒有軍馬,驢子大多都得了熱病。”
里正插話道:“張家堡啊,往北四十里是一家專門給軍戶養馬。” 村長瞪了里正一眼,這才說道:“那張家堡慣做馬匪的生意,豈是好去處。”
“不礙事。”
陸尋一擺手,他做生意不管對方的身份,只要不想黑吃黑他就行。
有些狐疑地看向沈先生:“你離了水能在旱地行走嗎?”
“只要老闆找把雨傘就可以。”
陸尋把遮陽的傘從揹簍取出。
沈先生當即化做一縷黑煙附在傘上。
“省事兒多了。”陸尋把骨灰罈放進揹簍,那邊村長又給拿了個水袋,留著路上喝。
陸尋背上揹簍起身道:“我那手下送信很快,等他回來你們可以告訴他我的動向,相信官軍很快就會來。”
叮囑一番就再一次上路。
“大儒一路小心吶。”
……
章州。
豪縣。
紮寨的大營層層,城頭一府的樓閣內。
一雙眼睛陡然張開,眼前的陣盤忽然爆裂出一連串的火光,接著西南一角黯淡下來,但是並未完全熄滅。
著長衫的人影起身,緊鎖眉頭。
這十二方旱陣固鎖水源,每一角的鎮守妖怪放在外面都是成氣候的,一般的修士根本無法解決,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就消滅‘鳴蛇’。
恐怕來者至少也得是地司衙門能評上百夫長的大校尉那個層次。
“奇怪,暗探來報,九江郡並無動向啊。”
要真是官府的大校尉,不可能不順手把陣法的基礎也壞了。
人影雙手結印,以陣法催動河角村的基石,模糊的虛影扭曲成象,只見一書生模樣的人站在河堤上。
“儒生?”
書生側眸,顯出一雙淡紅色的眼眸。
“來人。”
立時有身著甲冑的兵將入樓閣,拱手稱:“軍師!”
“告訴經世軍將士,旦凡遇到一個紅眼書生格殺勿論。”
“命徐將軍帶十個力士去章縣的河角村重新穩固大陣。”
一連兩道命令下去,軍師又問:“白教承諾嫁過來的聖女現在在哪裡?”
軍將拱手道:“稟軍師,他們喬裝打扮,已近張家堡,距離我們豪州大營不到七百里。張家堡願意歸順義軍,正努力蒐羅擁有陰血的女子,估計白教聖女應該會護送她們一起來豪縣。”
軍師道:“尋常女子無用,她們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如白教的聖女,只要經世郎得到此女之血,莫說是章州,九江郡也不堪一擊。”
“令趙、劉二位將軍領十五位上等力士接應。”
“喏。”
……
夜半。
縣衙。
高慶之負手立於院中,思索著怎麼再拖過半個月後再找理由。
朝廷還沒有回信兒,陸尋那邊也沒有音信。
他面色雖然如常,心底卻分外焦急,恨不得自己才是在前線的那一個,倒不是對陸尋不放心,而是他專精於降妖除魔,讓他坐鎮縣衙,實在不得勁兒。
抓起腰間的葫蘆,想了想又放下,沉聲一嘆。
“誰?”
“是我。”
牛曉庭走到校尉身旁,神色凝重道:“校尉,此事絕拖不得,恐怕朝廷還以為這是普通的旱災。”
“還是快些行刑,我死了,你們才能儘快返京覆命陳述利害。”
高慶之搖頭,他雖不懂朝廷的彎彎繞繞,但也明白諸公不會因為死一個知縣就恍然大悟。
剛要說些甚麼,忽然傳來翅膀震動的聲響。
一隻玄色大鷹跳入天井,張口就問:“高校尉?”
高慶之把牛曉庭護在一旁,手已經按住腰間的長劍,聽到夜鷹叫他,當即愣了一下,點頭道:“不錯。”
大鷹落地一滾變成個鷹首人身的妖怪,雙手奉上一隻竹筒:“大王讓我送信來章縣縣衙,交給地司鎮魔校尉高慶之。”
“大王?”
高慶之半信半疑,拆開竹筒,迅速閱覽。
牛曉庭當然見過妖怪,但像鷹怪這樣吐字清晰,膽大妄為的倒是頭一個。
一般妖怪都會避開衙門,不敢衝撞軍陣,沒想到還有直接衝入縣衙的,眼中的詫異很快就被掩蓋,想來這是地司衙門的手段。
高慶之面色一變將信函遞給牛曉庭。
牛曉庭忙看。
“甚麼?!”
“三個縣已經落在經世軍手中了。”
“經世郎,旱妖……”
高慶之負手道:“沒想到事情這麼嚴重。”
“先派兵去河角村,我會向九江郡的地司求援,恐怕得衛鎮撫的千戶出手。”
“你家大王呢?”
鷹怪道:“我家大王已繼續北上。”
“我去幫他。”
高慶之轉頭望向牛曉庭,神情嚴肅道:“我們兩人想救你的性命,但也是為章州百姓,現在我沒法坐鎮衙門,兵卒支援就得靠你,牛大人,你懂不懂其中的利害關係。”
牛曉庭鄭重點頭,浩然氣熊熊燃燒,幾乎半實質化的出現:“保持聯絡。”
高慶之咧嘴,果然如他猜測,這位牛大人絕對是一位高手,這浩然氣都快成狼煙形狀了,朗聲道:“牽我的紅雲來!”
背上劍匣,挎上腰刀,馬頭上一隻灰毛居多的海東青正埋頭梳理翅膀。
翻身上馬的高慶之說道:“我會讓小灰給你送信。”
牛曉庭頷首:“好。”
天空中,振翅的夜鷹盤旋。
“駕!”
牛曉庭看著沒入黑暗中的校尉。
腦海閃過校尉的話。
兩個。
宋老先生不是正躺在衙門的後堂,那,北上在前的是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