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慶功宴的熱鬧在飯店最大的那間包廂裡慢慢沉澱下來。
空氣裡還飄著米酒和咖哩混合的複雜餘香,盤子也全都見了底。
有那些半大小子們在,不愁吃不光碟。
包間裡三張大桌擠得滿滿的,十幾個少年東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眼皮卻已經開始打架。
蜘蛛強撐著精神,還試圖跟旁邊的黃毛展開討論,結果話說到一半,腦袋就不由自主開始一點一點的。
馬林和昆塔在角落裡低聲覆盤著今天的拍攝素材,昆塔的平板電腦螢幕亮著,上面是快速閃過的畫面剪輯線。
馬林的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皺,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划動。
馮國棟和烏雅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擺著茶杯,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交換一個眼神,或者側耳傾聽門外走廊的動靜。
這是長久在不安定環境中養成的習慣。即便在最放鬆的時刻,也保留著一份警覺。
何垚坐在主位,手裡捏著茶杯一口一口慢慢喝著。他今晚喝了不少,這會兒既需要這口還魂湯醒神,也需要拉長時間緩一緩。
秦大夫坐在他旁邊,已然微醺。
何垚擎著手裡的茶杯,鄭重的衝秦大夫道:“感謝秦老這麼遠前來相助……”
然而他感謝的話還沒說完,秦大夫就擺了擺手,“說這些就過分客氣了。如果不是情況不允許,拽丫頭也會來的。”
提到拽姐,何垚就想到之前在邦康的經歷,臉上的回憶神色還沒褪去,就聽秦大夫以及說道:“我覺得香洞這裡不錯。我今天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
何垚沒打岔,靜靜聽著秦大夫繼續說道:“我打算把醫館開到這邊來……”
“嗯?”何垚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秦大夫的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閃著光,“我說我要把醫館開到香洞來!”
何垚驚訝過後,自然是樂意的。
拋開秦大夫對自己的幫助不說,就他的醫術和醫德,如果肯來香洞,那是香洞百姓之福。
“那自然是好!只是這麼一來,您老在幫康建立起來的口碑恐怕就浪費了……”
何垚的話沒說完,秦大夫就搖頭晃腦的說道:“你說你年紀輕輕的,怎麼想法這麼老呢?現在都甚麼年代了?而且,邦康和香洞距離也沒多遠,我完全可以兩頭跑。只是多數時間在香洞,偶爾需要我行醫的時候再去趟邦康便是了。”
秦大夫的話音剛落,一旁的瑞吉就拍了拍手,“場地的事交給我來安排。秦老,您能來香洞,是我們香洞的福氣!”
這種場合寨老不好親自出現,所以瑞吉代他出席。
經過白天的觀察,瑞吉已經對秦老起了愛才之心。
別看香洞大小也是個城鎮,可還真沒有一號秦大夫這樣的人物。
這讓今晚這場慶功宴,頓時上升了一個高度。
慶功宴散時,馮國棟和烏雅最先起身,招呼著少年們集合,清點人數,準備返回老宅。
蜘蛛掙扎著站起來,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清醒些,開始幫著馬粟組織隊伍。
秦大夫今晚也在老宅休息。
何垚專門為他叫了輛車。
秦大夫拍拍他的肩膀,沒多說甚麼,只道:“路還長,保重身體。”
回到誠信貨棧時,已近午夜。
這個街道靜悄悄的,只有那兩盞長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這是馬林堅持要留的長明燈,說是象徵。
阿姆帶來值守隊員見到他回來,下意識立正敬了個禮。
阿姆不在,何垚想著今晚大機率不會有事發生,於是讓他趕緊回後院好好休息。
他自己卻沒甚麼睡意。走到井臺邊用涼水潑了潑臉,然後坐回到店鋪櫃檯裡開啟隨身的那個筆記本。
改革就像爬坡,每一步都費力,停下就可能滑落。
今天站上了一個小坡頂,看到了些許風景,但前方還有更高的山巒、更陡的峭壁。
他翻開新的一頁,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寫下明天的待辦事項,寫下需要注意的苗頭,寫下一些模糊的想法和更長遠的規劃。
直到月上中天,寒意透骨,他才合上筆記本,輕手輕腳的回了後院。
後院兩間小房間暫時可以住人。
第二天清晨, 何垚剛在隔壁餐館吃過早飯,遠遠就看見瑞吉走了過來。
“調查組昨晚連夜整理出了波剛案的部分核心證據摘要,已經呈報寨老和會卡場區司法部門。波剛本人目前還在會卡‘配合調查’,實際就是軟禁。他的幾個主要爪牙,包括昨晚那個光頭的表哥梭圖,我們已經掌握了確鑿的違法證據,今天就會發出正式傳喚。”瑞吉語速很快,“另外,寨老讓我轉達,店面儘快安定好,你們的重心還是要放在跟國內市場接軌這件事情上。”
瑞吉邊說邊遞過來一大疊檔案。
何垚接過檔案象徵性的翻了翻,關於內容他是一個字都看不懂。
偏偏瑞吉一眨眼不眨眼的觀察著自己的反應,為了緩解尷尬,何垚清清嗓子,道:“瑞吉先生真是寨老的左膀右臂,起的也早……”
瑞吉笑了笑,“今天跟秦大夫約好了去看店面。”
何垚訝然,“這麼快?”
瑞吉笑道:“秦大夫也算專業人才了。能留住他是香洞人民的福氣。這樣的機會還是得盯著點兒。我昨晚回去後連夜選了幾處地方,今天請秦老親自去看看合不合適。”
何垚衝瑞吉剛豎了個大拇指,就聽瑞吉嘆了口氣,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另外關於阿蘭那邊……寨老的意思是,給阿蘭一筆足夠她下半生生活的錢,安排她去一個遠離香洞和會卡的地方安靜生產、撫養孩子。但前提是,阿蘭不再參與任何與香洞有關的是非,也不能再以此要挾。寨老……這次確實是下狠心了。”
何垚默然。
這對寨老而言,或許是最有必要的切割。
只是阿蘭會甘心嗎?
一個被兄長長期影響、又驟然失去所有依仗的女人,在絕望和怨恨中,會做出甚麼?
他隱隱有些不安。
但這是寨老的私事,他無權也不宜過度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