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檯成了臨時工作臺,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照著馬林因專注而繃緊的臉。
昆塔在一旁快速篩選、標註素材,手指在手機上就差舞出殘影了。
貨棧內瀰漫著未散的塵土味、淡淡的血腥氣,以及新刷油漆和木材混合的生澀氣息。
倒地的貨架在昆塔拍下素材後被重新扶起,地上散落的貨品和打鬥痕跡尚未完全清理。
阿姆帶來的四個小隊成員繼續沉默地守在前後門及視窗,身影融入陰影,只有偶爾調整姿勢時微弱的響動,提醒著他們高度警戒的存在。
何垚沒有打擾馬林昆塔,那不是他所擅長的領域。
幫康的經歷讓何垚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人是全能的。
團隊的力量就在於它能用成員的長處去彌補自己的短處。
他幫著馮國棟和烏雅簡單處理了現場的狼藉,將還能用的貨品歸攏,破碎的雜物清掃到一邊。
他的動作機械而專注,彷彿要透過這些具體的勞作來消化剛才那場短促衝突所帶來的腎上腺素衝擊。
手臂包紮好的阿姆坐在一個倒扣的木箱上,慢慢卷著一支手卷煙,目光掃過忙碌的眾人,最後落在何垚身上,“今晚他們失手了,但波剛恐怕不會停。”
他的聲音不高,但何垚聽得很清楚,“僱來的這些人還算是好手……波剛下了血本說明他急眼了。狗急跳牆,下次可能更不計後果。”
烏雅檢查著後門被撬的痕跡,道:“軍用鎖他們雖然一時半會兒弄不開,但如果是用爆破或者重型工具強攻呢?這裡畢竟是商鋪,不是軍事據點。波剛在會卡礦區的別墅?那地方我們的人暫時滲透不進去,但可以施加壓力。”她看向何垚,“天亮後,我會正式照會會卡場區安全部門,要求他們配合調查並控制波剛。寨老那邊,也需要同步施壓。不過今晚我就咽不下這口氣……不給他點顏色瞧瞧,還真當天王老子老大他老二!”
何垚將一箱歪倒的礦燈電池扶正,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僵的後頸,“寨老那邊……還是我去說吧。影片發出去後,輿論會先燒起來。波剛如今內外交困,家裡鬧離婚分財產,礦上要被調查,現在又加上僱兇殺人未遂的罪名……”
他頓了頓,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冷靜,“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火燒旺,讓他自顧不暇,同時加快我們自己的步伐。貨棧必須按時開業,而且要開得風光無限。”
“剪好了!”
馬林忽然出聲,帶著明顯的亢奮。
她將筆記本螢幕轉向眾人。
一個節奏緊湊,畫面衝擊力強的不到兩分鐘的影片呈現出來。
開頭是深夜靜謐的街道,誠信貨棧嶄新的門面亮著溫暖的燈光……
這應該是傍晚時分昆塔拍那部分素材。
緊接著是監控畫面中鬼祟靠近的黑影、撬鎖的特寫、門被猛然撞開、激烈的打鬥剪影……最後是一片狼藉的現場畫面。
字幕醒目:“買兇襲擊、殺人未遂!香洞改革路在何方?”
結尾是晨曦微光中,貨棧依然挺立的門臉。配文:“黑暗終將過去,誠信永不關門!”
“標題還可以更直接點,”昆塔搓著手,“比如‘礦場老闆狗急跳牆,僱傭亡命徒夜襲惠民商鋪’!”
“先這樣發,”何垚拍板,“事實陳述為主,留有餘地。重點是把‘襲擊事件’和‘破壞改革’聯絡起來。用所有的渠道立刻發。昆塔先生,可能還要麻煩你收集第二波素材……天亮後拍街坊反應、管委會巡邏隊加強巡邏的畫面,做連續報道。”
“明白!”馬林和昆塔同時應聲,立刻開始操作。
馮國棟檢查完前後院的防禦,走過來低聲道:“阿垚,你得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一堆事。後面我和烏雅長官守在這裡。”
何垚知道他說得對。
看了一眼窗外,灰白正在緩慢地浸潤黑暗,點頭道:“好。那就辛苦了。其他人跟我回老宅,抓緊時間休息。”
回老宅的路上,天色已是矇矇亮。
清晨的寒氣裹挾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街道空曠寂靜,只有早起趕牲口人偶爾的吆喝聲遠遠傳來。
何垚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氣,大腦異常的清醒。波剛的瘋狂反撲在意料之中,但沒想到來得這麼直接、這麼狠辣。今晚如果不是烏雅未雨綢繆安排了阿姆他們,後果不堪設想。這不僅僅是一間鋪子的得失,更是改革派士氣的重大打擊。
回到老宅,院子裡的燈還亮著。
何垚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桌邊開啟了手機。
以他對馬林賬號影響力的瞭解,就自己走回來的這段時間,網上應該多多少少已經有所反映了。
先驅影片如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引爆了緬北地區的社交網路。
經由馬林的賬號矩陣和昆塔聯手的博主轉發,“夜襲事件”已經隱隱有了成為熱門話題的跡象。
影片既有監控畫面的“實錘”,又有現場拍攝的衝擊力。加上指向明確的字幕引導,輿論幾乎一邊倒地譴責襲擊者,並將矛頭直指波剛。
“無法無天!這還是做生意的地方嗎?”
“波剛這廝是徹底瘋了?自己一身屎還嫌不夠臭?”
“寨老和管委會必須嚴懲!不然誰還敢在香洞投資?”
“支援誠信貨棧!支援改革!香洞需要新氣象!緬國也同樣需要!”
“聽說被打傷的還有幫忙的工人?太可惡了吧!這跟雜碎有甚麼區別?”
也有零星為波剛辯護或質疑影片真實性的聲音,但很快被洶湧的譴責淹沒。
更有甚者,將之前“礦洞門”影片、波剛婆娘給波剛開瓢、礦場安全事故等舊聞全部翻出來,拼出了一幅“惡霸礦主末日圖景”,在網路上瘋狂傳播。
清晨的香洞,隨著太陽的升起,街面也彷彿被這爆炸性的新聞點燃。
茶攤、飯館、集市,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恐懼、憤怒、興奮、期待……種種情緒混雜在晨間的煙火氣裡。
誠信貨棧門口比往日更加熱鬧。
不僅是因為裝修還在繼續,更因為許多好奇或關切的街坊特意繞路過來看一眼。
看到店鋪雖然有些凌亂,但工人們仍在有條不紊地施工,門口還有管委會的巡邏隊員站崗,不少人開始對著店鋪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看,招牌都快掛上了……”
“聽說昨晚打得可兇了,還好沒出人命。”
“寨老這回總不能再和稀泥了吧?”
“波剛這下是徹底完了……”
何垚上午先去見了寨老。寨老辦公室的氣氛比前幾天更加凝重。
瑞吉的眼睛裡都佈滿了血絲兒,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寨老本人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菸灰缸又滿了。他看起來一夜間蒼老了許多。
“影片我看了,”寨老開門見山,“烏雅長官那邊的正式照會也收到了。會卡場區那邊……暫時還沒動靜……”他頓了頓,看向何垚,“阿垚老闆,你還好吧?”
何垚將一份連夜整理的簡要報告放在寨老桌上。
“寨老,證據確鑿,輿情洶湧,波剛觸犯眾怒,也觸碰了法律底線。昨晚的事件,不僅是針對誠信貨棧,更是對香洞新秩序、對您權威的公然挑戰。如果這次不能依法嚴辦,那麼之前所有的改革努力都將付諸東流,香洞將倒退回比之前更不堪的混亂境地。屆時,人心離散、投資者卻步,您的威望和香洞的未來……”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
窗外傳來集市隱約的喧鬧聲,那是寨老治下的、正在緩慢甦醒的香洞。
“瑞吉!”今天的寨老聲音果決。
“在!”瑞吉應的也快。
“以我的名義,釋出正式公告:第一,強烈譴責昨夜針對誠信貨棧的暴力襲擊事件,管委會已接管涉案人員,並初步查明系波剛涉嫌僱兇所為;第二,鑑於波剛涉嫌多起嚴重違法行為,即日起正式提請會卡場區司法部門,對其立案偵查,並凍結其相關資產;第三,香洞管委會將全力配合調查,並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保障轄區內商戶安全與正常經營秩序;第四,誠信貨棧作為香洞惠民工程,受管委會重點保護,其開業籌備不受任何影響,如期舉行!”
“是!”瑞吉飛快的記錄著。
“還有,”寨老補充道:“以我個人名義,邀請會卡場區幾位有分量的老長官,以及周邊礦區的頭面人物,參加誠信貨棧的開業剪綵。我要讓他們都看看,在香洞,規矩到底算不算數!”
“是!”
何垚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這不僅是對波剛的致命一擊,更是向所有觀望者展示了改革派的決心和力量。
離開寨老辦公室,何垚馬不停蹄趕往誠信貨棧。
店鋪內的清理和修復工作正在加速進行,新的貨架已經開始組裝。
馬林和昆塔正採訪一些圍觀的街坊,收集民眾反應,為後續宣傳積累素材。
蜘蛛帶著幾個少年,在馮國棟的指導下學習如何檢查門窗鎖具、如何觀察周邊可疑情況。
雖然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裡的沉穩已今非昔比。
“開業日期不變,十天後!”何垚看著忙碌的店鋪,大聲宣佈,“黑暗嚇不退我們,反而讓我們更團結、走得更快。”
接下來的幾天,何垚一干人如同上緊了發條。
寨老的公告和影片輿情相互疊加,形成了強大的輿論壓力。
會卡場區在寨老和撣邦方面的雙重壓力下,終於做出回應,宣佈對波剛立案調查,並派專員進駐其礦業公司。
早已經留出醫院的波剛,“養傷”變成了實質上的軟禁。
其手下樹倒猢猻散,幾個核心爪牙紛紛落網或潛逃。
阿蘭被寨老妥善安置在一處僻靜住所,有專人照料,但也同樣失去了自由,與外界基本斷了聯絡。
籠罩在香洞上空的那片屬於舊勢力的陰雲,似乎被猛烈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誠信貨棧的裝修進入最後衝刺階段。
招牌依然用的是“誠信貨棧”四個大字,沉穩的楷體重新刷了金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貨架全部就位、貨品分類上架,琳琅滿目。
便民服務角的桌椅擺放整齊,旁邊還設了一個小小的醫藥箱和飲水處。
後院加固間徹底完工,外表與普通房間無異,內裡卻足夠堅固。
阿姆帶來計程車兵仍以“幫工”身份駐守,但警戒等級隨著波剛勢力的潰散而稍微下調,更多轉為日常的安保巡查和訓練蜘蛛等人。
馬林和昆塔的宣傳攻勢一波接一波。
從夜襲事件的跟蹤報道,到街坊採訪的溫情呈現,再到貨棧籌備進度的日常更新,以及寨老邀請重量級嘉賓剪綵的訊息放出……
誠信貨棧尚未開業,已然成為香洞乃至周邊區域備受矚目的焦點。
許多人開始期待,這家屢遭磨難卻屹立不倒的店鋪,究竟會給香洞民眾帶來怎樣的便利。
何垚忙得腳不沾地。
確認貨源和價格、制定開業促銷方案、與梭溫反覆核對剪綵流程和嘉賓名單、跟進調查組對波剛案的進展、關注老宅少年們的訓練情況、與高明保持溝通國內原石銷售和市場拓展……
他就像一根主軸,連線著各個齒輪,推動著整個計劃向前飛馳。
老宅裡的訓練從未鬆懈。烏雅和馮國棟根據貨棧的佈局和可能的風險,設計了多套應急方案,並帶著少年們進行模擬演練。
從如何疏散顧客,到如何利用貨架和後院進行防禦和轉移,一遍遍重複,直到形成肌肉記憶。
少年們曬得更黑,紀律性卻明顯增強。
蜘蛛作為重點培養物件,進步神速,已經開始能協助馮國棟管理訓練和安排值守。
彩毛三人的巡邏隊也更加忙碌。他們不僅要維護日常秩序,還要重點巡查誠信貨棧周邊,警惕任何可能的殘餘威脅。
街面上那些曾經陰陽怪氣的聲音幾乎絕跡。
取而代之的是對巡邏隊工作的更多認可和配合。綠毛他們的腰桿挺得更直,處理事情也越發有章法。
馮國棟在一次外圍偵查時,發現鎮子北面梭圖的修理鋪,最近常有生面孔進出。
雖然沒甚麼大動作,但那種刻意的低調反而更引人懷疑。
烏雅從撣邦的情報渠道得知,波剛雖然被困,但其多年經營的關係網並未完全斷裂。會卡礦區仍有部分既得利益者對他抱有同情,甚至暗中串聯,對調查陽奉陰違。
更重要的是,阿蘭雖然被控制,但她腹中的孩子始終是寨老心中一根刺,也是潛在的不穩定因素。
誰也無法保證,絕望之下,她會不會繼續利用這個孩子做文章。
擊潰波剛只是階段性的勝利,改革之路依然漫長。
誠信貨棧必須成功、必須紅火、必須成為新秩序生命力最直觀的證明。
開業前夜,誠信貨棧內外燈火通明。
最後一批貨品清點入庫,價籤全部貼好,地面打掃得一塵不染。
紅綢裝飾著門楣和櫃檯,顯得喜慶而鄭重。
所有人都聚在後院。
“都準備好了。”馬林看著前店透出的溫暖燈光,長舒一口氣。
“安保方案最後確認一遍,”烏雅攤開手繪的店鋪平面圖,“前後門、視窗、後院、加固間、應急通道……值守人員、訊號、應急預案……”
眾人再次仔細核對自己所負責的部分。
每一個細節都關乎明天的成敗,也關乎很多人的信心。
何垚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疲憊但充滿期待,“明天,對於我們、對於香洞,都很重要。”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而堅定,“我們不只是開一家店。我們要開的,是一扇通往新秩序、新生活的門。可能會有人想關上它,但我們在這裡,就是為了讓它一直敞開。誠信貨棧的燈光,就是香洞永不落幕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