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有人死了。
至少，不能因為自己而毫無價值地死去。
一股奇異的平靜，忽然壓過了所有的恐懼和掙扎。
何垚緩緩挺直了脊背，“告訴他們，我可以出去。但有幾個條件……”
他知道外面的守衛一定聽得到。
果然，不多時吳應就聞訊趕了過來。
何垚的目光落在吳應身上，“第一，我需要和對方直接通話，確認他們所謂的‘鑰匙’到底是甚麼，我無法交出我不知道的東西；第二，我出去後，他們必須立即停止攻擊，並後撤到安全距離；第三，我要確保我的同伴得到救治和安全保障；第四，給我一個能和陳隊長或金老闆保持聯絡的通訊器。”
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談判、去爭取時間。
吳應看著何垚平靜而決絕的眼神，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立刻去傳達！金老闆和陳隊長會全力爭取！”
等他走了，何垚從貼身內袋裡掏出周正給的緊急通訊裝置，遞給馮國棟，“馮大哥，這個你拿著。如果我出去後……情況不對，或者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你知道該怎麼做。”
馮國棟接過那冰冷的裝置，手在微微發著抖。
最終卻只是重重拍了拍何垚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無言的囑託。
三分鐘後，吳應再次返回。
臉上帶著複雜的神色，“他們……同意了前三個條件！同意暫時停火，並願意就‘鑰匙’的具體資訊進行溝通。但是……他們要求您單獨走到營地中央的空地，並且只給您一個單向的、只能接收他們指令的通訊器。他們答應，在確認您的身份並開始交談後，攻擊會停止。”
條件苛刻，幾乎剝奪了何垚所有的主動權和安全保障。
但對方肯談、肯停火，這已經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通訊器呢？”何垚問。
吳應遞過來一個只有耳機和簡易話筒的黑色裝置，“只能接收他們的頻道，我們無法監聽或介入。阿垚先生……您真的想好了嗎？這一步踏出去……”
何垚接過通訊器，熟練地戴在耳朵上並試了試話筒。然後，他開始整理自己身上那套不合身的作戰服，儘管上面滿是汙漬和褶皺。
“告訴我緊急通道的位置和開啟方法。”他沒有回答吳應的問題，反而平靜地吩咐起來，“如果我出去後，他們違背承諾，或者發生其他意外，你們立刻撤離，不要有任何猶豫。”
最後他看向馮國棟和馬粟，“馮大哥、馬粟，照顧好螞蚱他們。等蟶子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邁步朝外面走去。
身後傳來馬粟帶著哭腔的喊聲。
何垚沒回頭，只是背對著眾人揮了揮手。
門簾開啟，外面的硝煙味、焦糊味和血腥味瞬間湧入何垚的鼻腔。
營地已不復之前的井然有序。
多處帳篷在燃燒，火光映照著滾滾濃煙。
地面上散落著損壞的裝備和來不及搬運的物資。
遠處，依託車輛和沙袋構建的最後防線後面，士兵們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何垚深吸了一口充滿硝煙氣息的空氣，向著前面的空地中央走去。
耳機裡，那個冰冷的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玩味，“很好，阿垚先生。你很守時，也很有勇氣。現在，站在原地，不要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讓我們看看……”
何垚就那麼站在空地中央，夜風吹動他額前汗溼的頭髮。他微微抬起頭，望向黑暗最深處的方向，儘管甚麼也看不見。
“我出來了。”他對著話筒，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告訴我，你們到底想要甚麼‘鑰匙’？我說過，我不知道那是甚麼。”
黑暗中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噼啪燃燒聲。
幾秒鐘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審視和一絲並不分明的疑惑。
“你不知道？”聲音頓了頓，“那麼，解釋一下，為甚麼趙家那份關於‘帕敢礦區第七號異常帶深層巖芯樣本及分析資料’的檔案副本，最後的追蹤訊號會消失在你和你的同伴活動的區域？”
帕敢礦區……巖芯樣本？資料分析？
何垚的腦子轟然炸開。
那份他們拼死護送出來、以為只是趙家罪證的檔案裡，恐怕真的隱藏著關於某種極其重要礦藏的絕密勘探資料。
甚至極有可能是某種戰略礦藏。
趙家或許無意中得到了它，卻未能完全利用，或者說還沒來得及最大化利用。
而這份資料，就是黑蝠口中的“鑰匙”。
一把能開啟巨大財富和戰略優勢之門的鑰匙。
他們的目標一開始應該只是趙家，為的就是這份資料。
但陰差陽錯的與何垚一行人產生了關聯。黑蝠因此將他們也列為了目標！
“我從未接觸過甚麼巖芯樣本或資料分析！”何垚試圖抓住這唯一可能澄清誤會的機會，“我拿到並上交的只有趙家拐賣國內公民的證明，裡面並沒有你所說的東西。你們找錯人了！”
“上交？交給誰？是國人？還是魏金？”黑暗中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危險，“你以為我們會相信？巧合太多了，阿垚先生！”
“我沒有必要騙你們！”何垚努力保持鎮定，“如果資料真在我手裡，我早就用它來換取安全或最大利益了，又怎麼會落到如此境地？關於這一點想必你們不難核實！檔案已經由邦康的魏金先生和國內的陳隊長共同接手，你們如果有能力，應該去調查他們接手後的動向！”
他試圖將禍水東引，同時也提醒黑蝠繼續在這裡糾纏毫無意義。
耳機裡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何垚能想象到對方正在快速評估和商議。
突然，營地西側外圍的黑暗中猛地亮起幾道刺眼的強光。
不是探照燈，更像是某種高功率的戰術手電或車燈。
與此同時，一陣低沉而狂暴的引擎咆哮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夜的寂靜！
不是一輛車，是至少兩三輛馬力強勁的越野車，正以驚人的速度衝破黑暗，朝著營地西側被撕開的防線缺口猛衝過來！
“敵襲！西邊！”
防線後頓時響起一片驚呼和槍械上膛聲。
“不是我們的人！”耳機裡那個冰冷的聲音也帶上了驚怒和意外，“還有別的老鼠！”
話音未落，那幾輛狂飆的越野車已經如同鋼鐵巨獸般撞開了殘破的路障，衝入了營地邊緣。
車燈瘋狂掃射，映照出車上人影憧憧，他們穿著與黑蝠截然不同的雜色作戰服，動作狂野彪悍，手中的自動武器噴吐出熾熱的火舌，毫不留情地掃向營地防線和隱藏在黑暗中的、黑蝠可能的潛伏位置。
第三方勢力！在這個要命的時候突然介入。
場面在一瞬間徹底失控。
槍聲、爆炸聲、怒吼聲、引擎咆哮聲交織成一片死亡的交響樂。
原本對準何垚和營地的壓力陡然分散，黑暗中也響起了黑蝠人員憤怒還擊的槍聲和急促的指令聲。
何垚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中央，瞬間成為了三方混戰中最顯眼也最危險的活靶子。
流彈嗖嗖地從身邊掠過，打在泥地上噗噗作響。
爆炸的氣浪掀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趴下！找掩護！”
馮國棟的吼聲似乎透過混亂的聲浪隱約傳來，但何垚聽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