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垚趴在冰冷的岩石上,眼睜睜看著馬粟和巖甩的身影如同兩隻靈巧的山雀,幾個起伏便迅速消失在下方灌木叢生的坡地之中。
晨霧如紗拂過嶙峋的石臺和稀疏的林木,卻無法撫平他心頭升起的焦灼。
他張開嘴還未來得及吐出呵斥,喉嚨裡先湧上一陣火燒火燎的癢痛,引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得眼前發黑,身體都跟著顫抖。
他勉強壓下咳意,再抬眼望去時,那兩道身影早已不見蹤跡,只有被他們撥動的草葉還在微微晃動。
“這兩個……混賬小子……” 何垚低罵一聲,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知道追不上了。
就算追上了,以他現在的狀態,也只會成為累贅。而且還會暴露他們。
一種久違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總是被保護著,被推著走,在關鍵時刻,卻連身邊的人都拉不住。
“咳……咳咳……”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彎下腰,幾乎將肺都咳出來。
理智告訴他,馬粟和巖甩的選擇雖然冒險,卻可能是此刻打破僵局、獲取關鍵資訊的唯一途徑。
但情感上,那種眼睜睜看著同伴涉險而自己只能等待的煎熬,如同鈍刀子割肉,一點點凌遲著他的神經。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粘稠而緩慢。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填充著風聲、鳥鳴、以及他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心跳和呼吸聲。
高燒讓何垚的感官變得有些遲鈍,卻又異常敏感。
不知過了多久,下方丘陵地帶靠近樹林邊緣的一處升煙點附近,似乎發生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何垚的心猛地提起,眯起眼睛極力望去。
距離太遠,又有林木遮擋,只能看到一些人影快速移動、聚集。
緊接著,似乎有短促的呼喝聲順著山風隱約傳來,隨即又沉寂下去。
是馬粟他們被發現了嗎?還是別的甚麼情況?
又過了一會兒,另一處靠近山脊線的位置,也出現了不尋常的動靜。
幾個小黑點從林子裡竄出,沿著山坡快速向山上跑來。
何垚的呼吸幾乎停滯。他死死盯著那幾個移動的黑點。
看著打頭的一個利用地形左躲右閃,迅速接近刀脊嶺的複雜巖區,很快便消失在嶙峋的亂石和灌木叢中。
追在後面的黑點在巖區邊緣徘徊了一陣,似乎放棄了,緩緩退了回去。
不是馬粟他們?還是說……分頭行動後,有一方暴露了?
各種猜測在何垚腦海中瘋狂碰撞,讓他本就昏沉的頭腦更加脹痛。
不能再等下去了。
何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必須返回臨時營地,將觀察到的情況告訴馮國棟。然後根據新的資訊調整計劃。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依舊平靜中透著詭異的丘陵地帶,咬了咬牙,開始小心翼翼地沿著來路返回。
馮國棟一眼就看到了獨自歸來的何垚,立刻衝上前,“怎麼就你自己?馬粟和巖甩呢?”
何垚斷斷續續地將觀察到的山腳情況,以及馬粟和巖甩分頭下去偵察的事情說了一遍。
“胡鬧!” 馮國棟聽完,臉色鐵青,“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簡直亂來!”
他氣得在原地踱了兩步,卻又無可奈何。
事已至此,斥責已經無濟於事。
“現在怎麼辦?”
小方和其他人也圍了過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馮國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分析,“山腳的封鎖線還在,但看起來不像要收緊口袋,更像是在進行某種排查或維持秩序,甚至可能是在……收縮?這說不通,除非邦康城裡發生了更大的變故,讓他們不得不調整部署。”
他看向何垚,“阿垚,你看到有交火嗎?追趕的又是些甚麼人?”
何垚搖頭,“沒有大規模交火。那些工事看起來更多是防禦姿態,人員活動也比較規律,不像臨戰狀態。”
“這就更奇怪了……” 馮國棟眉頭緊鎖,“趙家費這麼大勁佈下天羅地網,沒理由突然鬆懈。除非……他們的主要目標已經轉移,或者遇到了更強的外部壓力。現在關鍵是要弄清楚下面到底發生了甚麼,以及馬粟和巖甩的情況。” 馮國棟沉聲道:“我們不能在這裡乾等。阿垚,你需要休息,你的狀態太差了。小方,你帶一個人,沿著阿垚回來的路線,反向摸到剛才那個石臺附近隱蔽觀察,注意接應馬粟他們,但不要輕易暴露。記住,只是觀察和接應,不是去硬闖。其他人,加固這裡的隱蔽,準備好隨時轉移。”
小方用力點頭,“明白!”
他立刻招呼了一名同伴,檢查裝備,迅速朝著何垚來時的方向潛去。
馮國棟則將何垚扶到岩石背風處最乾燥的地方,又拿出水壺遞給他,“喝點水,儘量休息。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垮。”
何垚接過水壺,冰涼的水滑過灼熱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
他靠在岩石上,閉上眼睛,試圖平復紊亂的呼吸和心跳。
但腦海中紛亂的思緒和馬粟、巖甩生死未卜的擔憂,揮之不去。
時間再次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日頭逐漸升高,林間的霧氣徹底散盡,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溫度開始回升,但岩石背陰處依舊陰冷。
突然,營地側後方,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一陣輕微而有規律的窸窣聲。
像是有人刻意放輕腳步,撥開草叢。
所有人瞬間繃緊,武器悄然指向聲音來源。
馮國棟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隱蔽,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挪到一塊岩石後,屏息凝神。
不多時,兩個狼狽不堪的身影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從灌木叢後滾了出來。
正是馬粟和巖甩。
“馬粟!巖甩!”
馮國棟低呼一聲,立刻衝了過去。
只見兩人身上都掛了彩。
馬粟額頭有一道血口子,鮮血糊了半邊臉,衣服被扯破了好幾處,沾滿泥汙和草屑。
巖甩更慘,左臂不自然地垂著,似乎脫臼了。臉上也有擦傷,嘴唇因為疼痛而微微哆嗦。
“別動!先處理傷口!”
馮國棟快速檢查兩人的傷勢。
馬粟頭上的傷口不算深,但需要清洗包紮。巖甩的左臂確實是脫臼,需要立刻復位。
“沒事……皮外傷……” 馬粟喘著粗氣,卻迫不及待地開口,“下面……下面情況有變!我……我們看到……”
“看到甚麼?慢慢說!”
雖然很想知道下面的情況,但兩人現在的狀態更讓人憂心。
巖甩忍著痛,由馮國棟幫他處理手臂,嘶啞著聲音快速說道:“我們分頭摸下去……馬粟靠近了東邊那個有煙的林子,我走的西邊山坡……結果發現,那些工事裡的人,不全是趙家的兵。我看到……看到了穿著另一種衣服的人,袖子上有紅色的標記……他們在跟趙家的人一起巡邏,但看起來……趙家的人好像有點怕他們。”
何垚和馮國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我那邊也是!” 馬粟接過話頭,語速更快,“我差點被一隊巡邏的發現,躲到一條溝裡,聽到他們說話……雖然離得遠聽不太清,但肯定不是趙家的人在發號施令。而且,我看到有卡車從山外開進來,車上下來的人,穿的衣服和巖甩叔說的很像!他們好像在……接管防務?趙家的人被分批叫走,換上了那些新人。”
接管防務這個訊息如同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趙家的封鎖線,正在被人接管?
是誰有這麼大的能量,能在邦康的地盤上讓趙家退讓?
“還有更奇怪的,” 巖甩吸著冷氣,繼續道:“我往回撤的時候,被兩個黑石村的獵戶發現了,他們想抓我……結果還沒動手,就被一隊巡邏的……就是那些穿新衣服的人給攔住了!那些人問了幾句,居然把黑石村的人給訓了一頓,讓他們守規矩,然後……然後就讓我走了。警告我不許再靠近工事區域。”
這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那些人有沒有說他們是誰?或者提到甚麼名字?” 何垚急切地問道。
魏金的名字在他心中呼之欲出。
馬粟和巖甩都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