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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6章 第1025章 責任與恩情

2026-01-12 作者:紫藍

何垚的身體懸在深淵之上,棧道在他和馮國棟重量的拉扯下,如同瀕死巨獸的脊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腐朽的木屑和斷裂的繩索纖維簌簌落下,瞬間就被下方翻湧的白色霧海吞沒。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

何垚能清晰地感覺到馮國棟手指的骨骼嵌入自己手臂皮肉的撕裂感,甚至能聞到下方深淵湧上來的帶著腐殖氣息的冰冷溼氣。

他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抓穩!”

馮國棟的嘶吼帶著血沫的味道。他的腳死死抵住一塊相對完好的棧道邊緣,整個人向後傾倒,幾乎將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變成了對抗地心引力的槓桿。

何垚剛才近乎野獸護食般的本能:手臂肌肉賁張到極限,卻絲毫不減緩那孤注一擲的探抓直達他眼底。

然而,油布包下墜的勢頭仍在繼續。

包裹的一角正從何垚指縫中無情溜走。

“呃……啊!”

何垚喉嚨裡迸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吼叫,五指如鐵鉤般猛地向內一扣、一攥。

指甲深深陷入油布,甚至刺破了內層的紙張,發出輕微的“嗤啦”聲。

但好在是抓住了。

那陡然增加的重量和驟然改變的受力方向讓馮國棟悶哼一聲,腳下那塊本就脆弱的木板“咔嚓”一聲……

邊緣徹底碎裂。

兩人連帶棧道的一大段,猛地向下一沉!

整個世界都在傾斜、旋轉。

“嗖!嗖!”

幾乎就在同時,又是兩道凌厲的破空尖嘯撕裂濃霧,從下方不同角度襲來!

“咄、咄”兩聲悶響,一支弩箭深深釘入何垚頭頂上方僅半尺的巖壁,碎石崩濺。

另一支則擦著馮國棟的小腿飛過,帶走一片布料,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下面!左下方巖縫!射!”

巖奔的聲音如同炸雷。

他魁梧的身軀在搖晃的棧道上竟穩如磐石,手中那張硬木長弓已被拉成滿月,弓弦因極度緊繃發出細微的蜂鳴。

他根本沒有低頭瞄準,全憑獵手對氣息和殺意的鎖定,手指一鬆……

“嘣!”

弓弦劇震,一道烏光離弦而出,瞬間沒入下方左側翻湧的霧氣中。

沒有慘叫聲,只有一聲戛然而止的悶哼和重物滾落撞擊岩石的沉悶聲響。

“上崖!”

巖奔頭也不回地厲喝,同時反手從背後箭囊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下方霧氣中每一絲異動。

他的兩個獵戶同伴也已佔據棧道另兩個相對穩固的點,手中的弩機和獵槍指向下方。

馬粟臉色煞白但動作絲毫不慢。

他知道自己留在這裡只會是累贅。

少年咬緊牙關,像只受驚的岩羊,憑藉瘦小的身材和驚人的敏捷,在吱呀搖晃不斷有木板脫落的棧道上幾個騰挪,驚險萬分地撲上了鷹嘴崖的平臺,並立刻回身丟擲早已準備好的繩索。

“馮叔!抓住!”

馮國棟此刻半邊身子都已懸空,全靠另一隻手死死摳進棧道邊緣一塊突出的岩石縫隙,指縫間早已經鮮血淋漓。

他看到拋來的繩套,沒有猶豫。在又一次棧道劇烈晃動的間隙,猛地借力將何垚向上提了幾分,嘶聲吼道:“阿垚!手!給我另一隻手!”

何垚右臂被馮國棟抓著,左手死死攥著油布包,根本騰不出手。

生死一線間,他做出了一個讓馮國棟目眥欲裂的動作。

何垚將握著油布包的左手,艱難地抬起,試圖塞進自己因為劇烈動作而敞開的衣襟裡。

只有這樣他他才能空出這隻手。

可此時的情況,任何一絲多餘的動作或者力道的變化,都可能導致斷裂的棧道徹底坍塌。

“別管那鬼東西了!你他媽……”

馮國棟幾乎要罵出來。

但罵歸罵,他明白何垚的決絕。

東西不能丟。

可在他馮國棟這裡,人也得活!

馮國棟猛地吸氣,胸腔擴張爆發出全身蠻力,竟單臂將何垚又向上提起了一截!

就是這個瞬間,何垚左手成功將油布包塞回懷裡,用下巴和胸口死死壓住。

騰出來的左手立刻向上抓去,險之又險地抓住了馬粟拋下的繩套邊緣。

“拉!”

馮國棟和巖奔幾乎同時暴喝。

馬粟和平臺上另一個剛趕到的獵戶拼命向後拉扯繩索。

馮國棟也藉著何垚手上傳來的些許拉力,腳下一蹬那塊即將徹底碎裂的木板邊緣。

配合著繩索的牽引,竟帶著何垚一起,如同脫韁的馬,猛地向上竄起一大截。

“咔嚓……嘩啦!”

就在兩人身體離開的剎那,他們腳下近兩米長的棧道徹底分崩離析。

腐朽的木板、斷裂的繩索如同被肢解的骨骸,翻滾著墜入無盡的霧海,連回響都迅速被吞沒。

何垚和馮國棟重重摔在鷹嘴崖平臺邊緣的岩石上,碎石硌得人生疼,但堅實的觸感卻讓他們幾乎要喜極而泣。

何垚的第一反應是手摸向胸口。

油布包還在,雖然邊緣有些破損,但整體完好。

他緊緊捂住,彷彿那是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東西。

“下面還有人!”

巖奔的聲音冷硬中帶著凝重。

他依舊保持著張弓搭箭的姿態,目光如炬死死鎖定下方。

他的兩個同伴也凝神戒備。

下方霧氣翻滾,一片死寂。

剛才的襲擊者似乎被巖奔那一箭震懾,或是同伴的死傷讓他們不敢再輕易露頭。

但那種如芒在背的窺視感和殺意並未消散,反而像毒蛇般潛伏在乳白色的霧障之後。

馮國棟迅速檢查了一下自己和何垚的傷勢。

何垚除了舊傷,新增了手臂上被馮國棟抓出的淤紫和繩索勒傷,以及驚嚇後的虛脫。

馮國棟自己則是小腿被弩箭擦傷,左手摳岩石的幾根手指血肉模糊,但都是皮肉傷,倒不影響行動。

“不是巡邏隊的人,”馮國棟喘息稍定,低聲道:“用的是弩箭,且配合默契,又懂得利用地形和霧氣掩護……應該是山裡的居民……”

巖奔緩緩收弓,但箭仍搭在弦上。他走到平臺邊緣,俯瞰著下方吞噬一切的霧海,沉聲道:“他們上不來。棧道毀了唯一的路。但這霧不會一直這麼濃,他們也可能從別的方向繞……或者用別的辦法。”

他回頭,看向驚魂未定的何垚三人,“鷹嘴崖易守難攻,但也被困死了。我們必須儘快決定,是固守待援,還是另尋出路。”

“固守待援?等誰?”馬粟畢竟是個半大孩子,心直口快,“老黑叔他們能找到這裡嗎?”

何垚靠坐在冰涼的巖壁上,劇烈的心跳慢慢平復,但腦子卻高速運轉起來。

固守,看似安全,實則被動。

趙家能動員得了這些山裡獵戶,說明他們的搜尋網路和決心遠超預期。

等老黑?希望渺茫。

等霧散?對方可能有更多手段。

而且,檔案必須送出去,每多耽擱一秒,這個可能性就減弱一分。

“不能等!”何垚嘶啞著聲音,“巖奔大哥,你說能幫忙把東西送出去。現在還能做到嗎?”

巖奔走近幾步,蹲下身與何垚平視。

他那雙看慣山林生死、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裡,映著何垚蒼白卻執拗的臉。

“路,不止棧道一條……”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身邊幾人能聽見,“鷹嘴崖後面是斷魂澗。澗底有水,通著地下暗河。暗河出口,在三十里外的野人谷。那裡……就完全超出了邦康的地界。”

他和何垚都刻意迴避提到剛才的追兵。

斷魂澗、野人谷……

光是聽名字就讓人不寒而慄。

馮國棟倒吸一口涼氣,“斷魂澗?那地方我聽人提到過,是絕地!猴子都難攀!”

“有路!”巖奔言簡意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獵戶的‘路’。世代相傳,避兵躲禍用的。很險,知道的人也少。我可以帶你們走一趟,但……”

他目光掃過何垚傷痕累累的身體和虛弱的臉色,“他的身子骨,未必撐得住。”

何垚撐著岩石努力站起來,“我沒問題!”

他看著巖奔,一字一頓道:“必須行。東西送不出去,我們所有人,還有山下那些可能正在遭罪的人,都得死。冒險,才是唯一活路。”

巖奔沉默了足足半分鐘。崖頂的風吹動他粗硬的頭髮,霧氣在他周身流淌。

他在衡量,衡量承諾的分量、衡量風險與道義。

或許,也在衡量眼前這個看似虛弱卻眼神燒著火的年輕人,值不值得他押上自己和族人的安危。

終於,他重重一點頭,“好!等霧稍散,看下面動靜。若他們不退,我們就從後面走斷魂澗!現在,抓緊時間休息,處理傷口,吃點東西。”

決定已下,眾人不再多言。

巖奔安排兩個獵戶在平臺不同方位警戒,重點盯防棧道斷口下方和兩側可能攀爬上來的巖壁。

他自己則和馬粟一起,迅速檢查了平臺上那幾間幾乎與山岩一體、用原木和石板搭建的簡陋木屋。

屋裡積了厚厚的灰,但儲備著一些陳年的肉乾、粗糙的鹽塊和用獸皮包裹的勉強能引火的乾薹蘚。

甚至在一個角落,還找到了兩把鏽跡斑斑但尚能使用的砍刀和幾個破陶罐。

馮國棟抓緊時間為何垚重新包紮傷口,用了巖奔給的更多藥粉。那藥粉效果奇佳,敷上去清清涼涼讓人疼痛大減。

他又強行讓何垚吃下幾塊硬得硌牙的肉乾,喝了些從巖縫接來的冰涼泉水。

何垚靠坐在木屋避風的角落裡,嚼著毫無味道的肉乾。體力在緩慢恢復,但精神卻緊繃如弦。

他時不時看向平臺邊緣那令人眩暈的斷裂處,看向下方依舊濃厚的、彷彿蘊藏著無數惡意的霧海。

襲擊者沒有動靜,但這寂靜比喧囂更可怕。

因為無法確定他們是在等待時機,還是在呼叫更多援兵。

“不行還是讓巖奔他們把東西帶出去?”馮國棟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

何垚看著不遠處用一塊粗糙的石頭慢慢打磨箭鏃的巖奔,緩緩搖了搖頭。

來到鷹嘴崖之前,何垚確實這麼想過。

實在不行,自己出不去的情況下,讓馬粟帶上東西,跟著巖奔或他的族人把東西送出去。

只要回到能通訊的地方,馬粟能聯絡上烏雅或者阿姆事情就成功了大半。

但經歷了剛才的遭遇後,他改變了心意。

“剛才用弓弩的人,即便不是巖奔的族人,也是他跟他們村子福禍相依的其他獵戶。他們的態度已經表現的很明顯了……”何垚說道。

“但……我覺得巖奔……還是靠得住的……”馮國棟又道。

何垚輕輕嘆了口氣,“我相信他現在確實是想幫我們的……但如果其他村子群起而攻之,在他的族人和我們之間二選一的話……你覺得他會怎麼選?”

馮國棟沉默了。

周圍只剩巖奔手裡石頭跟金屬撞擊發出的單調而有規律的“沙沙”聲。

巖奔的動作沉穩專注,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與其說他鎮定,倒不如說他也在思考眼下的情形。

“巖奔大哥已經預料到這種可能了……他一方面不願意辜負了卡蓮的委託;一方面又要對自己的族人負責……我們只要有一個人留下,他就需要餞行對卡蓮的承諾。他也很難……”

何垚的話讓馮國棟徹底放棄了剛才的念頭。

巖奔停下手裡磨箭的動作,抬眼看了看何垚和馮國棟。

突然開口道:“前段時間山火蔓延,獵戶們賴以生存的環境遭受重創。我們求遍了山神,拜遍了廟宇,沒用。神拋棄了我們,也沒有人管我們……後來,一個村子的後生冒險出山,撞上了卡蓮小姐的車……她沒怪罪,反而親自帶了藥冒險進山……後來又僱人輸送了很多物資,救了我們所有人……”

他放下箭,看向遠處霧中朦朧的山影,“她沒要任何報答,只說山民不易,以後有任何難處都可以找她。救援的過程中,卡蓮小姐說跟我的小女兒投緣,後來就一直沒間斷救助我們村子……”

他重新拿起箭鏃打磨,聲音更低了些,“這次她開口,我們說甚麼都義不容辭。所以,我們來了。只是……”

何垚默默聽著,胸腔裡湧動著一股複雜的暖流。

卡蓮……

自己淋過雨,所以願意給其他淋雨的人遞上一把傘,甚至打造一艘諾亞方舟。

這是屬於卡蓮的慈悲。

“她現在的處境,恐怕比我們更難。”何垚喃喃道。

巖奔“嗯”了一聲,後面的話題心照不宣的戛然而止。

有些事,大家心裡都明白。成年人的世界從來不是隨心所欲。

卡蓮是、何垚是、巖奔同樣也是。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

崖上的霧氣似乎淡了一些,能隱約看到更遠處的山巒輪廓。

但下方的深谷依舊被一片濃白籠罩。

警戒的獵戶沒有發出警報,襲擊者彷彿真的消失了。

但巖奔的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他起身走到平臺邊緣,抓起幾塊碎石,朝著不同方向下方的霧中扔去。

石塊墜落,傳來或遠或近、或沉悶或空洞的迴響。

他側耳傾聽,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他走回來,語氣嚴峻道:“太安靜了。連鳥叫蟲鳴都沒有。下面的人沒走,他們在憋著壞。可能……在等能攀爬的工具,或者……”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在等霧散得再開些,用一些遠端的玩意兒……”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依稀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幾聲極其模糊、但絕不屬於山林自然聲響的敲擊聲,和拖曳重物的摩擦聲。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不能等了。”巖奔果斷道:“準備走斷魂澗。現在!”

他迅速分配任務。

一個獵戶在前面探路;他自己和馮國棟負責照顧和攜帶何垚;馬粟和另一個獵戶攜帶必要的物資斷後。

所謂的“路”,在鷹嘴崖平臺的最後方。

一處被厚厚的藤蔓和亂石遮掩的幾乎垂直向下的巖縫。

巖縫狹窄僅容一人側身擠入,裡面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有陰冷潮溼的氣流從下方倒灌上來,帶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和淤泥混合的怪味。

“抓緊我!”巖奔對何垚說道。

然後將一根結實的藤繩系在何垚腰間,另一端牢牢綁在自己身上。

馮國棟也同樣和馬粟用繩索相連。另外兩個獵戶們則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彼此照應。

探路的獵戶率先擠入巖縫,如同融入岩石的陰影,很快消失不見。

片刻後下面傳來三聲短促的鳥叫聲。

“安全,可下!”

巖奔道丟下這句話,深吸一口氣看向何垚:“閉上眼,跟著我的力道走。別往下看。”

何垚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懷中被獸皮和油布反覆包裹緊緊縛在胸前的針灸包。

然後閉上眼,將自己的一切交給了引領自己上路的巖奔。

巖縫內的下降,是比棧道恐怖十倍的體驗。

根本沒有“走”的概念,完全是刮蹭和下墜。

巖壁溼滑冰冷,佈滿了尖銳的凸起和黏膩的苔蘚。

光線幾乎完全被遮蔽,只有上方入口處透下的一線微光。但很快也消失在曲折的巖壁之後。

耳邊是同伴們粗重的喘息、繩索摩擦岩石的吱嘎聲、以及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何垚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時而被巖壁擠壓得喘不過氣,時而又在巖奔精準的牽引下,蕩過道道令人窒息的缺口。

腳下呼嘯而上的風,都帶著腐朽氣息。

何垚不知道自己“下”了多久,他只能緊緊閉著眼咬緊牙關,將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配合巖奔的動作上、集中在護住胸前的硬物上。

傷口在摩擦和撞擊中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滲出繃帶。但何垚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只有麻木和一種瀕臨極限的眩暈。

就在他覺得自己即將被這無盡的黑暗和墜落感吞噬時,下方的風聲變了。

不再是呼嘯的穿堂風,而變成了水流撞擊岩石的轟鳴。

聲音沉悶而巨大,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震耳。

同時,一股更加濃烈的水腥氣和寒意撲面而來。

“到底了。”

巖奔的聲音在轟鳴中顯得模糊。

但他手上的力道猛地一變,何垚感覺來自他的那股力道立刻從下墜變成了橫向的牽引。

何垚被拉著踉蹌了幾步,腳下從溼滑的岩石變成了更加溼滑、佈滿卵石和淤泥的地面。

他睜開眼,卻陷入更深的黑暗。

這裡幾乎沒有光線。

只有前方不遠處,隱約有一點不知來自何處的磷光,映照出嶙峋怪石的輪廓和一條漆黑如墨的地下暗河。

河水咆哮著,不知流向何方。

先下來的獵戶點燃了一盞燈罩被燻得漆黑的油燈。

豆大的火苗在洶湧的水汽和氣流中頑強地跳躍著,勉強照亮方圓幾步。

這裡就是斷魂澗底。

一個被遺忘在地底深處的世界。

“沿著河邊走,向下遊。”

巖奔解開和何垚相連的繩索,但依舊緊抓著他的手臂。

他的聲音在巨大的水聲中斷斷續續,“路在水邊巖壁上,時有時無……小心腳下,滑!”

所謂的“路”,不過是洪水期被沖刷出來、枯水期復又露出的一條狹窄巖脊。

它時而被河水淹沒,時而被倒垂的鐘乳石阻斷。

腳下是洶湧的暗河,稍有不慎滑落,瞬間就會被激流捲走屍骨無存。

空氣中瀰漫著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彷彿千萬噸的岩石隨時會壓頂而下。

隊伍在微弱的燈光和巖奔等人對地形的驚人記憶中,艱難前行。

每一步都需萬分小心。

何垚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挪動腳步。

馬粟和另一名獵戶緊隨其後,警惕著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危險。

在這裡,危險不僅僅是腳下的路。還有這地底世界可能棲息的不明生物。

暗河轟鳴掩蓋了大部分聲音,但也讓任何異響都顯得格外突兀。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探路的獵戶忽然猛地停下舉起拳頭,同時迅速熄滅了手中的油燈。

一片漆黑,只有暗河咆哮。

但在這咆哮聲中,何垚似乎聽到了一點不一樣的聲音。

難道……那些人竟然也追下來了?

不可能!

棧道已毀,巖縫隱秘!

除非……

那些其他村的獵戶早在一開始就想到了此時這種可能。

黑暗中,巖奔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短刀。刀身在絕對的黑暗裡沒有一絲反光。

他側耳傾聽片刻,對其他人做了幾個極其複雜的手勢。

馮國棟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起來。

不管此刻情形如何,何垚都明白,追兵已然到了。

在這黑暗無邊的地底深淵,他們似乎已無處可逃。

巖奔的手按在了何垚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他湊到何垚耳邊,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夾雜在暗河的咆哮聲中,“東西給我!”

在何垚的震驚中,巖奔似乎在黑暗中長出了眼睛,精準的切斷何垚胸前的油布包,快速將外表覆蓋的油布和針灸盒拿在手裡。

然後一把將其他東西重新塞回還在愣神的何垚懷中,“往前繼續跑!別回頭!”

何垚感覺到一雙手按上自己肩頭重重地捏了捏。帶著一種山岩般的決絕。

“不行!巖奔大哥……要走一起走!我們……”

何垚的話才剛出口,下一刻,巖奔就貓下腰,如同一頭準備撲擊的猛獸,悄無聲息地迎著來路反向沒入了黑暗之中。

他沒有帶走油燈,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就此被地底的黑暗徹底吞噬。

馮國棟一把拉起何垚,對馬粟和其他兩名獵戶低吼,“走!快!跟著水聲,往下游!”

他們不再顧忌聲響,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巖脊狂奔。

跌跌撞撞,摔倒又爬起,冰冷的河水不時拍打在他們的身上。

身後,遙遠的黑暗中,隱約傳來了短促的呼喝……

何垚不敢回頭,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血的味道。

胸前的檔案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皮肉也燙著他的靈魂。

暗河的咆哮如同地獄的輓歌,為他們送行,也似乎在催促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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