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也成了最大的障礙。
馬粟走得很小心,不時停下來傾聽周圍的動靜。
他的確對這裡很熟悉,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憑藉記憶和微弱的星光辨認方向。
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旱溝開始變得寬闊淺顯,兩側的坡度也平緩了許多。前方隱約可以看到一條顏色更深的、蜿蜒的帶狀陰影橫在前方,那就是老土路了。
土路另一邊,是黑黢黢的山嶺輪廓,像沉睡的巨獸。
只要穿過土路,鑽進山林,他們就暫時安全了。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出旱溝踏上土路邊緣時,馬粟猛地蹲下身,同時向後用力擺手。
馮國棟立刻拉著何垚伏低。
前方土路上,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不是汽車,是摩托車的引擎聲,而且不止一輛。
聲音由遠及近,車頭燈光刺破黑暗,像兩把利劍掃過土路路面和兩側的灌木。
是趙家的摩托車巡邏隊。
燈光掃過他們藏身的旱溝邊緣,最近的時候距離他們不到十米。
兩輛摩托車呼嘯而過,沿著土路向下遊方向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轉彎處。
但他們留下的引擎聲和燈光,卻像警鐘一樣在三人心中敲響。
這條土路,已經被趙家控制,並且有巡邏隊在頻繁活動。
直接橫穿土路,風險極大。
“等下一波過去,我們快速衝過去?”馬粟小聲問。
馮國棟搖頭,“太冒險。摩托速度快,折返也快。萬一剛好被撞上……”
土路寬度大約四五米,對面就是山坡,樹木相對稀疏。
如果全力衝刺,以他和馬粟的速度,帶著何垚,大概需要十幾秒。
這十幾秒,在空曠的土路上,足以成為靶子。
“繞路,”何垚喘息著說道:“沿著旱溝再往下游走,找地方過。或者……等天亮前最黑的時候。”
“不能等天亮。”馮國棟否決,“天一亮,視野好了更難過去。繞路……馬粟,下游甚麼地方溝窄,或者有遮蔽?”
馬粟皺著眉快速回憶,“下游……大概兩裡地旱溝有個拐彎,那裡離山腳更近,而且有一片亂石灘,溝也淺。從那裡過,距離短,而且有石頭可以當掩體。”
“就去那裡!”馮國棟當機立斷。
三人調轉方向,沿著旱溝邊緣的陰影,繼續向下遊摸去。
這段路更加難走。
旱溝時寬時窄,有時需要下到溝底涉過淺水,有時又要攀爬陡坡。
好在有驚無險的抵達了馬粟說的亂石灘。
這裡果然是個好地方。
旱溝在這裡拐了個接近九十度的彎,水流沖刷出一片相對平坦的碎石灘。溝寬不到三米,水深僅及腳踝。對岸就是陡峭的山坡。坡上巨石嶙峋,灌木叢生,一旦衝過去,很容易找到藏身之處。
更重要的是,這裡距離土路的主幹道已經有了一段距離,相對偏僻。
“就這裡!”
馮國棟仔細觀察了對岸和上下游,確認沒有異常動靜。
他先攙扶著何垚下到溝底。
冰冷的溪水再次浸溼了鞋褲,讓何垚打了個寒顫。
“我先過,上去警戒。”馬粟當機立斷。
得到何垚和馮國棟的同意後,他像只狸貓幾步蹚過溪水,敏捷地爬上對岸的亂石灘,迅速隱入一塊巨石後的陰影裡,警惕地張望著。
馮國棟架著何垚,深吸一口氣,“走!”
兩人踏入溪水,朝著對岸走去。
就在他們即將踏上對岸亂石灘的瞬間,“嗡”的一聲。
令人心悸的摩托車引擎聲,再次毫無預兆地從土路方向傳來。
而且,這一次聲音更近,似乎是正朝著這個岔路拐過來!
車頭燈光已經隱約照亮了土路拐角處的樹梢。
“快!”
馮國棟低吼一聲,幾乎是拖著何垚撲上了亂石灘。
兩人狼狽地滾倒在冰冷的石頭上。
馮國棟顧不上疼痛,翻身將何垚壓在身下,同時拔出手槍指向燈光即將襲來的方向。
燈光掃過,光束如同實質的探照燈,劃破了旱溝上方的夜空,甚至有幾縷餘光掃過了他們藏身的亂石灘邊緣,照亮了馮國棟腳邊一塊溼漉漉的石頭。
引擎聲轟鳴著,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兩輛摩托車,似乎只是沿著土路主幹道巡邏,並沒有拐進這條通往旱溝亂石灘的岔路。
車燈的光芒和引擎的噪音如同死亡的鐮刀,在他們頭頂懸停了一瞬,又緩緩移開。
直到燈光徹底消失,引擎聲也融入遠方的風聲,三人才從極度的緊張中緩過一口氣。
何垚感到一陣虛脫,冷汗已經將背後半乾的衣服再次浸溼。
馮國棟緩緩鬆開扳機上的手指,從何垚身上的挪開,低聲道:“不能再耽擱了,立刻進山!”
馬粟跳過來和馮國棟一起,攙起何垚一頭扎進了對面陡峭的山坡,扎進了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密林之中。
山林是另一個世界。
濃密的樹冠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
腳下是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質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朽木和夜露的溼潤氣息,偶爾夾雜著一絲野獸巢穴或未知野花的怪異氣味。
馬粟走在最前面,憑著記憶和山民後裔的本能,在幾乎無路可走的密林中開闢道路。
他用拾起根樹枝撥開擋路的荊棘和藤蔓,儘量選擇坡度較緩、植被相對稀疏的地方走。
何垚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高燒和傷口處的感染正在瘋狂吞噬他最後一點精力。
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只能憑藉身體的本能跟隨著馮國棟的牽引,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上攀爬。
“再堅一會兒,阿垚。找個合適的地方我們就休息!”
馮國棟的聲音在何垚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鼓勵,也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急。
他知道何垚的狀況很糟,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相對安全、可以藏身和處理傷口的地方。
但這黑燈瞎火的山林裡,鬼知道哪裡才算合適。
爬了約莫半個多小時,三人已經深入山林一段距離,身後的土路和旱溝早已被濃密的樹木徹底隔絕。
周圍除了他們弄出的輕微聲響和夜鳥偶爾的啼叫,再無其他動靜。
似乎是暫時安全了。
馬粟找到一處背風的山坳。那裡有幾塊巨大的岩石天然形成一個半封閉的凹洞,上方有茂密的藤蔓垂掛下來,像一道綠色的簾幕。
“這裡!這裡可以躲!”
馮國棟觀察了一下,點頭認同馬粟的判斷。
這地方隱蔽性不錯,視野也相對開闊,最重要的是能觀察到下方來路的情況。
他將何垚扶進石凹裡,讓他靠在最裡面相對乾燥的巖壁上,然後開始生火。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選的都是極細的乾柴和枯草,火堆控制在最小,只為了有一點光亮和暖意,以及燒一點熱水。
馬粟則主動去附近尋找可以止血消炎的草藥。
他對山林確實熟悉,沒多久就採回來幾棵草,用石頭搗爛後敷在何垚重新清理過的傷口上。又找了些不知名的苦葉,讓何垚嚼碎嚥下去,據說可以退熱。
微弱的火光再次亮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意。
馮國棟燒熱了水,將最後一點壓縮餅乾掰碎了泡軟給何垚餵了下去。
何垚機械地吞嚥,味同嚼蠟,但食物帶來的熱量正在緩慢地注入他冰冷的軀體。
處理完傷口,吃完東西,精神也好了不少,但燒依然沒退。
他靠在巖壁上,望著石凹外被火光映亮的搖曳著的藤蔓影子,低聲問道:“馮大哥,接下來怎麼辦?在這裡等老黑?還是我們另尋其他途徑?”
馮國棟坐在火堆旁,用樹枝在地上劃拉,“等不是辦法。老黑能不能找到我們是未知數。趙家的人肯定在加大搜尋力度。時間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我們必須想辦法主動聯絡外界,或者繼續往邊境方向移動。”
“往邊境?”馬粟插話,“那距離我們現在走的方向可不近。而且一路上肯定關卡重重。”
“我知道。”馮國棟眉頭緊鎖,“但留在邦康地界,就是甕中之鱉。我們手裡的東西,只有交給該交的人,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他看向何垚,“阿垚,你那邊有甚麼緊急聯絡方式嗎?有沒有可能,我們想辦法把訊息送出去,讓他們來接應?”
何垚在心裡嘆了口氣。
特製的鋼筆有緊急定位,但早不知道在哪一步的逃亡過程中弄丟了。
但他不能表現出喪氣的情緒。
這時候這種情緒是會要命的。
“有備用方案……”何垚緩緩道:“但需要到特定的地點,或者……找到他們可能佈設的隱秘中繼點。這些地點,只有郭隊那邊和烏雅長官的核心人員才知道……”
“那怎麼辦?”馬粟有些沮喪。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火堆噼啪作響,映照著三張寫滿疲憊和困境的臉。
山林裡的夜格外漫長,也格外寒冷。
溼氣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即使靠近火堆,依然能感到刺骨的涼意。
何垚迷迷糊糊地醒來又睡著,再被傷口的抽痛和高熱的混沌驚醒。
就在他再次被噩夢驚醒渾身冷汗之際,石凹外,遠處山林的下方,忽然傳來了連續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雖然何垚對這種聲響並不敏感,但在這種環境下,由不得他不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好在淺眠中,馮國棟的呼嚕聲並沒來湊熱鬧。
要不然何垚還發現不了這響動。
那股聲音在寂靜的山谷中響個不停,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那聲音就像有條繩子被拖行一般……
繩子?拖地?
擦!
何垚一下精神了。
他一手扒拉馬粟一腳踢向馮國棟,“快醒醒!有蛇!”
馮國棟和馬粟幾乎同時驚醒,第一時間握緊武器。
“不是蛇。”
清醒過後的馬粟很快否定了何垚的說法。
不過這個結倫也並不值得慶幸。
未知的危險比起已知的,更能激發人心底的恐懼。
馮國棟側耳傾聽,臉色跟著凝重起來,“確實……你聽這節奏……”
那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更近了一些。
而且,仔細分辨那聲響中,似乎伴隨著有規律的停頓。
何垚也掙扎著坐直了身體凝神細聽,但他實在沒聽出來。
長這麼大他見過蛇的機會一個巴掌數得過來,讓他聽音辨位多少有點強人所難。
“是人,”馮國棟眼中精光一閃,“好多人的腳步聲連在一起……”
他的話沒說完,石凹外靠近他們來路的山林中,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與其說是手電,倒不如說更像是……火把。
而且,很快何垚就發現不止一個點。
兩點,三點……至少有五六點火光,正呈一個鬆散的扇形,緩慢卻堅定地朝著他們藏身的這個山坳方向移動過來。
火光映照下,隱約可以看到人影晃動。
不是趙家巡邏隊的裝備。
這些人的身影明顯更為粗獷,動作帶著山民特有的敏捷和謹慎。
遠不是巡邏隊那吊兒郎當的模樣。
“該不會這麼幸運的遇到了食人族吧?”何垚也是無奈了。
人在無語的時候果然是會笑的。
一路走來,這都遇到的甚麼事啊!
趙家的人圍追堵截也就算了,怎麼能連眼前這種情況都給他們碰上呢?
馮國棟迅速踩滅火堆,石凹內瞬間一片漆黑。
“準備戰鬥!”他的聲音冰冷而堅決,“馬粟,保護好阿垚。我出去看看!”
“馮大哥!”
何垚剛發出聲,馮國棟就像一道影子般滑出了石凹,悄無聲息地沒入外側的黑暗和藤蔓之後。
何垚和馬粟屏住呼吸,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以及一種低沉的某種方言。
不是緬語。
更像是某種少數民族的土語?
火光越來越近,已經能照到石凹入口垂掛的藤蔓了。
就在火光即將探入石凹的剎那,外面突然傳來馮國棟一聲短促壓抑的驚呼,緊接著是身體碰撞和扭打的聲音。
但聲音很快停止了。
何垚和馬粟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