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哨聲狠狠扎進窩棚凝滯的空氣中。
那哨聲短促、有力、帶著某種特定的節奏。通常是軍隊或武裝人員常用的簡易通訊訊號。
馬粟!
何垚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起身就要往外衝,卻被馮國棟死死按住肩膀。
“別動!外面情況不明!”
馮國棟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目光卻已如鷹隼般掃向窩棚唯一那扇破草蓆門簾。
他握槍的手青筋隱現,另一隻手迅速將何垚剛攤開的檔案連同針灸包一把攏起塞回何垚懷裡,同時用極快的動作踢散剛剛燃起的火堆,用腳底將灰燼和未燃盡的柴火碾進潮溼的泥地裡。
窩棚內瞬間重歸昏暗,只剩下嗆人的煙味和驟然加劇的緊張感。
哨聲過後,外面並沒有立刻傳來預料中的呼喝或腳步聲。
但恰恰是這種死寂,更讓人心頭髮毛。
彷彿那片看似平靜的蘆葦蕩裡,正有無數雙眼睛在無聲地逡巡。
恢復理智的何垚明白馮國棟說得對。
莽撞衝出去不僅救不了馬粟,還會暴露他們自己,讓檔案前功盡棄。
他側耳傾聽,試圖捕捉蘆葦叢中任何一絲異常的響動。
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依舊,遠處野鴨的咕咕聲卻似乎消失了。
馮國棟挪到門簾邊,用匕首尖端挑起極細的一條縫隙向外窺探。
他的視線被茂密的蘆葦杆遮擋了大半,只能看到前方一小片晃動的綠色和灰濛濛的水面反光。
突然,距離窩棚大約十幾米外的蘆葦叢深處,傳來一陣不規則的輕微“窸窣”聲。
像是有人正極力放輕腳步,卻仍不可避免地被鋒利的葉片刮擦。
緊接著,是兩聲更加短促、音調略有變化的哨響。
似乎是在回應,又像是在傳遞某種指令。
馮國棟的身體瞬間繃緊,瞳孔猛的收縮。
他緩緩放下門簾,回頭對何垚做了個“至少兩人,正在接近”的手勢,眼神裡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何垚的手心全是冷汗,針灸包硬邦邦地硌在胸口。
他腦子飛速轉動,目光掃過這狹小到無處藏身的窩棚。
除了身下這堆幹蘆葦,就只有角落那個冷灶和一點雜物。
硬拼?
他和馮國棟一傷一疲,而對方人數不明,且極有可能是全副武裝的趙家巡邏隊,勝算渺茫。
躲?
這裡根本無處可藏。
難道真的要在這裡、在這片荒涼的野鴨蕩裡、在逃離的最後一站束手就擒嗎?
就在這時,那接近的“窸窣”聲忽然停住了。
停在了距離窩棚似乎只有幾米遠的地方。
窩棚內的空氣凝固成了冰。
何垚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能感覺到馮國棟微微調整槍口方向時肌肉的牽動。
下一秒,一個帶著喘息和驚懼的聲音,貼著窩棚壁低低的傳了進來,
“九老闆……馮叔……是我……”
是馬粟!
何垚的心臟猛地落回胸腔,但隨即又提得更高。
馬粟回來了,但聲音裡的恐懼做不了假,而且剛才的哨聲……
“進來!快!”
馮國棟沒有完全放鬆警惕,槍口依舊指著門簾方向,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破草蓆被猛地掀開一道縫隙,馬粟像條泥鰍一樣滑了進來,立刻反手將門簾恢復原狀。
他渾身溼透。臉上、手上多了好幾道新鮮的劃痕。此刻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裡滿是後怕。
“外面……有趙家的巡邏隊……至少四五個人……帶著狗……”
馬粟的聲音因為急促而斷斷續續。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瓦罐,裡面的水灑了大半。
“我……我剛靠近水邊,就聽到動靜……躲進蘆葦裡……他們……他們在沿著水邊找甚麼……我繞了一大圈才甩開……”
“哨聲是怎麼回事?”馮國棟追問。
“應該是在互相定位……”馬粟喘著粗氣,“他們離這裡……不算太遠……可能……可能已經搜過這邊,或者馬上就會搜過來……”
剛脫離虎口,又入狼窩。
不,是狼群已經嗅著氣味圍了上來。
窩棚顯然不再安全。
趙家的人帶著狗,嗅覺靈敏。這窩棚雖然隱蔽,但有人活動的痕跡和剛才短暫燃燒的氣味,很難說不會被發現。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何垚沉聲道:“馬粟,你有沒有其他推薦?”
馮國棟也看向馬粟,“你對這塊兒熟,有沒有其他隱蔽點?或者能直接離開野鴨蕩的路?”
馬粟用力抹了把臉上的泥水,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中閃著光,“有!往野鴨蕩深處走,還有一片更密的蒲草叢,中間有條被水淹了一半的舊河道,順著舊河道能摸到另一邊……那邊連著一條很少有人走的旱溝,可以繞到遠離河岸的土路上去……但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難色,“那條舊河道水比較深,有些地方要泅水過去……九老闆身上還有傷……”
“我沒問題,”何垚打斷他,“走水路才能擺脫狗的追蹤。帶路!”
馮國棟不再猶豫,迅速將剩下的乾糧和藥品塞進懷裡,攙住何垚。
馬粟則將瓦罐輕輕放下,再次撩開門簾向外警惕地張望了片刻,然後衝兩人打了個手勢。
三人如同三隻受驚的狸貓,悄無聲息地鑽出窩棚,重新沒入茂密高聳的蘆葦叢中。
馬粟在前引路,這次他更加謹慎,幾乎是用身體在蘆葦中緩慢地“犁”出一條通道,儘量不發出大的聲響。
馮國棟跟何垚小心翼翼的緊隨其後,
他們離開窩棚不過幾十米,身後就隱約傳來了犬吠聲。
低沉的聲音裡充滿了兇悍和發現獵物的興奮。
“咱們得加快速度了!他們應該已經發現窩棚了!”馮國棟低吼道。
三人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但也因此發出了更大的聲響。
蘆葦被快速地碰撞、刮擦,嘩啦啦的聲音在寂靜的蕩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身後的犬吠聲立刻變得更加急促和高亢。
緊接著是人的呼喝聲和蘆葦被大力分開的噪音。
追兵來了!
而且速度很快!
“這邊!”
馬粟的聲音帶著決絕。
他猛地改變方向,不再追求隱蔽,而是朝著記憶中舊河道的方向拼命衝去。
這是一場在綠色迷宮中的亡命奔逃。
鋒利的蘆葦葉片像無數把小刀,割過他們的臉頰、手臂、脖頸,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腳下的淤泥時而陷腳,時而又滑不留足。
何垚幾乎是被馮國棟半拖半拽著前進,肺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重疊,只有身後越來越近的犬吠和追趕聲像催命的鼓點,敲打在他即將渙散的意識邊緣。
“到了!前面就是!”
馬粟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絕處逢生的顫抖。
前方,蘆葦忽然向兩邊豁開,露出一片相對開闊的水面。
水色深暗,水面上漂浮著厚厚的浮萍和腐爛的水草。對岸是更高更密的蒲草叢,幾乎看不到邊際。
這就是馬粟說的舊河道。
但眼前的景象讓人心頭髮涼。
河道比預想的更寬。
水流雖然緩慢,但渾濁不堪,看不到底。
更要命的是,對岸的蒲草叢距離他們此刻的位置,至少有二十多米的距離。
而身後,追兵的聲音已經清晰可聞,甚至能聽到有人用緬語在喊,“在那邊!別讓他們下水!”
“跳!游過去!”
馮國棟當機立斷,沒有半分猶豫。
他一把將何垚推向水邊,自己則轉身,拔出手槍朝著追兵聲音傳來的蘆葦叢方向“砰!砰!”連開兩槍!
槍聲在空曠的水面上炸響,驚起飛鳥一片。
這既是阻敵,也是為馬粟和何垚爭取時間。
何垚被冰冷的河水一激,神智清醒了幾分。
他看到馬粟已經率先撲入水中,正奮力朝著對岸游去。他不再猶豫,用盡最後的力氣,跟著縱身躍入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吞噬了他,傷口遇到髒水更是傳來鑽心的疼。
他嗆了一口水,苦澀腥臭的味道直衝腦門。
此刻完全是憑著本能,手腳並用地朝著對岸那團模糊的綠色掙扎游去。
身後,馮國棟又開了兩槍,然後也毫不猶豫地跳入水中,快速向何垚靠近。
對岸,馬粟已經爬上了泥濘的岸邊,焦急地回頭伸手想要接應何垚。
無奈何垚的體力早已不支,這會兒完全是憑藉著本能在遊。速度實在談不上快。
追上來的馮國棟單手划水,另一隻手死死拽著何垚,憑藉著過人的體力和水性硬是將何垚拖到了岸邊。
馬粟和馮國棟合力,將脫力的何垚拖上了岸。
何垚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嘔出好幾口髒水。
這幾天他才意識到一個強健體魄的重要性。
他發誓,等自己過了這一關一定要天天鍛鍊身體,向馮國棟看齊。
此刻,對岸的蘆葦叢中已經出現了幾個晃動的人影,槍聲也再次響起,子彈“啾啾”地射入他們身邊的水中和泥地裡,濺起渾濁的水花和泥點。
“走!快進蒲草叢!”
馮國棟一把拉起何垚,和馬粟一起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那片幾乎密不透風的蒲草叢中。
蒲草比蘆葦更加堅韌密集,人鑽進去,立刻就被濃密的葉片和粗壯的莖杆吞沒。
光線驟然暗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水生植物特有的腥澀氣息。
他們不敢停留,拼命向深處鑽去。
蒲草叢彷彿沒有盡頭,腳下是沒過腳踝的泥濘和水窪,頭頂是交織的葉片,遮蔽了天空,也遮蔽了追兵的視線。
身後的槍聲和叫喊聲漸漸被茂密的植被阻隔,變得模糊、遙遠。
但犬吠聲卻似乎還在不遠處徘徊,時近時遠,顯示著追蹤並未放棄。
三人在蒲草叢中不知掙扎了多久,直到徹底聽不到任何追兵的聲音,只有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蒲草被撥動的沙沙聲。
何垚終於支撐不住,腳下一軟,向前撲倒。
還好被馮國棟及時拉住。
“不行了……歇……歇一會兒……”
何垚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渾身溼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不斷往下滴水。
馮國棟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身上多了幾道被蒲草劃出的血口子,但精神頭可比何垚強多了。
他示意馬粟注意警戒,自己則快速檢查了一下何垚的狀況。
額頭燙得嚇人。手臂上草草包紮的布條早已被泥水浸透,傷口紅腫得更厲害了,邊緣甚至開始泛白流膿。
“感染加重了,再不用藥,這條胳膊怕是要壞!”
馮國棟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拿出懷裡浸溼的藥包,裡面的藥品大多泡壞了,只有一小瓶密封的抗生素針劑似乎還能用,但注射器已經不見了。
“得找個相對乾燥安全的地方處理傷口,想辦法把藥用了。”馮國棟看向馬粟,“旱溝還有多遠?”
馬粟辨認了一下方向,喘著氣道:“不遠了……穿過這片蒲草,應該就能看到旱溝的入口……但那邊地勢高一些,可能更暴露……”
“顧不上了,先離開這水窪子再說!”馮國棟咬牙道。
他再次架起何垚,馬粟在前探路,三人繼續在無盡的蒲草叢中艱難跋涉。
又走了約莫半小時,前方的蒲草漸漸稀疏,腳下變得堅實起來。
他們終於鑽出了那片令人絕望的綠色沼澤,眼前出現了一道乾涸的土溝。
旱溝不深,但兩側長滿了灌木和雜草,蜿蜒向前,隱入更遠處的丘陵陰影中。
這裡地勢果然比野鴨蕩高出不少,能隱約看到遠處邦康方向的天空,但暫時看不到人影。
“暫時安全了……”
馬粟一屁股坐倒在溝邊的草地上,大口喘氣。
馮國棟將何垚小心地放倒在相對乾燥的溝底背陰處,立刻開始處理他的傷口。
他用匕首割開何垚手臂上溼透的布條,露出下面猙獰的傷口。
汙物必須清理,但這裡沒有乾淨的水。
馮國棟一咬牙,擰開自己的水壺,裡面還有小半壺相對乾淨的飲水。他小心翼翼地衝洗傷口。何垚疼得渾身抽搐,卻愣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沖洗掉大部分汙泥,馮國棟看著那瓶抗生素針劑犯了難。
沒有注射器。
“都甚麼時候了……還在乎這些。敷上就行了。死不了!”何垚說道。
馮國棟重新用相對乾淨的布條給何垚包紮好傷口,然後將自己半溼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何垚身上。
“馬粟,找點乾的柴火,生堆小火,必須把衣服烤乾,不然都會病倒。”馮國棟吩咐道,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他緊繃的弦一下鬆了,整個人疲憊不堪。
馬粟強打精神,在旱溝附近收集了一些枯枝和乾草。
選了一處凹進去的土坎後面,儘量避開風口,生了一堆煙氣不大的火堆。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起來,帶來了微不足道的暖意。
三人圍坐在火堆旁,烘烤著溼透的衣物沉默不語。
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的風聲。
何垚靠在土壁上,閉著眼睛感受著火焰的微熱和藥效開始發揮作用帶來的些微鬆弛。
火光映照著三張疲憊、髒汙卻依然堅毅的臉。
剩下的就是等待老黑的他們的到來了。希望他們比趙家的人來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