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區……”陳隊長指著白板上畫出的粗略網路圖,“如果疤臉兒提到的園區,指的就是我們先前一直追查的的緬北電信詐騙園區拐賣事件,那麼我們可以順著黑礦的已知線索進行逆向追查。國內被騙人員的第一站是這些園區,經過初步篩選和壓榨,有價值的留下。其中最沒有價值的部分,就被當作‘次品’或‘麻煩’轉賣給吳當、疤臉兒這樣的末端網路,進行最後滅絕人性的榨取,直至死亡!”
這個推斷讓所有人精神一震。
當兩個全都斷聯的案件均失去線索,併案未嘗不是一種新的方案。
這不僅是一個黑礦的問題,而是嵌在一個更加龐大、更加罪惡的現代奴隸產業鏈中的一環。
“立刻調查香洞黑礦工案件受害人的來源,”陳隊長命令道:“聯絡所有能聯絡上的渠道。重點調查臘戍、佤城、大其力等地,有哪些園區近期有過人員大規模轉移或清理!尤其是和金象賭場有關聯的!如果能找出一個與香洞受害人溫吻合的人員,就能順藤摸瓜。”
何垚感到一陣絕望的憤怒。
巖保空洞的眼神、賬本上冰冷的“貨損”記錄……
那些不是石頭,更不是甚麼貨物。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父母的孩子、是孩子的父母!
他們被騙、被綁、被販賣、被奴役、被像垃圾一樣丟棄!
而這條血肉產業鏈上獲利的每一個人,靠著吸食人血饅頭積累財富,結交權貴。
園區這個詞在緬北,尤其是在近幾年的語境裡,早已超越了其字面含義。
它代表著高牆電網、荷槍實彈的守衛、永不停歇的電話鈴聲、以及無數被困其中、在絕望中掙扎的靈魂。
電信詐騙,只是它最表層、最“文明”的遮羞布。
寨老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那是一種混合著巨大憤怒與無力感的痛苦。
他管理香洞幾十年,見過貪婪、見過殘忍、見過血。
他也不是不知道有這樣一個群體存在。
只是因為任何一個礦區都存在這種現象,所以他從未切身想過,這件事本身有多泯滅人性。
何垚感到胃裡一陣翻攪。
不知有少人也像當初的自己一樣,懷揣著出國賺大錢的夢,最終墜入無間地獄。
通訊分析員小吳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舞出了殘影。
“老劉,”陳隊長看向痕跡技術專家,“屍檢和DNA比對有進展嗎?”
老劉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此刻面色凝重地搖搖頭,“四具屍體死亡時間相近,均為青壯年男性。死因複雜,有毆打致內臟破裂,也有長期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導致的器官衰竭。DNA樣本已經緊急送回國內進行比對,但資料庫匹配需要時間,而且……未必所有受害者家屬都報過案。”
這又是一盆冷水。
許多被騙至緬北的人,家人甚至不知道他們具體去了哪裡,只能模糊地說“去東南亞打工了”。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報案都無從談起。
“國內工作組那邊,已經暫時將香洞黑礦案與近期邊境失蹤人口併案偵查。”陳隊長沉聲道:“他們會加大力度梳理近一年來所有涉及緬北園區的報案和線索。我們需要雙線並進,找到交叉點!”
他看向寨老和何垚,“寨老、阿垚老闆,香洞這邊的壓力會更大。我們必須加快改革程序,用更快的、更實在的成果,牢牢抓住大多數人的心和眼睛。這既是凝聚力量,也是為我們的調查提供掩護。對方現在一定像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們徹底切斷線索,甚至……做出更極端的反應。”
極端反應。
狗急跳牆,何況是一群本就毫無人性的罪犯。
“我明白。”寨老睜開眼,“改革不能停,還要更快、更響!聯盟第二批成員吸納要立刻啟動,安全標準強制推行要看到第一批罰單!社群互助會要立刻做出樣子,讓礦工家屬先得到實惠!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新的香洞,不僅僅是口號,是每一天都在變好的生活!”
他的目光轉向何垚,“阿垚老闆,國內渠道那邊……”
“第二批原石已經在籌備。”何垚立刻接道:“高老闆和刀總反饋,雖然仍有爭議,但‘溯源’概念已經吸引了一批註重長期價值和品牌信譽的買家。尤其是高階定製和收藏領域,他們對石頭背後的故事越來越看重。我們可以挑選一批品質更高、來源記錄更完整的精品料,作為聯盟標杆產品推出,進一步拉高溢價,同時鞏固規範形象。”
“好!”寨老用力點頭,“就這麼辦!我們要用光明正大的生意、實實在在的利益,把大多數人都拉到我們這條船上來!讓那些藏在陰溝裡的老鼠,看看甚麼是人心所向!”
計劃迅速鋪開。
香洞這臺剛剛經歷重創、卻又被注入強心劑的機器,開始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效率運轉起來。
管委會大院外人頭攢動。
不再是抗議和圍觀,而是前來諮詢加入聯盟細則的礦主、報名安全培訓的礦工、申請社群互助專案的家屬。
彩毛三人組穿著安全委員會制服,戴著紅袖標穿梭在各個礦業公司之間。在老礦工的指導下,有模有樣地檢查首批聯盟場口的通風裝置、支護結構和勞保用品發放記錄。
他們依舊青澀,甚至會因為礦主幾句夾槍帶棒的嘲諷而面紅耳赤,但手中的檢查清單和背後的委員會給了他們前所未有的底氣。
安全委員會,不能只是個擺設。
由礦工家屬組成的互助隊清掃街道,修補破損的路面。
孩子們聚集在臨時開闢的教室裡,由幾位自願來的老師教授簡單的文字、數學和衛生知識。
朗朗讀書聲第一次壓過了遠處礦機的轟鳴,飄蕩在香洞的空中。
這一切,都被馬林和昆塔用鏡頭忠實記錄下來。
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平實的記錄。
礦工皸裂的手接過新發放的勞保手套、孩子第一次寫出自己名字時的雀躍、女人們領到互助隊微薄津貼時眼中閃動的光……
這些細微真實的改變像涓涓細流,開始沖刷著網路上的滔天怒浪和尖銳質疑。
“好像是有點不一樣了。”
“雖然還是很窮,但至少看到有人在做事。”
“那個甚麼安全委員會的幾個愣頭青,倒是一點不慫。”
“孩子能上學,不比甚麼都強?”
輿情在慢慢轉向。
支援改革、期待香洞變好的聲音,開始佔據越來越多的版面。
而關於黑礦案的追問,則被引導向“相信委員會徹查”、“等待法律正義”的理性軌道。
這一切,都為工作組在暗處的行動提供了絕佳的煙霧。
陳隊長像一頭潛伏的獵豹,指揮著他的團隊在錯綜複雜的線索網路中悄然穿行。
小吳的通訊分析有了突破。
他們鎖定了一個頻繁與“金象”賭場某加密頻道聯絡的神秘訊號源。
訊號源位置飄忽,但多次出現在臘戍城東一片被稱為“三不管”的棚戶區附近。
那裡巷道狹窄如迷宮,外來者進入極易迷失,也是各種地下交易的溫床。
“很像是一個聯絡點或者安全屋。”小吳判斷。
金融追蹤專員小趙那邊也傳來訊息。
那筆從金象賭場流出的資金,經過幾次複雜的跨國流轉,最終進入了薩瓦迪卡國一家看似正規的珠寶貿易公司賬戶。
而這家公司的控股方,經查與邦康某家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資金在洗白,也可能是在轉移資產。”小趙道:“吳當可能已經在為跑路做準備了。”
行動聯絡員小周透過臘戍的線人,獲得了一條關鍵情報:大約十天前,金象賭場後巷曾發生過一次短暫而隱秘的衝突。
幾個看起來像打手的人,試圖帶走一個躲在賭場後廚的年輕男子。
男子激烈反抗,最終還被制服帶走。
目擊者稱,聽到男子被塞進車裡時用國語在喊話。
陳隊長眼神銳利,“這個時間點值得推敲。臘戍挨著國內邊境,出國門的第一站。”
他立刻命令,“小周,讓線人儘可能打聽那個年輕人的樣貌特徵!老劉,把四具屍體的體貌特徵整理出來,看看有沒有可能匹配。同時申請呼叫臘戍那片棚戶區周邊的所有公共和私人監控,尋找那天晚上的車輛軌跡!”
一條條指令化作電波,穿過邊境,抵達在臘戍秘密活動的外勤人員手中。
與此同時,對疤臉兒的審訊也進入了最後攻堅階段。
在持續的高壓和心理攻勢下,疤臉兒的精神防線終於全面崩潰。
他不再僅僅是交代黑礦的運作,開始斷斷續續地吐露更多的碎片資訊。
“吳當……跟吳當交易的賣家……叫‘先生’。我從來沒見過,每次都是吳當跟對方直接聯絡的……”
疤臉兒眼神渙散,佈滿血絲的眼球恐懼地轉動著。
“那個‘先生’是誰?在哪裡?”
烏雅親自參與了審訊,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
疤臉兒劇烈地顫抖起來,“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審訊暫時無法取得更進一步的突破。
但“先生”這個人的浮現,讓所有人心頭蒙上了更深的陰影。
時間,真的不多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中,何垚接到了高明從國內打來的緊急電話。
“老闆,出事了!”高明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帶著明顯的焦慮,“我們直播間……被人惡意舉報了!平臺暫時封禁了我們的銷售功能,說我們涉嫌銷售‘可能涉及非法勞工產品’!刀總那邊也有幾個意向大客戶突然跳牆。”
何垚的心猛地一沉。
“舉報材料是甚麼?有沒有提到具體內容?”
“很模糊……平臺也是寧可信其有,先停了再說。”高明急道:“更麻煩的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批水軍,在各個珠寶論壇和社交平臺發帖,說我們所謂的‘溯源’是假的,是洗地,那些編號和記錄隨便就能偽造。還……還貼出了一些來源不明的照片,說是香洞礦工現在依然在非人條件下工作的‘證據’!”
攻擊來得又快又狠,直指他們剛剛建立起來的、最脆弱的信譽環節。
“照片能確定是真的嗎?具體是甚麼內容?”何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看不清具體礦坑,但確實是緬北礦區的景象……真假難辨,但這種時候,一張照片就夠我們喝一壺了。”
高明的語氣很沉重。
結束通話電話,何垚立刻將情況通報給陳隊長和寨老。
會議室裡的氣氛又一次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