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垚和寨老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好好喘口氣。
就被隨後趕來的瑞吉給打斷了。
“寨老,阿垚老闆,”瑞吉顧不上禮節,直接彙報道:“搜尋隊那邊傳來訊息……他們接近那個廢棄礦點時遭遇了抵抗。”
房間裡的空氣驟然一緊。
“抵抗?”寨老猛地坐直身體,“甚麼人?傷亡如何?”
“對方人數不多,大概五六個,有土製槍支。交火時間很短,對方非常熟悉地形,很快撤進了山林。搜尋隊有一人輕傷,無大礙。但他們確認了礦點附近,有新的掩埋痕跡。很淺,土是松的。瑞吉說道。
何垚的手停了下來,紗布下的指尖微微發涼。
新的掩埋痕跡。
在巖保作證、委員會成立、全香洞目光都聚焦於此的當口,那個黑礦點居然還有新的掩埋點。
這意味著對方根本沒把今天的會議、沒把寨老和委員會的決心放在眼裡。
意味著黑礦背後的勢力,比預想的更加猖獗和冷酷。
剛進門的烏雅的哼了一聲,“這是挑釁。也是在銷燬證據。”
“能追蹤到撤走那夥人的去向嗎?掩埋物確認過了嗎?”何垚問道。
“很難,”烏雅搖頭,“那片山區地形複雜,岔路極多,通往撣邦、克欽,甚至更遠的邊境。如果他們熟悉小路,像地老鼠一樣鑽進去,短時間內很難鎖定。至於掩埋物,還未來得及確認。我也是剛接到訊息。”
寨老的臉色鐵青,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會議室裡一時間只剩下這壓抑的節奏。
“還有一件事,”瑞吉看了一眼寨老,又看了看何垚,“散會時,邱一眼攔住我,說……他或許能提供關於疤臉兒的線索。”
“邱一眼?”何垚眯了眯眼睛。
“他原話是甚麼?”寨老沉聲問。
“他說:‘關於如何更快地找到那個疤臉兒,或許我能提供一點有用的線索也未可知呢。’”瑞吉儘量複述原話,“語氣……聽起來不像是純粹想幫忙。”
“當然不是幫忙!”何垚冷笑,“他是來談條件的。要麼,他想用線索換取某種豁免或利益;要麼,這線索本身就是個誘餌,想把我們引向錯誤的方向。”
烏雅抱臂沉吟,“邱一眼在香洞經營多年,三教九流認識的人不少。他確實有可能透過自己的渠道,聽到一些我們官方觸及不到的訊息。但這個人……可信嗎?”
“信不過,”寨老緩緩搖頭,“但現在,任何關於疤臉兒的線索都至關重要。那個黑礦點發現了新掩埋的痕跡,說明他們還在活動,搞不好還在害人!早一天抓到疤臉兒,就可能少死幾個人,也可能挖出他背後更深的人。”
說完他看向何垚,“阿垚老闆,你覺得呢?見不見他?”
何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探頭著樓下漸漸稀疏的人群。
一些礦工還聚在一起激動地討論著,幾個商戶代表正圍著邱一眼說著甚麼。
邱一眼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看不出真假的笑容。
“見。”何垚轉過身,“但要換個地方,換個方式見。”
“哦?怎麼說?”寨老問。
“不在管委會,太正式,他容易端著。也不在旅店,那是我的地方,他會有戒心。”何垚目光閃動,“找個中立、半公開,又相對安靜的地方。比如……鎮上隨便一間甚麼茶店咖啡館的。時間就定在晚飯後。他既然主動遞話,就不會拒絕。”
“然後呢?”烏雅問。
“然後……我和瑞吉先生去。”何垚道,“寨老不用出面,保持距離。烏雅長官,麻煩安排人在那周圍布控,但不要太明顯。重點是,盯緊邱一眼來去前後的動向,看他接觸了哪些人。另外……”
他看向瑞吉,“瑞吉先生,見面時你來主導問話。你是管委會的秘書長,身份合適。我主要負責觀察。我們要聽的,不只是他說的線索,更是他為甚麼要選在這個時候說,他想達到甚麼目的。”
瑞吉推了推眼鏡,點頭,“明白了。”
寨老思忖片刻,點頭同意,“就按阿垚老闆說的辦。烏雅長官,布控要隱秘,也要保證阿垚老闆和瑞吉的安全。”
“放心。”烏雅簡短應道:“這點事手拿把掐。”
夜幕降臨,香洞鎮華燈初上。
白天的喧囂似乎沉澱了下去,但一種更加緊繃的暗流在街巷間湧動。
飯館、酒肆、甚至路邊攤,人們都在壓低聲音談論著白天的會議、巖保的證詞、還有那句“剷除保護.傘”。
恐懼、希望、懷疑、算計……種種情緒像看不見的網,纏繞著小鎮的每一個角落。
還是梭溫的那間茶店。如今已經恢復了曾經的模樣。
陳飛招呼著何垚跟瑞吉進了梭溫之前跟何垚談話的房間,端來了茶水和點心就退下了。
瑞吉四下打量著房間的環境,“在香洞找這麼一個清淨、能說話的地方很真不容易……”
何垚點頭,這也是最後還是把地方選在這裡的原因。
其他符合要求的地方都談不了甚麼正經事。
在香洞算得上體面的茶室,確實不好找。
要不是梭溫不為賺錢,估計這地方也早就不經營了。
何垚手上的紗布已經拆了,結痂的傷痕在燈光下有些醒目。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便裝,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扎眼。
瑞吉則穿著慣常的襯衣西褲,公文包放在手邊,一副辦公事的模樣。
“瑞吉先生應該應付過不少類似場面了,難道還緊張嗎?”
何垚給瑞吉倒了杯茶。
瑞吉接過茶,苦笑了一下,“還是會的……跟這些老江湖打交道,總覺得他們每句話後面都有十層意思。”
“所以我們要聽的不是表層意思。”
何垚笑了笑,目光掃過窗外。
門外傳來腳步聲以及陳飛的招呼,“邱老闆,您來了,兩位客人已經在裡面了。”
邱一眼走了進來。
“瑞吉先生、阿垚老闆,久等了,”
邱一眼拱了拱手,姿態倒是客氣。
只是眼神像探針一樣快速掃過兩人,尤其在何垚的手和臉上多停了一瞬。
“邱老闆客氣了,請坐。”瑞吉起身相迎。
三人落座,陳飛上來添了茶具,然後識趣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
包間裡安靜下來,只有茶水入杯的聲響。
“邱老闆下午說,可能有關於疤臉兒的線索?”
瑞吉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這是何垚和他商量好的策略,不給邱一眼太多迂迴鋪墊的機會。
邱一眼似乎對這份直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如常。
不緊不慢地說道:“是啊,聽到巖保那孩子的遭遇,我這心裡也很不是滋味。香洞是大家的香洞,出了這樣的毒瘤,誰臉上都不好看。我邱一眼在這裡做了這麼多年生意,也是盼著香洞好……”
他先撇清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
何垚不動聲色地喝茶。
瑞吉點點頭,“邱老闆有心了。那您聽到的線索是?”
“線索嘛……不敢說十分把握,但或許是個方向。”邱一眼壓低了聲音,“我有個遠房侄子,在鄰近的孟帕亞一帶跑運輸,偶爾也幫人捎帶些……不太見光的貨。”
他頓了頓,觀察著兩人的反應。
瑞吉面色平靜,“請繼續。”
“前幾天,他喝酒時跟我提過一嘴,說大概半個月前,他拉過一車‘特別的貨’。不是石頭,是……人。五六個人,蒙著頭,捆著手,從靠近撣邦邊界的一個山坳裡接的,送到了香洞西北邊,具體地點他沒進去,但聽接頭的人嘀咕,好像是‘老疤的礦上缺人手了’。”
老疤!
何垚和瑞吉對視一眼。
疤臉兒的特徵太明顯,“老疤”這個稱呼很可能也是指他!
“您侄子還記得接頭人的樣貌,或者具體地點嗎?”
瑞吉追問,語氣盡量保持平穩。
“我那侄子是個粗人,嚇得夠嗆,哪敢細看。”邱一眼搖搖頭,“不過他說,接人的地方,離一個廢棄的傈僳族寨子不遠,那寨子門口有棵被雷劈過一半的大榕樹,很好認。送人的地方,他只知道在香洞西北方向,車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路越來越難走,最後是在一個三岔路口下的貨,那裡有個破舊的山神祭壇。”
廢棄傈僳寨、雷劈榕樹、三岔路口、山神祭壇……
這些地點描述相當具體!
如果邱一眼說的是真的,這確實是極其重要的線索。
不僅可能找到疤臉兒轉運人口的中轉站,還可能順藤摸瓜找到黑礦的其他入口或關聯地點。
但,他為甚麼說出來?
何垚放下茶杯,看著邱一眼,“邱老闆,這麼重要的線索,您應該第一時間報告給管委會或者軍.方。為甚麼單獨跟我們說?”
邱一眼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憂慮,“瑞吉先生、阿垚老闆,不是我不信任管委會。只是……香洞這潭水太深了。我那個侄子膽小,怕惹禍上身,千叮萬囑讓我別說出去。
我也是糾結了很久……但今天看到寨老的決心,看到巖保那孩子……我覺得,不能再裝聾作啞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沉起來,“可我畢竟只是個商人,還要討生活。我把線索說出來,是希望幫到委員會、幫到香洞。但我也怕……怕有些人狗急跳牆。我今天在會上也問了,委員會是不是真有決心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我現在,就想再聽二位一句準話。”
來了。
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試探,也是尋求保證。
瑞吉看了一眼何垚,得到默許後,正色道:“邱老闆,寨老今天在會上的話,就是委員會的決心。調查不分背景,一視同仁。烏雅長官的部隊會保障調查人員和證人的安全。您和您侄子的安全,如果需要,委員會也可以提供必要的保護。”
“保護……”邱一眼咀嚼著這兩個字,笑了。
那笑容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瑞吉先生這句話,我就稍微安心些了。不過,我那侄子嚇破了膽,已經跑到佤城躲風頭去了。保護就不必了,只要委員會……記得我這份心就好。”
他想要的是政.治上的認可和未來的利益空間,可不是甚麼實質性的保護。
何垚心裡明鏡似的。
邱一眼是在下注。
他把寶押在了寨老和改革派這邊。
用這條可能很重要的線索,換一個“自己人”的身份、在未來新秩序中的一席之地。
同時,也把他自己從可能被清算的名單中擇出來。
至少是試圖擇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