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大家安靜！”寨老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安保人員，讓開路，請他們到前面來。”
烏雅已經趕到，低聲與那對夫婦交談了幾句，然後示意士兵讓開。
夫婦倆互相攙扶著，哭泣著，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走到了臺前。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的人的目光以及在場所有鏡頭都對準了他們。
寨老走下主席臺，來到夫婦面前，竟當著所有人的面，深深鞠了一躬。
“這位大哥、大嫂，”寨老的聲音帶著沉痛，“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的孩子。無論他是不是在我們這裡出的事……但只要是在香洞地界上失蹤的礦工，我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男人舉著牌子的手在顫抖，婦女的哭聲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今天成立這個委員會，第一件事，就是要徹底清查所有失蹤、死亡的礦工。生要見人，死……也要找到屍骨，送他們回家。”寨老目光堅定地看著男人，“請你們相信委員會！給我，也給我們大家一個機會。把你們知道的，孩子的具體情況，都告訴我們。我以我的名譽和職位擔保，一定追查到底，給你們一個交代！”
隨後他轉向臺下所有人，“這也是我對所有礦工家屬的承諾！過去欠下的債，我們認！該查的查，該賠的賠！但更重要的是，從今天起，我們要立下新的規矩。竭盡全力讓這樣的悲劇，到此為止！”
男人手中的木牌“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看著寨老，看著臺上那些陌生的面孔，又看了看周圍黑壓壓的人群……
最後，他彎下腰，用粗糙的手掌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沒有激烈的控訴，沒有更混亂的場面。
寨老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當眾鞠躬和承諾，像一一滴油投入沸水，反而讓極端情緒得到了一個宣洩和承載的出口。
婦女拉住丈夫的胳膊，哭聲漸止，只剩下無聲的流淚。
烏雅示意士兵搬來兩張凳子，讓夫婦倆坐在了靠近主席臺側面的位置。
插曲暫時平息，但緊張感並未消散。
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何垚重新拿起話筒，正要繼續，就看臺下的媒體區，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記者突然舉手。
何垚想了想，還是決定看看他的意圖。
得到示意後記者站起身，語速很快的發問，“寨老、還有這位阿垚老闆，我是《緬時報》的記者。就在十分鐘前，國內某知名紀實博主釋出了關於‘緬北黑礦鏈條’的所謂獨家調查。其中包含大量對香洞管委會不利的指控，甚至暗示有高層參與。對此，委員會有何回應？這是否會影響你們與國內合作伙伴的計劃？”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馬林在臺下對著何垚微微點頭，示意記者提到的就是那個預告的博主。
臺上，寨老和何垚對視一眼。
寨老向前一步，沉聲道：“我們注意到了相關報道。對於任何指控，委員會的態度是：不迴避、不狡辯，用事實說話。我們已邀請軍.政府相關部門及獨立第三方參與監督調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調查結果將完全公開。”
何垚立刻補充，“至於國內合作伙伴，我們已提前進行了充分溝通。真正的合作伙伴，看重的是長期的信譽和可持續的模式，而非一時的流言。事實上，正是因為看到了香洞刮骨療毒的決心，他們才更堅定了合作的信心。稍後，我們會展示國內夥伴為此次合作所做的準備。”
記者還想追問。
但主席臺側方，邱一眼忽然也湊近了面前的話筒。
“寨老、阿垚老闆，作為觀察員，我也有幾個問題。”邱一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老辣的穿透力，“首先，關於黑礦和非法用工，委員會打算如何徹查？是隻查四號礦坑相關的，還是全面鋪開？如果查到某些……有背景的礦場主或人物，委員會是否有決心和能力一查到底？”
這個問題，直指調查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委員會的決心。
“其次，”邱一眼不等回答，繼續發問，“改革和聯盟，需要大量資金啟動。除了所謂的‘溢價’，初期投入從哪裡來？管委會是否財政支援？如果支援，這筆錢的使用如何監管？如果不支援，是否意味著最終還是要攤派到各個場口，甚至……礦工身上？”
“最後，”邱一眼的目光掃過何垚，“阿垚老闆作為核心合作方和聯盟章程的主要擬定者，在這個過程中，如何確保自身利益的‘適度’？如何避免新的壟斷產生？”
一連三問，環環相扣。
既站在“監督”的立場，又精準地挑動著臺下礦主和礦工們最敏感的神經。
調查是否公平？
錢誰出？
會不會形成新的剝削？
會場氣氛再次凝重。所有人都看向寨老和何垚。
寨老面色沉靜，緩緩開口，“邱老闆的問題，也是很多人的疑問。第一，調查不分背景，一視同仁。委員會擁有獨立調查權，並已獲得軍政府授權，必要時可請求撣邦方面協助。烏雅長官作為軍.方觀察員，會確保調查過程不受干擾。任何阻撓調查者，將以妨礙司.法論處。”
他語氣平淡，但“以妨礙司.法論處”幾個字，卻重若千鈞。
“第二，初期投入。管委會將撥付一筆專項啟動資金，用於委員會運作、首批安全設施改造補貼及受害者撫卹。這筆資金的每一筆支出，都會由委員會下屬的財務監督小組稽核，定期公開明細。聯盟的共同基金，則由成員按議定比例繳納，獨立運作，接受所有成員監督。”
寨老說道這裡頓了頓，然後看向何垚，“第三，關於阿垚老闆的利益問題。合作協議將會公開，阿垚老闆團隊的主要收益，來自於幫助香洞建立新銷售渠道、提升品牌價值後的利潤分成。這是一個基於市場規則和契約精神的商業合作。
聯盟章程由全體成員共同議定和修改，阿垚老闆作為發起人之一，有一票，但沒有特權。聯盟的目的，是建立公平規則，杜絕壟斷。這一點，所有成員共同監督。”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決心，也明確了規則。
邱一眼微微頷首，沒再追問。
但他剛才那番提問，已經在很多人心裡種下了更多需要觀察的種子。
會議按流程繼續。技術專家講解了初步擬定的安全標準草案，律師介紹了勞工權益保障的法律框架。
但所有人的心裡都明鏡一樣。
真正的考驗，在會議之外，在那些看不見的角落。
中午休會時，人群並未散去太多。
管委會甚至提供了簡單的飯食，許多人就坐在原地，一邊吃飯，一邊討論。
何垚和寨老等人回到管委會大樓內的小會議室，匆匆用餐。
“邱一眼今天是有備而來。”瑞吉低聲道：“他那些問題，看似站在公心，實則句句埋針。”
寨老揉了揉眉心，“他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也是在為自己……或者他背後的人，爭取談判籌碼。這小子之前藏的還挺深！”
何垚沒甚麼胃口，象徵性的扒拉了兩口飯。問道：“巖保那邊提供的訊息有甚麼結果嗎？”
烏雅剛好推門進來，聞言點了點頭：“剛接到彙報，搜尋隊根據巖保提供的斷崖河溝線索，在東北方向二十公里處一個極其隱蔽的山谷裡，發現了疑似黑礦的痕跡。有廢棄的工棚、簡陋的礦洞，還有相對新鮮的車轍和人活動的跡象。搜尋隊目前正在隱蔽接近，確認是否還有人在。”
何垚精神一振，“疤臉兒可能還在那裡？”
“不一定，”烏雅謹慎回答，“但肯定有人去過不久。已經加派人手封鎖了那片區域外圍。另外，巖保狀態基本穩定，他表示願意在下午的會議上，公開講述他的經歷。”
“好！”寨老拍板，“下午，讓事實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