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告沒有迴避,開門見山:“經初步核查,此次不幸事故中的部分遇難者,其身份資訊與正規用工記錄不符,疑似涉及非法用工問題。管委會對此毫不知情但監管失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深感痛心、愧疚與震驚……”
宣告宣佈了三條緊急措施:
立即成立以寨老為主任的“4·15礦難特別調查與善後委員會”,全面徹查事故原因、遇難者身份來源、相關責任方。
委員會將主動邀請並配合軍政府、相關國際組織及關注此事的各方代表進行監督調查。
即日起,對香洞所有礦場展開拉網式用工情況清查,嚴厲打擊非法拘禁、強迫勞動等犯罪行為。
管委會將籌措專項基金,用於遇難者家屬撫卹及礦區安全設施強制性改造。
這份宣告,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澆了一瓢冷水,瞬間激起了更大範圍的譁然。
官方承認了!
雖然用了“疑似”、“失察”等詞,但等於坐實了“黑礦工”存在的可能性!
網路輿論徹底爆炸。憤怒的聲討達到頂峰。
但其中也開始出現一些微妙的分化。
有人罵得更兇,認為承認得太晚、避重就輕。
也有人開始討論:“這個寨老看起來好像有點不一樣?至少敢認。比其他睜眼瞎可強太多了。”
而真正在緬北礦區圈子和相關利益方內部引發的震動,遠比外界更加劇烈。
許多礦主、礦業公司老闆慌了神。紛紛打聽這“拉網式清查”到底有多嚴,會不會牽連到自己以往那些上不得檯面的用工行為上。
原本一些對加入礦業聯盟持觀望態度的場口,態度變得更加猶豫甚至牴觸。
這時候出頭,不是等著被查嗎?
寨老夫人的會客室內,氣氛卻有些詭異。
她看著平板電腦上寨老那份宣告,臉上並沒有多少扳回一城的喜色,反而眉頭緊鎖。
“他居然敢這麼直接承認……”她喃喃道。
旁邊有人低聲道:“夫人,這是昏招啊!坐實了汙點,以後香洞的名聲……”
“名聲?”寨老夫人冷笑打斷,“他這是在賭!賭用一時的名聲掃地,換來刮骨療毒的權力和大公無私的形象!賭贏了,他就能徹底清洗掉我們的人,把香洞牢牢抓在手裡。以後他說的話,就是金科玉律!因為他是撥亂反正的人!”
她的手種重重拍在了桌子上,“我們不能讓他這麼順利!那份宣告裡留了活口,‘配合各方代表監督’?哼……天真!”她眼中閃過狠色,“讓你們處理個人怎麼就這麼費勁?一個小孩子都搞不定!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能讓他落到寨老手裡有機會對外開口說話!”
幾乎在香洞宣告發布的同時,昆塔頂著兩個黑眼圈開播了。
不是他往常一貫高大上的背景,而是一間看起來簡單甚至有些凌亂的房間。
“家人們,抱歉以這樣的狀態跟大家見面……”昆塔的聲音沙啞,沒了往日的亢奮,只有深深的疲憊和沉重,“香洞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一夜沒睡,刷著新聞,看著評論,心裡像壓著塊石頭。
我們以前總說翡翠是天地精華,是文化傳承。可如果這精華是靠血肉澆灌,這傳承是靠罪惡維繫,那我們這些佩戴它、喜愛它、以此為生的人,是不是都成了幫兇?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
直播間人數瘋狂上漲,評論刷得飛快。
有安慰的,有附和的,也有罵他矯情、蹭熱度的。
昆塔沒有理會那些惡評,繼續說著,“我是帕敢人,我家世代和石頭打交道。香洞這次的事件,不是第一次。如果我們繼續假裝看不見的話,就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支援寨老和阿垚老闆的改革,支援成立聯盟,設定安全標準。但我覺得這遠遠不夠!就像今天大家追問的,人從哪裡來?為甚麼像影子一樣活著,又像灰塵一樣消失?這個問題不回答,所有的改革都是空中樓閣。
我今天想以我個人的名義,發起一個倡議:關注‘4·15’香洞礦難真相,督促徹查遇難者身份。我會把今天直播收到的所有打賞,全部捐給尋找和幫助此次事故中受影響礦工及其家屬的公益專案。我也懇請所有同行、所有愛玉之人,我們一起關注,一起追問。翡翠是美麗的,承載它的不該是血和罪。”
昆塔的直播,以其獨特的身份和真誠的姿態,在一定程度上疏導了部分憤怒情緒,將關注點更集中於真相和解決兩大問題,而非單純的情緒宣洩上。
他與馬林團隊的稿件、寨老的官方宣告,形成了奇特的呼應,在滔天巨浪中,勉強樹立起幾根試圖引導方向的標樁。
然而,水下的激流更加洶湧。
將近中飯時分,黃毛氣喘吁吁地給何垚打來電話。語氣急促的說道:“老闆,找到那小子了!在靠近後山的一個廢棄炸藥庫裡躲著呢!但我們好像被盯上了,來的時候感覺有人尾隨!”
“別去醫院,我出院了。”何垚當機立斷,“聯絡烏雅長官,把你們的具體位置告訴她。讓她派人直接把你們接到撣邦在香洞的臨時指揮所去!那裡最安全。把人給我保護好了!”
“明白!”
何垚剛放下電話,房間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瑞吉,他臉色凝重,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何垚從醫院回到旅店沒幾個小時,也不知道瑞吉是怎麼知道的。
“阿垚老闆,兩件事。第一,邱一眼剛剛正式向管委會提交了一份‘民間觀察員’申請,要求以獨立商人和社群代表的身份,加入寨老剛剛宣佈的特別調查委員會。他還附了一份聯署名單,上面有七八個在香洞做生意的華商的名字,其中兩個是我們之前爭取過的合作商戶。”
何垚接過檔案掃了一眼,“寨老甚麼意思?”
瑞吉推了推眼鏡,“寨老讓我來聽聽你的意見。”
“同意。”何垚幾乎沒猶豫,“但有個條件,調查委員會下設小組,他只能加入資訊公開與輿情溝通小組,不得接觸核心調查和證據鏈。同時,他和他聯署的這些人,必須公開承諾遵守委員會紀律,不得洩露未經證實的資訊,不得擅自接觸關鍵證人。答應再進來。”
瑞吉點頭記下,“好,我去回覆。第二件事……可能更麻煩。”
他壓低聲音,“我們收到匿名線報,說寨老夫人那邊可能已經聯絡上了某個遇難者國內的親屬。現正鼓動對方站出來,要求嚴懲兇手,歸還親人骨灰。”
何垚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受害者家屬被煽動,在輿論最沸騰的時候站出來哭訴、指控,那將是一枚極具威力的情感炸彈,足以炸燬任何理性的解釋和改革的承諾。
“訊息可靠嗎?”
“指向性很強。目前正在加緊進一步核實。”瑞吉擔憂道:“如果屬實我們就被動了。賠償和道歉是應該的,但如果對方被利用,提出我們無法滿足的指控或要求……或者乾脆被帶到簽約儀式現場……”
“找到那人,全力爭取!”何垚斬釘截鐵,“態度要誠懇,告知我們正在全力調查,承諾一定會給予交代和補償,請求他們相信官方的調查程式,暫時保持冷靜,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瑞吉面色嚴峻,“我立刻去辦。”
瑞吉匆匆走了。何垚站在窗前目送他遠去的背影,看著香洞街道上逐漸增多的人流。
各種訊息、壓力、算計如同無數條繩索,從四面八方纏繞過來,要將他、將寨老、將剛剛有點雛形的改革藍圖捆縛、拖垮。
網路上的滔天巨浪只是前奏,現實中的刀光劍影、人心博弈,才是決定成敗的戰場。
他和寨老都必須要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