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寨老看著何垚,久久不語。最後嘆了口氣,“今天的事,多虧了你。對不起,讓你捲進這麼深的旋渦……還受了傷。”
何垚搖頭,“是我自己選的。今天這一仗必須打,也必須贏。贏了後面的路就好走了。”
“是啊,贏了。”寨老苦笑,“但贏得驚心動魄。你要是出了事,我所有的計劃就全完了。”
何垚笑了笑,“沒把握的事我不會做的。還有那麼多事沒做完,我可不能死。承諾也還沒兌現,死都死不安生。”
寨老的目光落在何垚堅毅的臉上。忽然明白了寨夫人那個問題的答案。
在自己面前的確實不是香洞人。他的根不在這裡。
但他有一種更強大的、叫做信念的東西。
他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並且願意為之拼命。
這種人,控制不了,也不需要控制。
你需要的是和他並肩而行,朝著同一個方向。
“協議已經透過了,”寨老說:“正式簽約儀式定在三天後。屆時會有軍.政府的代表、撣邦的代表,還青島了一些有影響力的大媒體到場。我會把場面搞大。讓所有人都看見,香洞的新時代開始了。”
何垚眼睛一亮,“國內那邊也都已經準備好了。首批試水的料子,隨時可以發出。直播間的主播團隊也已經談到了最後階段。輿論造勢也撕開了一定熱度。一些都在健康良性的發展……除了今天的事……”
“手上的傷,醫生怎麼說?”
沉默過後,再開口時,寨老突兀的重新起頭。
“皮外傷,沒甚麼事。”
何垚活動了一下手指,紗布下的傷口傳來刺痛,但他面不改色,“養幾天就好。礦工們怎麼樣?重傷的那幾個……”
“除了香洞本地的大夫,撣邦帶也送來了他們的醫生在處理,能用的藥都用上了……”寨老頓了頓,聲音轉低,“但有一個……送來的太晚,內臟出血,沒撐過去。現在是七個了……”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傳來隱約的卡車轟鳴,那是礦區還在運轉的聲音。
生活與死亡,在這片土地上總是如此緊密的並行。
“今天在會上,夫人最後問我,”寨老忽然主動聊起他剛才的念頭。視線投向窗外那片被煙塵籠罩的方寸天空,“她說,你今天能煽動礦工反抗克欽,明天就能煽動更多人對抗我。她說你不是香洞人,根不在我們這裡。問我難道就不怕養虎為患嗎?”
何垚安靜的等待下文。
寨老緩緩轉過頭,目光與何垚相接。
那眼神裡帶有審視,但更多的是某種複雜又難言的情緒。
“我回答她說,我和她最大的不同,是我不需要控制任何人。”
他的手肘因為身體的微微前傾而撐在膝蓋上。這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威嚴,多了幾分親近之感。
“阿垚老闆,我們認識時間不算長。但我看著你做了那麼多本不屬於你的事。你本可以只談生意、只畫藍圖,但你去了最髒最累的礦坑。今天甚至直接下了那個能要人命的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在表演。你是真的把那些人當人看待。這在礦區很多所謂的‘大人物’眼裡,是愚蠢可笑的。但我認為,這才是最珍貴的東西。”
何垚喉嚨有些發乾,想說點甚麼,但寨老抬了抬手打住了。
“讓我說完……”寨老繼續道:“夫人以為權力來自於控制和恐懼。其實是她不懂,權力的來源,是你願意為甚麼負責、你能為了甚麼去拼命。那些礦工不是甚麼被煽動的狂熱,是信任。他們信任你,不是因為你能說會道,是因為你跟他們一起流血,因為你真的伸手拉了他們一把。”
說完這些,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某種重擔。
“所以,我不怕。我怕的是合作伙伴只想撈一票就走,怕的是他們眼裡只有石頭和錢,看不到石頭下面活生生的人。你不一樣,阿垚老闆。你要錢、要事業、要名聲,這很正常。我也要。你要的這些東西,和讓香洞變好、讓這些人活得像人。方向是一致的。只要我們的大方向一致,任何細節都可以談。利益可以分,但根基不會動搖。”
何垚靜靜地聽著,心中的波瀾慢慢平復。
寨老今天的坦誠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不是政.客式的安撫,而是基於觀察和判斷的信任交付。
“寨老,”何垚開口了,“我確實不是香洞人。我來這裡,最初是為了找一條穩定的、有競爭力的貨源。但看得越多我越明白,如果香洞永遠是這樣一個人吃人的地方,那條貨源就算拿到手,也是沾著血的,這錢賺的不踏實。我要的生意,是能長久做下去的生意,是晚上能閉上眼睛睡得著的生意。”
他抬起纏著紗布的手,指了指窗外礦區的方向,“礦業聯盟的章程我改了,加了很多‘不划算’的條款。安全標準、醫療基金、教育補助……這些都會增加成本,短期內甚至會減少利潤。但我認為要加。不是因為高尚,是因為我算的是長遠的賬。
一個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礦區,產出的石頭再好,它的供應鏈也是脆弱到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的。今天能炸礦,明天就能封路,後天就能換人上臺,一切推倒重來。
但如果礦工們覺得有了盼頭,孩子能上學,受傷有人治,死後家人有保障……他們會自發地維護這個秩序,會成為最堅固的防線。這才是可持續的生意。”
還有一些話何垚沒說。
自己深陷木那礦區求生無路求死無門的時候,一次次將活下去的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神明身上。
可如果世間真的有神明,又怎會創造出那般絕望之地。
何垚體會過在失望和絕望間掙扎的無望,所以感同礦工們所身受。
寨老的眼睛泛起一種遇到知音的亮光。
他緩緩點頭,“你和瑞吉算給我的那筆資金滾動賬,是生意的智慧。你現在說的這筆人心和秩序的賬,是立足的根本。阿垚老闆,你不只是個商人。”
“不,我就是個商人。”何垚笑了笑,笑容牽扯到臉上的擦傷,有點刺痛,“只不過我想做一個能睡得著覺、老了以後回憶起來不全是愧疚的商人。這需要香洞真的變好,需要寨老您坐穩這個位置,推行這套新的規則。我們的利益是綁在一起的。”
兩人你來我往的友好互吹了一番,知道何垚覺得差不多該收了,這才切入到正題上去。
”物流方面,我角灣市場的運輸公司可以承擔初期運輸。車輛和路線倒都是現成的。”何垚條理清晰地說道:“至於通關環節嘛……我已經聯絡了國內的一位朋友。他答應幫忙聯絡聯絡看看能否牽到合適的線,助我們瞭解正規渠道的政策和流程。但這需要時間。而且我目前也不能確定行不行得通。香洞首批試水的原石,可能暫時需要藉助一些……過渡性的辦法。”
如果走正常報關入境流程的成本過於高昂,直接導致香洞原石成本暴漲從而失去市場競爭力的話。必然是行不通的。
寨老沉吟了一會兒,立刻猜中了何垚的意思,“過渡性的辦法?是指邊民互市渠道?”
何垚點頭,“刀總有這方面的資源和經驗。可以快速啟動,成本也低。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我們需要一個合法、穩定、可被追溯的通關身份。這關係到‘香洞’這個品牌未來的信譽和溢價能力。”
“我明白。”寨老點頭,“軍.政府那邊,因為這次惡性事件壓力很大。我已經透過正式渠道提交了加強礦區管理、建立規範化貿易體系的申請。這次事故……確實悲慘,但也成了一個……突破口。以前很多推不動的條文,現在有了迫切的理由。我會讓瑞吉全力跟進,配合你在國內那邊的疏通。兩條腿走路。正規渠道要打通。初期的貨也要儘快流出去。讓國內市場和這裡的人們都能看到動靜。”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阿垚老闆,三天後不只是簽約。我們要當著所有礦工、商戶、管委會成員的面,用最直白的話再把我們的藍圖講一遍。不是會議室裡那種有條理的報告,而是能點燃人心的那種……就像你今天在礦坑邊上說的那樣。我們需要把今天的憤怒和悲傷,擰成一股往前走的力氣。”
何垚感到血液裡彷彿有甚麼東西在湧動,“好!我會好好準備。”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烏雅推開門走了進來。
她換下了軍服,穿著一套利落的深色夾克,臉上帶著一絲匆忙。
“寨老、阿垚老闆。”她點頭致意,語氣簡潔地說道:“兩件事。第一,克欽方面迫於輿論和軍政府壓力,已經發表宣告,否認與此次礦難有關。並稱將調查是否有下屬人員存在違規行為。同時,他們駐紮在香洞附近的部分人馬,也已暫時撤離。我估計只是暫時的退讓。”
寨老冷笑一聲,“撇清得倒快。”
“第二件事,”烏雅看向何垚,“滇省邊境商貿管理部門聯絡了馬林小姐和昆塔先生。表示對‘規範源頭’的提議很有興趣,想了解更多實質性內容。他們兩個擔心自己處理不當,讓我轉達你。是否可以把你們正式的合作協議,以及明確的社會責任條款透露給對方?。”
何垚精神一振。
不知道這其中有沒有郭瑞的手筆。對方感興趣的點指向性非常明確。
不是簡單的礦石進口,而是帶有“規範”和“社會責任”標籤的專案。
這正好與他和寨老剛剛討論的方向不謀而合。
“實質性的東西……”何垚看向寨老,“三天後的簽約儀式,或許就是一個很好的‘實質性’展示。我們可以將儀式流程、簽署的協議摘要、特別是其中關於礦工保障、安全標準、利潤回流社群的具體條款,整理成一份材料。同時,邀請一兩位有代表性的礦工或家屬到場發言。”
寨老立刻領會,“還可以讓彩毛……不,讓安全委員會的新成員,講述他們親眼所見的改變和決心。瑞吉可以配合你,把這份材料做得漂亮點,緬文和中文雙語。還可以考慮安排人,將儀式過程全程記錄。尤其是礦工發言的部分……你們覺得如何?”
烏雅點頭,“可以。影像資料更有說服力。”
何垚補充道:“可以安排高老闆和刀總在國內也同步做準備。貨場的展示區、直播間的搭建進度,都可以作為輔助材料。形成一個國內外聯動、既有承諾又有實際行動的證據鏈。”
小小的病房裡,一項項決策迅速成形。
悲傷和憤怒正在被轉化為積極落實計劃的動力。
一直聊到窗外天色漸晚,礦區的喧囂似乎也低沉了下來。
但這片土地上新的齒輪已經開始咬合,緩慢卻堅定地轉動著。
寨老最後看了一眼何垚手上的紗布,“好好養傷。三天後香洞需要你精神抖擻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走到門口,寨老又停住了腳步,“阿垚老闆,謝謝你為香洞做的一切。”
門開了又關。
何垚獨自一人靠在病床上,看著最後一抹夕陽從窗欞上褪去。
手上的傷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並不在意。
只希望最難的一關已經過去了。
“好。”寨老握住何垚纏滿紗布的手,用力握了握,“我們一起,把這條路走寬。”
窗外,夕陽西下。礦區的方向,仍有煙塵未散。但新的燈光,正在一處處亮起——那是安全委員會組織的夜間巡查隊,開始他們第一次執勤。
香洞的夜,依然深沉。但地火已經奔湧,再也無法壓回地底。
而在更廣闊的天地裡,關於翡翠、關於血淚、關於變革的故事,才剛剛開始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