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垚不願意浪費一丁點兒的時間。木那出來下一站就直奔昆塔的老家。
帕敢。
抵達帕敢時已是傍晚。何垚一行人直接前往拜見昆塔的長輩。
在場的除了帕敢的寨老吞季外，還有帕敢另外三位管理層。
氣氛起初有些微妙，幾位管理對何垚這個外來者抱有本能的警惕。
對昆塔的網紅事業則是不加掩飾的不以為然。
好在何垚前面有了跟香洞寨老打交道的經驗，沒用太長時間就開啟了局面。
“聯盟聽起來倒是不錯，”一位被昆塔稱為波拉爺爺的白髮老者慢悠悠地說道：“但年輕人，你知道緬北的礦區為甚麼一直是一盤散沙嗎？”
何垚恭敬道：“請前輩指教。”
“因為人心不齊。”波拉爺爺抿了抿嘴唇，“每個場口、每個礦主、甚至每個坑口，想的都是自己的那點利益。你今天聯合了，明天有人出價高一點，轉頭就把你賣了。這種事我見多了。”
另一位中年管理也點頭附和，“而且聯盟總要有個領頭羊。誰當頭？木那？帕敢？還是香洞？誰當頭誰就要承擔最大的壓力，也會得到最豐厚的好處。你想過嗎？”
昆塔忍不住插話，“所以更需要聯盟啊！一個人面對槍口會怕，十個人、一百個人擰成一股繩，一起面對呢？”
吞季瞪了昆塔一眼。但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轉向何垚，“阿垚老闆，我聽說了你在香洞做的事……跟寨老合作建立新平臺。倒是個敢想敢做的。如果你能把香洞那些事先整的明白，證明你的能力和威信力夠格。帕敢這邊我倒是會認真考慮。”
這是很實際的表態：先做出成績證明你的能力，再談合作。
雖然沒有板上釘釘的敲定甚麼，不過有吞季這個態度也可以了。
反正只要昆塔還站在自己這邊，到時候輿論一起，任誰都會覺得帕敢是站在他們這一隊裡的。
當夜留宿帕敢。
送何垚和馬林去客房的路上，昆塔低聲說道：“我看得出來老傢伙其實心動了。但他要面子，也要確保風險可控。至於其他幾位叔伯……得看實際利益。聯盟如果真能讓帕敢更穩定，石頭賣出更高價，他們除非腦子讓門擠了才會拒絕。”
馬林輕笑，“人性如此，哪裡都一樣。”
接下來幾天，何垚一行馬不停蹄。
又接連拜訪了莫灣基、後江、莫西沙等幾個重要場口。
反應各不相同。
莫灣基和莫西沙的礦主們倒是都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這種知名場口的礦主見識相對更廣，在行業大方向上的一些認知多少領先其他地區一些。
後江以出產小精品料聞名。礦主們更關心聯盟能否幫他們開啟高階市場。
每一場會談，何垚都在不斷調整說辭。針對不同場口的痛點提出解決方案。
馬林負責記錄各方的疑慮與要求。
昆塔則適時展示他網路賬號的影響力。那些關於“良心礦主”、“規範開採”的影片正在積累可觀的關注度，這證明市場確實在期待改變。
與此同時，彩毛三人組每天都會出現在旅店，期待著何垚一行人的歸來。
黃毛記著小春一切的新情況：藥快用完了，但小春距離恢復還有段距離。如果後續錢沒跟上，醫生可能會停止治療。
綠毛的小本子則是越記越厚：礦工的平均日薪、常見傷病、監工剋扣工錢的手段、礦工家庭的開銷明細……
他甚至畫了一張簡單的窩棚區地圖，標出了最貧困的幾戶。
紫毛的話最少，但最近體力見長。
送米送油這樣的體力活，基本都是他肩扛手提的。
三人等了有個四五天，還不見何垚回來。最後還是黃毛忍不住，選了夜裡某個大機率不影響何垚談正事的時間段，打去電話彙報他們工作的完成情況。
三個人一個接著一個把自己記錄的方面跟何垚一一做了彙報。
電話那頭的何垚聽著三人的描述，心情沉甸甸的。
彩毛們描述的礦區，與他正在遊說的、坐在竹樓裡喝茶談判的礦主們所處的世界，彷彿是同一個星球的兩個極端。
一方在掙扎求生，一方在算計利潤。
何垚覺得這兩個世界必須連線起來。
聯盟若不能改善礦工的處境，就只是另一個分贓遊戲。
而礦工若不能成為聯盟的根基，任何變革都會在半空崩塌。
聽完彩毛們的彙報後，何垚拿起桌上那份礦業聯盟章程草案，翻到“勞工權益”那一章。
條款寫得冠冕堂皇。但比起小春扭曲的腿、敏登空洞的眼神、窩棚區孩子們瘦弱的身體，這些文字顯得如此蒼白。
他拿起筆，在草案邊緣空白處開始寫起來。
不是修改條款，而是記錄：聯盟的首要目標：讓挖石頭的人，能像人一樣活著。安全標準必須強制執行，違者取消成員資格。建立礦區醫療基金，專款專用。”設立礦工子女教育補助，打破貧困迴圈。聯盟所獲利潤，必須有一部分回流到礦區基礎建設……
他寫了很多，字跡潦草但用力。
寫完，他把這幾頁紙小心折好，放進章程草案的首頁。
在接下來的談判中，這些“非商業”的條款會成為最大的爭議點。
那些礦主們會質問：為甚麼要增加成本？為甚麼要管礦工的死活？我們是在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但何垚已經下定決心。如果礦業聯盟只是另一個利益集團，那他寧可不做。
他要做的，是真正能改變一大片土地的聯盟。
根基與藍圖必須長在一起！
三天後接到喬琪的通知，木那場口的聚會定在今日。
辦公區域坐滿了人。除了喬琪、喬治和木那的幾位何垚先前在標廠見過的礦主，還從莫灣基來的兩位礦主，甚至連波剛在內的幾位會卡礦主也來了。
好在何垚有所準備，此次喊了彩毛三人前來跟自己會合。
何垚並沒急著立刻宣講章程，而是讓彩毛三人組講述這幾天時間裡他們的所見所聞。
三個年輕人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面，顯得有些緊張。
但在何垚鼓勵的目光下，從黃毛開始，講述礦工小春的故事。
綠毛時不時向眾人展示出他所記錄的資料。
紫毛沉默地配上一張張他用手機拍攝的照片。
辦公區聽眾席前所未有的安靜，礦主們的表情從不解到凝重。
他們當然知道礦工的處境。但很少有人如此直接、如此具體地面對這些。
“各位前輩，”何垚聲音平穩的開口了，“我們坐在這裡，談聯盟、談價格、談市場、談得失。但所有這些，都建立在那些在礦坑裡流血流汗的人身上。如果聯盟不能讓他們活得好一點，以他們目前所承受的生活高壓，還能堅持多長時間？
未來一旦有嚴重的負面資訊被曝光出來，礦區會不會成為輿論的眾矢之的？不要以為這不可能，想想前段時間發生在香洞的真實案例。”
他拿起那份修改過的章程草案，繼續道：“所以在這份草案裡，我加入了這些條款。安全、醫療、教育、基礎建設。我知道，這會增加成本，會降低短期利潤。但從長遠來看，只有解決了礦工的生存現狀，礦區才能有持續可行的未來。礦區有未來，我們的生意才能更長久。”
喬琪第一個站起來，“我支援。木那場口願意帶頭執行這些標準。”
昆塔也從凳椅子上蹦了起來，“帕敢……也可以試試。”
他多少有些底氣不足。
畢竟帕敢的實權可不在他手上。
波剛卻潑了他買一盆冷水，“說得好聽。好話誰不會說？可錢從哪來？誰來監督？標準定了，別人不遵守怎麼辦？”
何垚直視波剛，“錢從聯盟的溢價中來。我們聯合議價，價格提高的部分，拿出一成作為基金。監督由聯盟理事會負責，成員互相監督。至於不遵守的……取消聯盟擔保的信譽資格。
在國內，很多人寧願去金店銀樓花高價買品質一般的翡翠，也不敢去一線市場上購買的原因是甚麼？聯盟以聯盟的信譽保障合理合法化經營的礦主和商戶。讓他們手裡的石頭，能直接進入中的消費者手中。
這方面的優勢在初期可能不明顯。但越往後越吃香。具體的，可以參考國內的珠寶協會。我們要成立的，就是原石界的珠寶協會。”
波剛臉色變了變，沒再說話。
會議持續到深夜。
爭論、妥協、試探、交鋒。
最終，一份《緬北翡翠礦區聯合發展聯盟發起意向書》擺在了桌上。
七位有影響力的礦主在上面簽下了名字。
昆塔也在電話裡不知道怎麼蠱惑成功，由自己代帕敢寨老簽下了名字。
簽完字，喬琪走到何垚身邊輕聲說：“阿垚，恭喜你成功邁出第一步。”
何垚點點頭。
他看著彩毛們，想起小春、想起那些在礦坑裡蠕動的人影。
有些事總要試過才能知道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