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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4章 第1133章 見聞

2025-12-15 作者:紫藍

連日來的會議、拜訪、談判,構建的是一個由話語、條款和利益承諾組成的“香洞”。紙面上的產量資料、各方勢力的訴求權衡、對未來藍圖的反覆描繪,這些雖然都不可或缺。

卻也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觀察世界,模糊了真實的肌理與溫度。

何垚覺得自己需要看見礦洞。

不是尹先聲、波剛,乃至寨老或任何人希望他看見的,經過精心安排和粉飾的樣板。

而是香洞最真實也最關鍵的血管末端。

那些星羅棋佈在天地之間滋養著整個場區生命線、也吞噬著無數人汗水與希望的礦場。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何垚沒有通知任何人,甚至連昂沙的車都沒用。

只帶著大力一個,換上最不起眼、最耐髒的深色工裝和結實的登山靴。像兩個尋常的中間商亦或巡查小工,悄無聲息地在某個清晨融入通往礦場方向的稀疏人流。

一大早的空氣裡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這是何垚還不曾感受過的香洞日常。

離開鎮子不久,柏油路便到了盡頭。

取而代之的是被重型卡車碾壓得坑窪不平、泥濘不堪的土路。

越是往前,路兩旁茂密得有些陰森的次生林藤蔓纏繞的越離奇。鳥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脆,卻也透著一股荒野的孤寂。

越往山裡走,人類活動的痕跡便越發清晰起來。

首先是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用塑膠布和木板胡亂搭建的低矮窩棚,炊煙從縫隙中嫋嫋升起。

穿的亂七八糟衣服的孩子蹲在門口,用麻木的眼神打量著路過的何垚和大力。

直到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混合著柴油、石粉和土腥氣的特殊味道時,何垚耳邊也聽到了斷續沉悶仿若大地疲憊喘息的機器轟鳴聲。

“再往前,路就更難走了,人也雜。”

大力低聲提醒,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路邊幾個蹲在一起抽菸、眼神遊移的漢子。

何垚點點頭,腳步未停,“看看,不深入。就在外圍轉轉。”

說話間他們拐上一條岔路。

這條小路更窄,幾乎被車輪碾成了兩道深溝,中間隆起長滿雜草的土埂。

約莫半小時後,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被野蠻開採出來的巨大山坳。

這是一個典型的,毫無規劃可言的露天礦場。

視野所及是觸目驚心的景象:大片山體像被巨獸啃噬過,露出慘白或赭紅的岩層。

植被被徹底剝離,泥土和碎石毫無節制地傾瀉向下,形成一道道醜陋的滑坡痕跡。幾十個深淺不一的礦坑像大地的瘡疤,散佈在斜坡上,有些積著渾濁的雨水,泛著詭異的油光。

礦坑邊緣和底部,螞蟻般蠕動著無數人影。他們幾乎都赤著上身,面板被烈日和粉塵染成古銅色或灰黑色,汗水在脊背上衝刷出一道道泥溝。

有人揮舞著簡陋的鎬頭、鐵鍬,一下下鑿擊著堅硬的巖壁,火星和石屑四濺;有人用粗糙的麻繩或藤筐,將鑿下的碎石拖拽出坑口,每一步都因沉重的負擔而步履蹣跚;還有人蹲在水坑邊,用破舊的篩子一遍遍淘洗著礦砂,腰背彎成一張弓。

沒有像樣的安全設施,沒有降塵裝置,甚至看不到幾頂安全帽。

只有幾個監工模樣的人,叼著煙,拎著木棍或皮鞭,在坑沿來回踱步,目光冰冷地掃視著下方勞作的礦工。

呵斥聲偶爾響起,短促而粗暴,伴隨著某個動作稍慢的礦工捱上一下的悶響。

空氣渾濁不堪,粉塵瀰漫,混合著各種各樣的氣味。

機器的轟鳴聲、鎬頭撞擊岩石的叮噹聲、監工的呵斥、礦工沉重的喘息和偶爾壓抑的咳嗽,交織成一片沉重而壓抑的噪音背景。

何垚站在較高的土坡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仍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不適。

他想起了自己被囚禁在木那礦場暗無天日的經歷。

上一次,何垚 跟隨尹先聲來到這裡的時候,看到的可並不是這般景象。

協議裡那些關於“規範開採”、“保障礦工權益”、“可持續性”的條款,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和遙遠。

這裡才是香洞財富最原始、最血腥的誕生地。

也是所有美好藍圖必須直面和改造的殘酷現實。

何垚注意到,在礦場邊緣靠近樹林的地方,還有一些更簡陋、幾乎像是盜洞的小型礦坑。

那裡的人似乎更加警惕,看到何垚和大力這兩個生面孔,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投來戒備甚至帶著敵意的目光。

幾個身形精悍的年輕人不動聲色地呈圍攏之勢,戒備感無需多言。

大力不假思索地上前半步,隱隱將何垚護在側後方。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靠近的人。

何垚舉起手,遙向對方示意自己沒有惡意。並用儘量平和的語氣大聲喊道:“我們只是路過,隨便看看。”

圍過來的人中,一個臉上有大塊深色胎記的漢子打量著他們,“這裡沒甚麼好看的。趕緊走。”

何垚沒再解釋,只是點了點頭同大力緩緩向後退去。

不用多說何垚此刻也能判斷出,這裡應該就是處於灰色地帶的小礦洞。敏感和危險性更高。

兩人沿著礦場邊緣繼續前行,試圖找到一個能與人交流而又不至於引發衝突的機會。

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堆積礦渣的坡地旁,他們看到一個年紀頗大的礦工正獨自一人,用一把幾乎磨禿了的小錘,仔細敲打著一塊籃球大小的原石,試圖從包裹的巖皮中尋找可能的玉肉。

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對周圍的嘈雜似乎充耳不聞。

何垚示意大力稍等,自己慢慢走過去在老人旁邊不遠處蹲下。沒有立刻打擾,只是靜靜看著。

老人察覺到有人,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何垚,又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計,“後生,這裡撿不到甚麼好東西了,好料子早被篩過幾遍了。”

何垚從揹包裡拿出瓶礦泉水遞過去,“老師傅,喝口水吧。”

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小心地喝了幾口,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你不是這兒的人,也不像是來收渣貨的。來幹嘛?”

“想看看礦上真實的樣子。”何垚實話實說。

老人咧開嘴露出稀疏的黃牙,笑容苦澀,“真實?這就是真實。累死、窮死、病死。還能有啥樣子?”他用錘子敲了敲腳下的石頭,“一輩子就跟這些石頭過活。挖出來,是別人的;挖不出來,餓肚子。運氣好撞見一點點綠,能讓婆娘孩子多吃幾頓飽飯;運氣不好,”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咳嗽得撕心裂肺的年輕礦工,“就像那樣,肺裡灌滿了石頭粉……咳血,等死。”

“沒想過離開?或者,換種活法?”何垚問。

“離開?”老人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能去哪?家就在山那邊,更窮。娃娃要吃飯,要上學……這裡是地獄,也是唯一能摸到點錢邊的地方。”

何垚心情有些沉重,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眼前的老人。

只能說道:“再堅持堅持,馬上就好了。如今寨老正在為大家夥兒謀生路……”

老人嘆了口氣,眼神望向遠處煙霧籠罩的礦坑,“聽說了……寨老找了新靠山,要搞新規矩……我們這種人……換誰來,不都是要石頭?只要還能讓挖石頭、換口糧,誰在上面,區別不大。”

老人的話語裡充滿了宿命般的麻木。

變革對於最底層的他們而言,似乎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詞彙,遠不如手中下一錘能否敲出一點綠光來得實在。

何垚心裡沉甸甸的。他正要再問些甚麼,礦場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響和嘈雜的呼喊聲,夾雜著驚慌的叫聲。

“塌方了!小春那個坑!快救人!”

原本沉悶的礦場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瞬間炸開。

監工的呵罵聲、礦工驚慌的奔跑聲、女人孩子的哭喊聲從窩棚區傳來,亂成一團。許多人朝著礦場東南角一個較小的礦坑湧去。

何垚和大力對視一眼,也立刻朝那邊跑去。

出事的是一個目測有七八米深的狹窄礦坑,坑口此刻瀰漫著塵土。

坑壁一側發生了坍塌,大量的泥土和碎石傾瀉而下,幾乎將坑底掩埋了一半。隱約還能看到下面掙扎的人影。

坑邊圍滿了人。監工頭子揮舞著棍子,吼叫著讓人下去挖。

但看著那並不穩固、可能發生二次坍塌的坑壁,大多數人臉上都寫著恐懼,躊躇不前。

也有人試圖用繩子下去,但進展緩慢。

“小春!我弟弟還在下面!”

一個滿臉黑灰的年輕礦工哭喊著就要往下跳,被旁邊的人死死抱住。

何垚的心揪緊了。

能看到坑底被埋的人似乎還在動,但掩埋的土石很厚,時間就是生命。

“大力!”何垚低喝一聲。

大力會意,目光迅速掃視周圍。

他看到坑邊堆著一些用來支護坑道的舊木板和幾圈粗麻繩,立刻衝過去動作麻利地檢查繩子的結實程度,同時吼道:“來幾個人!跟我一起,用木板先撐一下那邊要塌的土!再來幾個準備繩子,結實點的!”

大力沉穩而急迫的語氣,以及他明顯不同於普通礦工的幹練動作,在混亂中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號召力。

幾個膽大的礦工愣了一下,隨即在他的指揮下行動起來。

何垚也上前幫忙,拖拽木板,傳遞工具。

在大力簡單有效的指揮下,眾人迅速用木板臨時支撐住最危險的坍塌面。同時用兩根粗麻繩結成繩套,由兩個體格健壯的礦工抓著繩子,小心翼翼地下到坑底。

坑上的人合力拉扯固定繩索,坑底的人拼命用手和簡易工具刨挖土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灰塵瀰漫,汗水浸透了每個人的衣服。

何垚的雙手很快磨出了水泡,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坑底的救援。

終於,在一陣激動的呼喊聲中,第一個被埋的礦工被救了上來。

那人滿臉是血,雖然在劇烈咳嗽,但還有意識。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當最後一個,也就是那個叫小春的年輕礦工被拖上來時,人已經昏迷過去了。

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骨折了,臉上毫無血色。

“快!抬到窩棚去!有沒有懂草藥的?”有人喊著。

礦場沒有醫生,只有一些土辦法。

人們手忙腳亂地將傷者抬往窩棚區。

何垚看著小六那條扭曲的腿,知道如果不及時進行正規處理,這條腿很可能就廢了,甚至可能因感染危及生命。

在這種靠山吃山的地方,一個殘疾的年輕人,一輩子差不多也就看到頭了。

何垚深吸口氣,排眾而出。對那個監工頭子,也對著周圍惶然的礦工大聲說道:“他的腿斷了,需要立刻送醫院!鎮上,或者附近有沒有診所?”

監工頭子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他煩躁地揮揮手,“送甚麼醫院?哪來的錢?弄點草藥包一下,死不了!”

“不及時救治他會殘廢!甚至可能沒命!”何垚提高了聲音,語氣不容置疑,“現在!立刻找車!送他去最近的能處理骨折的地方!錢我來出!”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面。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個監工頭子。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陌生的、衣著還算體面的年輕人。

在這裡,大部分礦工的命比石頭賤,是所有人的共識。

誰會捨得給礦工去花錢治傷?

小春的哥哥,那個滿臉黑灰的年輕礦工“撲通”一聲跪在何垚面前,磕著頭語無倫次地說道:“老闆!恩人!求求你救救我弟弟!求求你舅舅我弟弟!我給你當牛做馬!”

何垚一邊拉他,一邊對還在發愣的監工頭子厲聲道:“還等甚麼?人是在你的礦上出的事!不想惹麻煩就趕緊按我說的辦!”

或許是何垚的氣勢,或許是“錢我來出”這句話的份量。監工頭子終於朝旁邊吼道:“去!把拉渣土的那輛破卡車開過來!”

一輛渾身哐當作響、幾乎要散架的舊卡車被開了過來。

何垚、大力,還有小春的哥哥,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小春抬上後排。

何垚跳上車,對大力道:“你留在這兒,看著點。”

然後催著司機趕緊開車。

卡車喘著粗氣顛簸在崎嶇的山路上。

何垚蹲在車廂裡,用手墊著小春的頭,避免因顛簸造成二次傷害。

小春的哥哥則緊緊握著弟弟的手,眼淚混合著黑灰流下來,嘴裡不停唸叨著感謝的話。

何垚看著小春年輕的臉和佈滿老繭的手,看著他那條觸目驚心的傷腿,心中翻騰著複雜的情緒。

相似的遭遇,讓何垚將過去無助的自己投射到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上。

他救的不是甚麼小春,而是過去的自己。

憤怒、悲哀、無力感籠罩了他。

這就是香洞光鮮翡翠背後的代價、是協議裡那些冷冰冰的“保障條款”所對應的一具具血肉之軀。

如果所謂的變革不能觸及這裡、不能改變這些人的命運,那一切藍圖又還有甚麼意義?

卡車最終停在一個位於礦區與鎮子之間、由幾間破舊平房組成的所謂“醫療點”。

這裡只有一個醫生,裝置簡陋得可憐。但好歹有一些基本的夾板和消毒藥品。

何垚預付了治療費用,看著醫生手忙腳亂地給小春清洗傷口、進行簡單的固定。

處理完畢,將依舊昏迷但生命體徵暫時穩定的小春安置在髒兮兮的病床上後,何垚留下了足夠的錢。

叮囑小春的哥哥好好照顧,並承諾會再來看望。

離開醫療點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將礦區的煙塵染成一種病態的金紅色。

回程的路上,何垚沉默不語。

大力跟在他身邊,同樣沒有說話。

礦場的喧囂、塌方的混亂、傷者的痛苦、旁觀者的麻木……這一天的所見所聞,比之前所有的會議和談判加起來,都更沉重地壓在何垚的心頭。

他看到香洞的根還深深紮在苦難與風險之中。

也看到了自己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責任。

自己要的不能僅僅是商業上的成功。更要將一種新的秩序和希望,真正灌注到這苦難的土壤裡。

夜幕降臨,遠處的礦場還亮著零星的燈火,明明暗暗,像巨獸疲憊不均勻的呼吸。明天的太陽昇起時,那裡的人們依然會拿起工具走向礦坑。重複著每天同樣絕望的生活。

這還僅僅只是礦工們的生存現狀。

還有比他們更不如的也木西,更是不人不鬼。

像被財富詛咒之地,比金子還值錢的東西運出去,貧窮和苦難卻留了下來。

就在何垚望著窗外的另一方世界沉思之際,房間門再一次被敲響。

何垚沒有動,心中升起幾分牴觸的情緒。

在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來來往往、觥籌交錯的時候,有人真正為那些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人做過打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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