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何垚接到了邱一眼打來的電話。
電話裡，邱一眼的語氣不再像以往那樣帶著商人式的圓滑和算計，反而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
“阿垚老闆，最近網上的那些風聲……你聽說了嗎？”
何垚故作不知，“風聲？我這幾天忙，沒怎麼上網……邱老闆指的是？”
“就是……就是關於香洞的一些謠言！”邱一眼似乎有些難以啟齒，“說甚麼克欽要接管場區，以後原石買賣都要看他們臉色……這不純屬胡說八道嘛！”
“哦？還有這種說法？”何垚語氣平靜，“清者自清，邱老闆何必在意這些謠言。”
“唉，阿垚老闆，話不是這麼說。”邱一眼嘆了口氣，“你是不知道，現在有些國內的老客戶，已經開始旁敲側擊地問我了。擔心貨源不穩定，擔心以後價格失控……這生意還怎麼做？”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阿垚老闆，你最近跟寨老……走得近。他那邊，到底是個甚麼說法？這局面，總得有個解決的辦法吧？再這麼亂下去，人心散了，市場垮了，對誰都沒好處！”
何垚聽出了邱一眼話語中的動搖和試探。
這位一向精明、善於騎牆的“一眼老闆”，顯然也開始感受到這股來自市場和輿論的雙重壓力了。
他既擔心克欽和寨老夫人真的掌控香洞後，自己現有的地位和利益不保。擔心如果繼續站錯隊，會遭到清算。
更重要的是，市場的恐慌情緒一旦形成，哪怕最後權力鬥爭有了結果，生意也可能一落千丈。
“邱老闆，”何垚緩緩說道，“寨老自然有他的考量。至於解決辦法……我想，總會有人站出來，給香洞、也給所有靠香洞吃飯的人指一條明路。”
何垚說的含糊籠統。
在搞不清楚邱一眼真實目的之前，他不跟他說太多。
哪怕邱一眼之前是站在寨老那一邊的。
結束通話電話，何垚看向坐在對面的馬林。
馬林正盯著電腦螢幕，臉上流露出滿意的笑容。
“效果比預期的還好。”馬林抬頭說道：“季三高又聯絡我了。說有好幾撥人透過私信嘗試接觸他，想買他手裡更多的資訊。其中有個賬號，他懷疑是寨老夫人那邊的人。”
“怎麼說？”何垚問道。
“他按我教的裝傻充愣，說自己就是發發牢騷，沒甚麼更多資訊。但暗示對方，如果條件合適，也許能回憶起一些細節。”馬林笑道：“他在討價還價這方面，倒是無師自通。”
“寨老夫人坐不住了。”何垚判斷道。
“不僅如此，”馬林把電腦轉向何垚，切換了一個頁面，螢幕上顯示著幾個社交媒體賬號的資料，“昆塔那邊我也溝通好了。他會在接下來幾天，釋出一系列‘探訪緬北礦區，尋找良心礦主’的短影片。內容會側重表現那些堅持規範開採、注重工人福利、誠信經營的礦主和場口，來形成一種對比。
同時，我已經聯絡了幾個在行業內有一定公信力的相關自媒體，他們會從專業角度，分析源頭穩定性對翡翠市場健康發展的影響。呼籲建立更透明、可追溯的供應鏈體系。”
“這是要把規範、穩定、透明這幾個關鍵詞，深深烙進大家的腦子裡啊。”何垚讚歎道。
馬林的做法非常高明。
她不僅僅是在揭露問題、製造恐慌，更是在塑造一種期待和標準。
當所有人都開始談論、期待一個“規範、穩定、透明”的源頭時，那些試圖用武力、用壟斷、用暗箱操作來控制源頭的人，就會顯得格格不入，成為眾矢之的。
輿論的高地，正在被佔領。
而這一切的發酵，都需要時間。
寨老需要時間整合內部力量，與撣邦談判。
寨老夫人需要時間鞏固與克欽的聯盟，壓制反對聲音。
而自己這邊，則需要用這寶貴的時間，在看不見的戰場上一點點扭轉風向，積蓄力量。
何垚和馬林對著電腦螢幕，規劃著下一步的落子。
看不見的地方，季三高躲藏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盯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出的私信和邀約。
每個人都在這場動盪中，尋找著自己的出路。
寨老夫人家族那氣派而戒備森嚴的院子裡，一場氣氛凝重的會議正在進行。
寨老夫人坐在主位，下手坐著幾位家族核心成員，以及兩位穿著便裝但氣質精悍、眼神銳利的男人。
那是克欽方面的代表。
“網上的那些謠言必須儘快壓下去！”寨老夫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查清楚那個失蹤的網紅，是不是跟我們內部不安分的人有勾連。”
“夫人，已經安排人在查了。只是那個主播很狡猾，IP地址變換了好幾次，暫時定位不到。”
一位家族成員恭敬地彙報。
“至於內部……”另一位成員猶豫了一下，“有些人，最近確實有些……不同的聲音。覺得我們與克欽的合作條件，有些……過於讓步了。”
“讓步？”寨老夫人冷笑一聲，“沒有克欽的支援，我們能壓得住寨老和他那些心懷不軌的支持者？目光短淺之徒！”
她看向克欽的代表，語氣緩和了一些，“兩位，協議的部分內容洩露出去，確實是我們這邊的疏忽。我會處理。但我們的合作，不會因此受到影響。先前承諾的一分不會少。也希望克欽能儘快履行承諾，幫助我們穩定局面。”
其中一位克欽代表點了點頭，“夫人放心，甫波長官很有誠意。必要的支援，很快就會到位。但輿論的事情，也請夫人重視。畢竟，穩定的環境對我們雙方都有利。”
他的話語很客氣，但語氣卻帶著幾分不滿。
他們支援寨老夫人是為了利益。
但如果寨老夫人連基本的輿論控制和內部穩定都做不好，反而影響到他們的利益。
那這份“支援”的力度和方式，或許就需要重新評估了。
房間裡的氣氛，因為這句話變得更加微妙。
每個人都清楚，這看似穩固的聯盟之下充滿了相互算計、提防和利益的拉扯。
沒有永遠的盟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何垚和馬林點燃的這把輿論之火，已經成功地將許多隱藏的矛盾照亮、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