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格應角的貨主，也不是輕易吃癟的主。
張口就道：“真是活久見。這年頭甚麼人都能上手賭兩塊石頭混充個行內人。不看種只論色，這種外行話都能大言不慚說出口。真是貽笑大方。”
何垚點了點頭。
這位同行語氣雖然不善，但說的內容不錯。
種水就是翡翠原石的基礎，離開這個基礎，狗屎種上爆出正陽綠，也成不了氣候。
不過，關於種與色的爭論，在這個行業從來就沒消停過。
種水一派，認為種高與色；色為王道的一派，則堅持色才是翡翠最至高無上且是論定價值的唯一標準。
在何垚看來，翡翠的種與色，是一體兩面相互成就的兩大因素。
一件價值連城的翡翠成品，必然是種色兼具的。
但既然價值連城，就不會成為尋常人的日常配飾。所以在預算有限的時候，通常會進行取捨。
至於取種還是取色，完全看個人。
頑石無貴賤、喜好為珍。
“外行話？你自己說，這料子如果爆了色，價值比你現如今這表現要翻幾倍？還大言不慚？還貽笑大方？四個字四個字往外蹦，了不起啊！”帕敢貨主不甘示弱的回敬。
解石店老闆見這倆人又有要掐起來的跡象，連忙打岔，“老闆們，下面……咱解哪塊？”
帕敢貨主眼珠轉了轉，指著何垚說道：“先給這位老闆解！我不著急，發揚精神。”
格應角貨主笑出聲來，“原來是個熟鴨子，光有個嘴。”
帕敢貨主臉上陰晴不定，但竟然這次沒有逞口舌之快，堅持讓解石店主先解何垚帶來的料子。
何垚原本就是來解料子的，既然有些人想要發揚精神，他便順水推舟從了對方。
解石店主看到何垚遞過來的次卑原石，明顯一愣。
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卻被帕敢貨主推搡到切機旁，嚷嚷著讓他別磨蹭，抓緊時間上切機。
解石店主看何垚完全沒有要阻止的意思，又被這老客插手往夾具上塞。半推半就之下，也就發展成了找好角度固定妥當。
帕敢貨主伸手合上切機蓋子，飛快地按下了開關。
轟隆的切機立刻傳出鋸片跟石頭摩擦的刺耳吱啦聲。帕敢貨主臉上浮現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意，“好戲開場了。擦亮眼睛等著看。”
解石店主的眉頭皺的都能夾死蒼蠅。
解完石的格應角貨主並沒著急離開，將何垚拉到一邊，“剛才沒敢確認就沒敢多嘴。老闆，你這塊料子……”
何垚對這同行印象不錯，況且也沒甚麼好隱瞞的，便說道：“老闆是想確認這是不是次卑原石？”
這話一出，格應角貨主就知道了答案，嘆了口氣，“老闆，這次卑……哎呀……你知不知道最近這段時間，市面上一直有人在收購？”
何垚點點頭。
何止是收購次卑。表現好的原石誰不想？誰不搶？
那同行立刻著急的說道：“那你怎麼還敢讓他們解啊。快讓店主停下來！”
何垚正準備開口往下問，就聽到解石店門口傳來一道傲慢的男聲，“次卑原石在哪？”
一個個子不高、年紀看上去不大卻“聰明絕頂”的男人，神情倨傲。
彷彿在看的不是同行，而是一個個下屬。
帕敢貨主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第一時間湊到那男人身邊，“尹總、尹總。次卑料子在切機裡頭解著呢。”
被稱作尹總的絕頂男立刻瞪了他一眼，“你怎麼不攔著。還不趕緊把機器停下來！”
帕敢貨主連忙狗腿的衝解石店主喊道：“老闆，還不趕緊讓機器停下來！”
解石店主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何垚，沒吭聲也沒動作。
這讓尹總看上去相當不滿，“誰是貨主？”
雖然嘴上這麼問，但視線已經隨著解石店主的眼神落到了何垚身上。
“我是。這位老闆有甚麼事嗎？”何垚不卑不亢的問道。
儘管知道來者不善，但對方既然還沒明顯發難，且看看他下面要幹甚麼再行應對。
“幹甚麼？知不知道騰衝尹總一直在市面上收購次卑原石？我們哪怕是得知一丁點兒關於次卑原石的訊息，都第一時間彙報給尹總的！”
帕敢貨主開始拍馬屁。
“然後呢？”何垚反問。
帕敢貨主大約是沒想到何垚會問的這麼理直氣壯，一時語塞。但很快說道：“嘿，你個老緬……就你開一家小小的蒙包料店，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知不知道尹總甚麼身份？他可是……”
“夠了！別說這些有的沒的。有這功夫還不如把機器停了。”尹總不耐的揮了揮手。
像是在給他這句話應景，切機這時候傳出“咣噹”一聲響。
隨後鋸片發出空轉的聲音。
尹總的臉上頓時跟吃了屎一樣，“你們……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解石店主關掉切機，等待油霧沉澱的短暫時間，尹總猴急的湊過去，伸手就把蓋子掀開了。
沒完全沉澱下去的機油瞬間逸散出來。嗆的尹總連聲咳嗽。
可即便是這樣，他仍然忍著繼續貼近，伸手將掉落到鋸片下方橫檔處的半塊原石給撈了出來。
“還真是塊次卑！還是塊綠花！誰他麼讓你們解的！經過我們允許了嗎！”
尹總的聲音變得尖銳。
那模樣就像是在自己家裡抓到正在行竊的竊賊一般理直氣壯。
何垚哼了一聲，“這天下的石頭甚麼時候有名有姓，成了誰家的私人財產？我花錢買回來的料子，處置權還在別人手上的道理。怎麼從來沒在行業裡聽說過。”
帕敢貨主臉上都樂開了花，但仍努力讓自己維持義憤填膺的語氣，“次卑原石向來就掌握在騰衝尹氏手上。天下誰人不知？”
何垚恍然大悟，“那照老闆這麼說，我還知道自己店裡有帕敢原石呢。那你這塊帕敢就得屬於我？”
一句話把解石店老闆跟格應角貨主都給逗樂了。
這大約讓帕敢貨主覺得相當沒面子，立刻衝尹總說道：“尹總，你看，當著你的面都這麼囂張！剛才根本就攔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