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裔低頭扣好甜豆的外套小釦子,
他整理著孩子的衣物,拇指壓緊帽沿邊緣,確保一絲風也透不進去。
甜豆起初還扭動著身子,小手試圖去夠司鬱的袖口,
見燕裔動作沉穩利落,竟慢慢安靜了。
圓乎乎的小臉仰著,眼睛彎成了兩弧,蒙著層水汽似的笑意。
“帽子別歪了,晚上溫差大。”
燕裔的聲音壓得低,
他手臂稍一用力,便將甜豆穩穩托起,安置在自己膝頭坐好。
掌心順勢覆上孩子後頸,包裹住那團溫熱的、帶著奶香的小身體。
甜豆滿足地吸了吸鼻子,大口呼吸著男人衣料上清冽的氣息。
原本在袖口上抓撓的小手抽搐了兩下,終於徹底放鬆,安靜地搭著。
門框的涼意透過薄衫滲入,司鬱斜倚在那兒,目光沒移開半分,嘴角卻牽起個自嘲的弧度,鼻腔裡逸出一聲輕哼:
“你可真麻利,我做這還時不時翻錯襁褓。我半天才整明白哪邊是腦袋哪邊是屁股。”
燕裔聽見她的話,手上動作未停半分,眼尾細微的紋路似乎柔和了些許。
他從揹包側袋抽出那瓶兒童防蚊噴霧,鋁罐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熟練地撩起甜豆的袖口和下襬,均勻地噴了一圈,清冽的植物氣味在空氣中短暫瀰漫。
“這幾年熟能生巧,也沒甚麼難的,作為新手你已經盡力了。”
他低著頭,指腹捻平甜豆襪口的褶皺,又用指節蹭了蹭孩子柔軟冰涼的耳垂。
那神情平靜無波,卻莫名讓人心口發窒。
司鬱喉間有些發緊,指尖無意識地刮擦著褲縫粗糙的線。
她向來不肯服軟,此刻卻清晰地感到自己那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嘗試,在燕裔行雲流水的動作前黯然失色。
她舌尖抵了抵上顎,嗤笑出聲:“你照顧小崽子比我還像個媽。”
燕裔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他調整了下姿勢,把甜豆更深地攏進懷裡,順手撈起那隻滑脫的小鞋子,將鬆散的鞋帶利落地收緊繫牢。
甜豆團在懷裡,像只乖兔。
男人側頭看了司鬱一眼,窗外斜射的光線掠過他眼睫,瞳仁顏色更深,像沉入潭底的墨玉。
他喉結微動,呼吸節奏放緩半拍。
“司鬱,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紙張摩擦的窸窣聲裡,他聲線平穩,
“甜豆睡得安穩,吃得開心,不哭不鬧,這都是你的功勞。”
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桌沿木紋。
他的話沉著又實在,沒有一點討巧。
空氣裡漂浮著細微塵埃,在光束裡緩慢旋轉。
司鬱一時不知要怎麼接茬。
她垂眼避開他目光,裝作隨意翻動桌上的值班表,紙張邊緣在她手指下蹭出一條毛糙的摺痕。
指尖觸感微涼,嘴角又勾起點譏諷,弧度極淺,轉瞬即逝。
司鬱盯著他側臉線條,下頜繃緊的弧度落進陰影裡。
窗外風聲漸起,捲過枯枝。半晌,她才從齒縫裡擠出字句:
“你把北區房子交給我,讓我帶著孩子過去住。”
指甲掐進掌心,
“基地到底出了甚麼事?歸雪軒又怎麼了?”
燕裔肩背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直,神情微變。
他並未避開她視線,只抬手將甜豆滑落的小斗篷邊角輕輕扯平。
布料柔軟的觸感滯在指尖,他頓了頓,喉間逸出的聲音壓得更低:
“歸雪軒前天夜裡有人闖進去。”
遠處隱約傳來巡邏隊整齊的腳步聲,
“被暗線發現,兩頭都不安全。”
他指節叩了下桌面,
“這批人來勢洶洶,短時間裡不能動靜太大。”
司鬱眸色暗了暗,眉峰驟然蹙緊,像被無形的線拉扯。
桌面紋理在她凝視下逐漸模糊:
“你查出來是誰了?”
尾音微微發顫。
燕裔搖頭,髮梢掃過額角。
窗外風聲倏然加大,拍打著玻璃。
“還沒。”
他抬眼,目光沉甸甸壓過來,
“但有八成可能,”
指腹碾過袖口一粒微塵,
“是之前那樁案子追過來的。”
他把話停在這個節點,目光落在司鬱面上。
空氣凝滯,只餘掛鐘秒針行走的滴答聲。
她卻沒有多問,唇線抿成蒼白的直線,指腹反覆在粗糲的桌布紋路上繞著小圈。
絨布纖維勾住指甲邊緣。
燕裔見她一直低頭不語,肩胛骨在襯衫下輕微起伏。
他向前傾身半寸,主動補了一句,聲線試圖放柔:
“今晚我就送你們過去。”
木質椅腳在地面摩擦出短促聲響,
“房子裡東西都齊全,”
他目光掃過甜豆熟睡的小臉,
“有小孩子的生活用品,”
又轉向她,
“也備了調味料。你要是時間閒還想做飯,”
指尖在膝蓋上輕點兩下,
“可以拿來打發。”
司鬱聽完,眼皮猛地一掀。
她忽然“嘖”了一聲,眉毛高高揚飛:
“你還提前準備了不少東西?”
鼻腔裡哼出半聲笑,
“這波絕了。”
燕裔盯了她一會兒,下頜線繃得發白。
嗓子底下那點沙啞漫上來,讓他本來冷硬的聲音都帶出點暖意,像冰層下滲出的溫水。“怕你餓著,”
他停頓,舌尖抵過齒列,“怕你難過。”
窗外風聲歇止,室內驟然寂靜,
“如今人多事雜,”指節無意識蜷起,
“我也怕照應不到位。”
他說得太坦率,司鬱反倒不敢接。
她指尖輕輕拂過甜豆柔軟的發頂,又仔細將孩子衣領的褶皺撫平。
窗外暮色漸沉,室內燈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她唇瓣微動,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裡:
“以後別都讓我管,這房子用多久還說不定呢。”
燕裔的目光落在她整理衣角的手上,那動作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他指節在桌沿無聲地叩了一下,嗓音平穩:
“不用替我擔心。”
他稍作停頓,視線掠過她略顯緊繃的肩線,
“育兒團隊也會跟過去的,你不用管孩子,照顧好你自己就行。”
司鬱指尖一顫,猛地抬眼。
燕裔冷峻的眉眼在溫黃光暈裡顯得格外清晰,兩人目光相撞,空氣裡只餘燈絲髮出的細微嗡鳴。
甜豆忽然打了個綿長的哈欠,小腦袋一歪,
溫熱額頭無意識地蹭著司鬱掌心,喉嚨裡發出睏倦的咕嚕聲。
司鬱唇角不自覺彎起,拇指輕輕捻了捻孩子柔嫩的耳廓,
“你這小祖宗還記掛我的手,真是見不得我不在。”
燕裔抬手,指尖在積了薄灰的窗臺上一掠而過,轉身穩穩托住甜豆腋下,將他舉高了些。
“先讓他玩一會兒,等天黑再出發。”
司鬱目光追隨著孩子晃悠的小腳,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
“行唄,你一向靠譜,聽你的安排。”
燕裔將甜豆抱好站在門邊,影子拉長鋪滿地板。
他側頭,目光落在司鬱身上,喉結微動,低聲道:
“今晚會有人守著,你別太操心。”
聲音沉在暮色裡,像投入水中的石子。
“守著?守哪兒?”司鬱挑眉,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衣角,“不會連夜加崗吧?”語氣上揚,帶著慣有的促狹。
燕裔並未立刻回答。他抬眸,視線沉沉落在司鬱臉上。
那一眼太靜,像夜色下凝滯的深潭,無聲無息。
簷角的風掠過,枝葉沙沙作響,細碎聲滲入窗縫。
他神色淡然,伸手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
門軸轉動發出極輕的“吱呀”,門扇虛掩,留一道窄縫。
他簡短低啞的話隨之落下:
“守住你們。”
司鬱舌尖抵著上顎,預備好的揶揄卡在喉間。
她瞥見男人雙臂收攏,將甜豆穩穩圈在懷裡。
指節因用力微微泛白,臂膀的線條繃出牢靠的弧度。
她清了清嗓子,尾音拖長,故作無奈:
“你別緊張得像個保鏢行不?”目光掃過他繃緊的下頜,“又不是要上戰場,驚得我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燕裔垂眼,動作極輕,指腹在甜豆柔軟的布料上捏了一下,才遞還。
聲音聽不出波瀾:
“習慣。”
司鬱揚唇,半真半假地撇了撇嘴角:
“都說了不用替我操心,你看你這毛病——”
話音未落,甜豆忽地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胳膊。
小手緊緊抓住司鬱的袖口布料,用力拽了拽。
小腦袋使勁仰得更高,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
吱吱嗚嗚地要往司鬱懷裡鑽。
司鬱妥協似的伸開手臂,把甜豆從燕裔懷裡接過。
她把孩子放在自己腿上,低頭時額髮垂落擋住半邊臉,卻也遮不住眸底的笑意:
“你看看,他又賴皮了。我才離開他三步路,就開始撒嬌。”
燕裔微微收斂眉目,站得極穩,語氣依舊透著篤定:
“休息會兒吧,我一會兒派人去送你們。”
燕裔把餘光移向甜豆,伸指摸了摸孩子的發心,聲音很溫軟,卻還是那種剋制的冷靜:“有事叫我。”
司鬱使勁把笑往嗓子眼裡憋了憋,
燕裔瞳仁裡浮出一絲淡淡的慰藉,又壓下去。
“等到了之後我會把密碼發給你。”
司鬱下意識地晃晃鑰匙,想著甚麼,突然壓低聲音問他:
“你今晚在哪兒?還是基地?”
燕裔頓了片刻,低頭拉整外套袖口,不經意地回了一句:
“嗯,事情太大了,孩子和你回到北區後,我第二天就派人給孩子送回老宅看著,你就在北區住就可以了,離劇組近。”
司鬱終於收斂所有打趣的表情,盯著他側臉低聲問:“有沒有危險?”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屋裡忽然有些靜。
燕裔眼神微動,回身蹲下與甜豆平視,嗓音柔緩卻無比認真:
“不會讓你們有事。”
司鬱低頭看孩子的手指已經攥緊了她的衣角,呼吸都有點亂。
她抿唇,試圖把氣氛從緊張拔出來,彈了彈甜豆的鼻尖:“小祖宗,別擔心。你爸爸比超人還厲害呢。”
甜豆咯咯一笑,偏頭就要親司鬱一下。
燕裔起身站定,撿起落在地上的一本繪本,即便只是順手一個動作也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
他垂眸,平靜道:
“天快黑了,先收拾吧。”
司鬱嘴邊的調侃戛然而止,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兩眼,最後只是抱緊甜豆,有點心不在焉地低低答了句:
“行,那一會兒見。”
燕裔點頭,沉默著開啟窗子透了點氣,夜色悄然爬上天邊。
他背影高大挺直,聲音裡卻罕見帶了一分緩和:
“別怕,有我。”
司鬱望著窗外漸暗的天光,眼裡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沒說話,只是輕聲應了一句: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