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鬱踩著飯堂外頭泥地的邊,鞋底還沾著些泥痕,腳步虛浮裡帶著一股子忍著疲乏的勁。
食堂裡光線暖黃,一進門那股米香混合著鍋底味,不由讓人心頭鬆懈下來。
張姨正抱著甜豆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孩子圓滾滾地趴在她懷裡,唇邊還粘著點白粥,專注地盯著小勺子。
旁邊桌上放了幾盒剛做好的輔食,張姨動作溫柔地剝著鵪鶉蛋殼,小聲逗弄:
“來,把嘴張開呀,吃一口鵪鶉蛋,張嘴……”
甜豆歪著腦袋,眼神裡只有張姨和那勺蛋羹,看得出迷糊、可愛又乖巧。
見張姨把勺遞上前,就綻開一個小小的笑,奶聲奶氣地抿嘴配合。
司鬱走過去,先把氣息放輕,小孩敏感。
她扒拉了一下自己袖口,把手上的泥巴搓掉,才在一米外拉了把椅子坐下。張姨偏頭看見她,立刻帶著真心實意的關懷打招呼:
“哎喲,你總算來了,今天是不是又挨累了?你這鞋,怎麼一腳灰泥。”
司鬱笑著晃了晃鞋,
“沒事兒,基地今天風大,雞窩那塊踩了點土,又不是頭一回。”
說話間不忘跟甜豆做個鬼臉,軟聲逗他:
“甜豆,看我還認不認得?”
認得是肯定認得的,不過是逗著孩子玩罷了。
甜豆眨巴著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瞧清是司鬱,眸子裡頓時多了熱乎勁兒,奶呆呆地朝她伸小胳膊,就是夠不到,只能拿手去抓司鬱的衣角。
司鬱樂了,也不嫌髒,攏起袖子讓小傢伙抓,可剛離近一點,甜豆就“咚”地一聲把腦門貼上她手背,親暱。
張姨把輔食擦了擦,又低聲歉意道:
“少爺啊,今兒我孩子抱走後,看著孩子身上的土,想著給小甜豆收拾一下,就專門去你宿舍。我知道你忙,也沒提前和你打招呼,別介意……”
司鬱搖搖頭,嘴角一勾,乾脆利落:
“姨,這點小事還用說?我那宿舍要是亂,都能堆五個孩子。以後想用隨便用,甜豆的東西更不能委屈,他跟著我本來就受照顧,這些都是應該的。”
張姨被她逗笑了兩聲,眉眼裡染著溫柔:
“……哦對了,老伍還沒回來,菜園子那邊……事情很大嗎?。”
司鬱聽出來張姨話裡掛心,安慰道:
“沒啥,伍叔就是操心。今天雞窩暗雷也是多虧他第一時間守著,大家都安全下來,多虧他提醒排查。後續還有點剩活計,但他人靠譜,您別擔心。”
“危險都排除了,絕對安全,放心吧。”
張姨點頭:“行。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個跟拼命似的。我歲數大了,看著都心疼。”
司鬱調侃:
“姨您不老,比我們都精神。以後等甜豆會跑了,指定八十歲還能追著我們滿院子繞。”
甜豆聽不懂,但見別人說笑,便咧開嘴合著大家樂——
兩顆門牙露在嘴角,像兔子一般。
張姨又趁機往甜豆嘴裡餵了一勺蛋羹,小傢伙也不抗拒,鼓著腮幫慢慢嚼著,那專注的勁兒把司鬱逗得忍不住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
“小傢伙真乖,比基地那個誰還懂事。”
張姨樂了,順口一說:
“鍋裡有飯,要不我去盛一碗?你看你在外面跑了半天,臉都刮紫了,可別光顧著逞強,餓壞了還不如甜豆能撐。”
司鬱摸了摸肚子,確實有些餓,便也不裝,
“麻煩姨盛份飯,這雞窩一鬧騰,我都快沒力氣了。”
張姨把甜豆放在椅子上,自己去視窗舀飯。
一鍋乾飯還冒著熱氣,配著幾碟簡單小菜,司鬱一看,葷素都有,雖說是簡單正規化,卻實在比基地外頭的冷麵包強多了。
她扒了兩口,緩了口氣。
食堂此時不算太多人。
她低頭悶頭吃飯。
甜豆明顯喜歡吃飯,張姨一回來就歪頭扒拉著勺子遞,臉上全是期待。
有個女護士湊過來看甜豆,“喲,這小朋友太可愛了,今天嚇壞了吧?”
司鬱介面:“沒啥,剛才雞窩出事的時候,他可乖了,張姨護著,也沒哭。”
大家都誇甜豆膽子大,張姨微微皺眉:
“其實還是受了點驚嚇,今天輪到基地偶發事故,多少有些不踏實。孩子還是得多關注一下心理情況……”
司鬱笑道:
“好的,我一定記著張姨你的話,多關注小傢伙。你放心,有我和燕裔,他們出事都先讓我頂著,小甜豆肯定安全。”
張姨聽了寬心不少,也開始和女護士聊起家常,“要不是司少爺和燕裔,基地今年新兵指定鬧翻天。”
大家笑笑,不再提危險的事,餐桌邊氣氛就輕鬆起來。
司鬱吃著飯,一隻手空著就順手拍拍甜豆的背,
“小傢伙,沒事了,一會陪我出去曬曬太陽?基地院子裡的花開得不錯,我們去捉蝴蝶?”
甜豆聽見捉蝴蝶就不自主抬頭傻樂,司鬱樂得直哄:
“好!等你會跑了,看誰抓得快。”
張姨又換了熱水泡米粉,小心翼翼把甜豆手指擦淨,溫柔地道:
“沒想到咱基地這種日子會混進雷。你們以後真要小心,別拿命開玩笑。司少爺,以後你可得你注意了,帶孩子的時候……還有你太逞強了,那麼危險還進去救人。”
司鬱點頭,
“姨,我知道,真不是我愛逞強,是沒辦法。現場情況緊,又沒有人敢搶,我不出手就耽誤了傷員。”
“而且人不能挪動,挪動後,不單是腿保不住了,命也要沒了。”
張姨眼裡閃過些心疼,“唉,還是多虧了你啊。你是英雄。”
司鬱臊了臊,
甜豆嘴裡抿著米粉,兩隻小手像小熊掌似的抓住勺子,看到司鬱。
又把碗伸到司鬱跟前,
吃的好吃了,還想給司鬱分享。
旁邊女護士都看樂了,
“這孩子真黏你。”
司鬱笑了笑,低頭悄悄給張姨夾了一塊鹹魚,
“姨,你今天辛苦了,基地這種突發狀況,你和伍叔能這麼穩當。”
張姨笑著感激,叮囑一句:
“你也歇歇,別總想著頂風上。多吃點。”
正聊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男聲,
“怎麼,說甚麼呢?”
她冷不丁回頭,發現是老伍頂著一臉風塵土氣,手還拎著一把鐵鏟,腳踝處濺了點血跡,顯然又幹了不少活。
司鬱立刻放下碗,“伍叔,你辛苦了。”
老伍擺了擺手,聲音低沉卻盡是關懷,
“少爺別老衝一線,今天雞窩的事要是真丟了命,得多少人心疼。”
老伍坐下,順便遞來一隻藥膏,“你這手被劃傷,今兒又沾了泥,擦擦,別感染。”
司鬱手心原本就紅腫了一塊,見老伍認真,便不再逞強,靜靜塗上藥膏:
“謝謝伍叔。”
老伍看著她,語氣微緩,
“今天踩雷那事還得細查。新兵裡頭有人想造孽,你別摻和查案了。”
司鬱心頭一個激靈,嘴上還是往外頂:
“查案哪有不摻和的?你放心,我不會胡來。”
老伍一見她還嘴硬,眉頭皺得更緊,手裡的鐵鏟在地上磕了兩下,帶著點無聲的怒意。
“這年紀是頂事,可命是自己的。你要分清甚麼時候能拼,甚麼時候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他語氣不高,卻自帶讓人心裡發毛的壓力。
那地雷是好玩的嗎?稍有不慎就死人了。
司鬱嘴角勾了勾,明明手還疼著,眼裡卻全是明快,
“伍叔,我可惜命著呢,兇險的活看著來行嗎?”
“少爺,你說這話不怕我揍你?”
老伍瞪她一眼,一來一回其實帶著長輩的寵溺和無奈。
張姨看氣氛熱起來,連忙打圓場,
“行了,飯都要涼了。小鬱啊,你再多吃幾口……今兒的事,反正大家都在。”
甜豆正在旁邊認真研究碗裡的米粉,小手塞得腮幫鼓鼓的,見幾人情緒起伏,小眉毛都跟著動了動,水汪汪地望著司鬱,
現場氣氛瞬間軟下來。
司鬱一愣,下意識抬頭對上甜豆那雙天真的眼,鼻頭竟然隱約有點發酸。
女護士被這畫面戳到,忍不住捂著嘴輕笑:“這孩子真貼心。”
老伍臉上的土都笑開了,一邊拉過甜豆一把,
“小沒良心,就會哄大人。來,讓叔看看你是不是還香噴噴的,吃得這麼飽。”
甜豆混熟了,被拎起來就晃悠在老伍膝蓋上,小腳丫在空中晃,咯咯地傻樂。
張姨繼續拉話題,
“雞窩的情況到底怎樣?以後還有啥要注意的?”
老伍換了個坐姿,聲音壓低,
“今天這事不簡單,是有人專門動過手腳。那顆暗雷埋得新,連土都沒完全合上,幸虧司鬱最先發現。不查出是誰幹的,遲早還得惹事。”
這句話一出口,飯桌上的氣氛便凝結了幾秒。
司鬱放下筷子,收斂了玩笑,眸色沉了些,
“伍叔,有懷疑的人嗎?”
老伍沉默了兩秒,嘆了口氣,
“目前還不好說。但新兵那批混進來幾個來歷不太明的,這回輪班表調得太巧,我覺得有人故意掩護……但也只是猜測。”
張姨臉色變了變,下意識捂緊了甜豆。
“你們,是不是該讓首領知會一聲?孩子都在這,要出了岔子怎麼辦!”
司鬱安慰道,
“姨放心,等會我去問問燕裔查出來沒。”
張姨“嗯”了一聲,神情仍帶著些擔憂,但見司鬱答應得坦率,便沒有再多說,
只是把甜豆抱回來,將甜豆往懷裡攬了攬,輕拍著他圓實的小背,
小聲唸叨:“小祖宗們日子不易吶。”
食堂外的風灌入門縫,帶來一抹泥土的清新。
飯菜溫熱香氣還在嫋嫋盤旋,司鬱把筷子又夾了一塊青菜,語氣輕鬆幾分:
“姨,真不用太擔心。咱們基地一直都厲害,這點能掀多大浪?有伍叔撐著,再碰誰也得掂量掂量。”
張姨聞言勉強笑了下,眸裡卻依然深藏牽掛。
女護士捧著碗湊趣,瞥了一眼司鬱手上傷,又去瞧甜豆,話裡調侃:
“你們倒是沒吃幾口飯,全顧著安慰人。還是趕緊看醫生的看醫生,休息的休息吧。”
甜豆還真聽懂似的,腮幫裡的米粉沒咽完,兩隻糯乎乎的小手抱著碗,嘴角黏點米粒,烏黑的眼睛眨呀眨,一副全世界最乖巧的模樣。
司鬱一怔,抬眼同小孩對視,嘴角的笑更柔和。
老伍回頭看看司鬱,目光沉了幾分,卻沒繼續勸,只淡淡叮囑一句:
“你們待會兒小心些,有幾個新面孔,別掉以輕心。有情況先撤,別逞能。”
司鬱領情地點頭,舔了舔嘴角的鹹魚味,
“放心吧伍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