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低頭，指尖輕觸額角，呼吸短促。
室內昏黃燈光下，她眨了眨眼，片刻緩神後才抬步。
她沒有說話，也未回望，只將身體微微挺直，從桌另一側安靜繞過。
腳步略顯急促。
司鬱倚坐椅上，視線順著林月背影移動。
她嘴角掠過一道若有若無的笑意，下頜微揚。
等林月身影臨近門口，她才收回目光，動作慢條斯理地推正身旁的椅子，椅腿觸地無聲貼合。
修長手指就勢撥弄垂落袖口，使褶皺歸於平整，動作間舉重若輕。
門外走廊裡空氣僵滯，白鸛腳步未停就看到門把旋動。
他措手不及地下意識後退半步，
林月推門而出，抬眼時與白鸛視線撞在一起，對方面龐帶著隱約焦急。
林月眉梢收斂，眼神無波，衣領處投下柔淡光影。
她聲音不高，“走吧，下樓吃飯。”
語調平穩，不見起伏。
白鸛動了動嘴唇，沒有馬上回應。
他垂下眼目，嘴角牽出一絲僵訕的表情。
這時，身後門口傳來緩慢腳步，司鬱身形倚靠門扉，氣場壓得空氣都似乎跟著沉悶起來。
白鸛察覺到她的目光，下意識側身避讓，雙臂貼在身側，主動空出通道，不再言語。
下樓途中，樓梯扶手陰影斑駁，林月的腳步始終平穩。
她邁得比平日略快，
司鬱不疾不徐地跟在後方，兩人之間始終相隔著一段距離。
她有意無意地打量林月垂落一側的髮絲、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線條，
以及微卷的衣襬，
林月行走時下頜線繃緊，背脊挺直，偶有輕頓，
足下動作連貫，臉上卻看不出多餘表情。
周圍環境靜謐，只有布料輕輕摩挲聲隨她前進，一路無波。
每當她短暫停頓，指節在樓梯扶手上一觸即離。
司鬱，一邊下樓，一邊調整腳步，
整個人彷彿在觀賞珍貴藏品，姿態鬆弛。
她眼神中晦澀光點流轉，在林月身後悄然停留片刻，
大半情緒隱藏於眉宇之下。
樓梯間光影搖曳，昏黃燈帶投下的斑駁明暗緩緩遊走在牆面上，將兩人側臉的線條拉得修長。
林月背上的影子跟隨步伐一頓一頓地變化，她指尖貼著扶手，不緊不慢地下階。
司鬱微微偏頭，視線掠過林月，與她保持著並行的距離，
兩個人的輪廓在光影中各自分明，眉眼、鼻樑都帶著清晰的稜角。
光線打在他們側臉，一人神色淡然決絕，不見波瀾，
一人嘴角若有若無地動了下，表情間透出平靜又難以捉摸的意味。
彼此間沒有交談，只有靜默裡偶爾衣袖摩擦發出的細聲，
與腳步共同在幽靜的樓梯間迴響。
牆邊灰白色瓷磚倒映著晃動的人影，氣息裡浮現出微不可察的肅然。
兩人的步伐皆未停頓，氣氛隨下樓而愈發清冷。
長廊盡頭光線漸亮，他們的影像也隨之緩緩收縮拉直，在光與靜寂間格外鮮明。
直到下到一樓，林月腳步並不快。
經過樓梯拐角時，她視線隨手中扶欄一道轉動，樓道內的白熾燈隱有嗡鳴。
餐廳的燈光透過磨砂門玻璃投射出來，
地面泛起柔和光暈，將走廊盡頭的牆壁都暈染暖黃。
兩人的影子拖在地磚上，各自分明。
等門邊終於並肩而立，燈光拉長邊界，兩人的影子終於融合在一起，貼成一條線。
白鸛目光在兩人的位置之間短暫停留：
“晚上做了紅燒肉，還有醬燜茄子，有啥事咱都一頓飯就好了啊，好了啊。”
看著倆人氣氛就不像是沒事的，
如果有甚麼事是一頓飯不能解決的，
那白鸛覺得自己八成也沒辦法了。
林月聞言，只略微點頭。
隨後抬步進了餐廳。
司鬱唇邊那抹笑意倒是越發明顯，眼尾線條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她換了隻手插兜，轉身緊隨林月步履，鞋跟在瓷磚表面輕輕一敲。
餐廳裡燈光溫和，空氣暖融，飯菜香氣撲鼻。
鍋碗碰觸間傳來輕響，桌邊的人還稀稀拉拉，不時小聲交談。
牆上鐘錶緩慢走動，窗外沉暗，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夜風擾動樹葉的沙沙聲。
林月冷靜利落，拿了碗筷便坐到窗邊最安靜的位置。
桌上杯盞整齊，椅背靠近窗，窗框縫隙滲入些許夜涼。
司鬱則故意在她對面落座。
她拂開桌上一點水漬，動作慢條斯理。
桌上只剩二人那一方莫名凝結了氣場。
筷子偶爾輕釦瓷盤，其餘談笑遠離她們一角。
旁人低聲交談，偶爾抬頭停頓一下視線，很快又各自低語。
偌大的餐廳此刻彷彿被隱形的簾幕隔開，這裡的一舉一動都悄無聲息。
林月動作剋制，盛了些青菜與清粥，只蘸著鹹菜。
她夾菜時手肘微內收，筷子幾乎貼著碗沿，呼吸安穩細密。
她低頭吃飯時，目光虛虛落在碗沿，似乎心思根本不在入口的食物上。
司鬱卻是另一番模樣。
她夾起一塊紅燒肉，舀了湯汁緩緩拌在米飯上，動作優雅有序。
米飯上熱氣上湧，她偏頭試探性吹涼，才用筷尖挑送入口，
又喜歡吹涼後才入口。
“姐姐這麼緊張做甚麼？”
司鬱說話時，手指無聲地敲了兩下桌面，
視線掠過林月側臉，看似隨意，實則隔著桌上碗筷暗中觀察，
每一次眼神微動都精準落在對方眉梢變化上。
林月嘴角輕勾，露出冷靜的笑意。
她抬眼，目光沉穩直接，相較片刻前更加清晰堅定。
餐桌上的暖色燈光映照下，她伸手捋了下鬢髮，
指尖掠過面頰輪廓，再一挑眉，引得氣氛驟然收緊。
她語氣低沉，橫看過去：
“我要真怕你，那早就不會同桌吃飯了。你也別假裝套近乎，想說甚麼直接提。”
“在這陰魂不散的，”
說話間，她下頜微揚，視線沒有半分移開。
空氣有短暫凝滯。
碗中的清湯微微盪漾，屋外風聲若有若無滲進來，使餐廳格外安靜。
“哎呀，還真是不給我留半點情面。”
司鬱曲指握住勺柄，
她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姐姐放心，我這回是真的只是來吃頓飯，不動刀兵，不說之前的事。”
語氣柔緩，尾音拖曳一點調侃，又故意拖長几個詞，讓人無法判斷真假。
末尾那句帶了些許吊兒郎當，卻又停在分寸之內，
像是有意挑釁，又如憊懶自持，顯得格外難以琢磨。
不經意間，細微的節拍隱約傳來，讓人分外警覺。
林月拈起筷子夾走盤裡最後一塊豆腐，送進嘴裡。
咀嚼時，她咬合的動作加重幾分，下頜輪廓繃緊，
司鬱端起飯碗，將飯徐徐送入口中，動作有條不紊。
桌上的燈光在她側臉勾勒出淡淡輪廓，柔和光影映在嘴角，唇色在昏黃光線中染上一抹水澤。
司鬱緩緩抬起頭，在指尖摩挲衣角的動作中壓低聲音開口。
他語氣裡有一絲促狹：
“姐姐，先生最近身體怎麼樣？”
林月聽到這句話，眼底波瀾轉動，她手指輕觸桌面的紙張，面色短暫收緊，卻很快將目光垂下，調整坐姿，恢復平和。
略帶自嘲地笑了下，嗓音藏在氣息之間：
“先生身體一向健朗，只怕周圍都是你這樣心思太重的人，他反倒會累的厲害。”
司鬱唇角輕挑，指節無意識地敲擊椅扶手。
他向前微傾，眉梢揚起，眼神遊移在林月腕間的細鏈處。
嗓音軟軟的，並未提高分貝：
沒有半點咄咄逼人，卻藏足暗湧，
“姐姐說得對，咱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精於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