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裔和甜豆收拾好後,手指撣了撣衣袖上細小灰屑。
他聽說吳瀾和司鬱此時還在前廳,腳步一頓,神情微斂。
小色正要轉身喚司鬱,卻被燕裔截下動作。
他側頭瞥了眼小色,將攏在懷裡的甜豆輕巧地送到她手中。
甜豆小聲咕噥了兩下,被小色穩當托住。
燕裔攏了攏大衣領口,掌心拉緊衣襟暗處,眉間不見多餘波動。
他直接朝前廳的方向而去。
前廳的光線被窗外綿延的陰雲壓得散淡,桌面投下的影子柔和擴充套件,顯得冷靜又收斂。
寬窗邊,曦色勉強滲入室內,映亮了傢俱的曲線和箱盒的輪廓。
隱約可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低語,聲音極遠淺。
屋內,吳瀾和司鬱正靜靜相對。
短暫凝視過後,門口傳來輕微聲響。
幾下規則清脆的敲門聲打破了安靜氛圍。
房門被推開些許縫隙,一道頎長人影無聲而入。
光線浮在他肩頭,剪出略顯疏遠的輪廓,將整個空間溫度略微扭緊。
燕裔靠近門邊停下,身旁大衣下襬自然垂落,稍稍揚起弧度。
他指尖順著袖口一帶,衣料摩擦發出細微聲響。
動作剋制,步履間保持著與屋內其餘人的距離。
他沒有開口,神色近於平淡,只視線下沉,掃視了一眼整個房間。
目光掠過吳瀾身旁時無甚停留,彷彿只是例行巡視,似冷淡又帶禮數。
片刻後,燕裔收攏思緒,嗓音清冷低沉,話語並未拖沓:
“小鬱,該走了。”
司鬱聞聲,偏頭看向門邊。
視線落到燕裔身上,她拾起的那點冷意消散大半。
她沒有立刻應答,而是將放在身側桌面、外包裝細緻的禮物盒收進掌心。
盒子表面,能感受到剛才吳瀾指尖滑過的壓痕。
她用拇指沿盒角緩慢撫摸,動作連貫細緻,掌心壓實禮物。
她隨後才抬眼看向燕裔,眸光中彷彿浮現調和的笑意,滿足了片刻短暫停留。
“嗯”,司鬱乾脆地答了一聲。
她隨後側身,從沙發靠背抽回自己的外套,動作利索,
把禮物握在掌間,收拾細節毫無多餘張揚,舉止之間自有分寸。
吳瀾見狀,幾乎本能地從座位起身。
站立時,他順手將衣角拉直,掌心微微按壓著西裝的下襬,藉此掩飾片刻的不安定感。
語氣溫和收斂,字句壓低分寸:
“司鬱少爺,燕總,二位路上小心。我送你們出去。”
他說話間身體略側,視線卻始終停留在兩位客人臉上,神態禮貌內斂。
眉眼間無明顯起伏,卻展現出一份沉穩和周到。
他步伐不緊不慢、位置靠近門口,在門邊停住身形,
手臂略撤,為二人讓出一道空曠的出口。
燕裔視線很快掠過吳瀾,停頓不足一瞬。
整個人以大衣環繞,袖口微卷,袖邊積著外頭寒氣。
他聲音平平:“不用。”
語調剋制而淡漠,短句裡透著一股距離感,似乎提前隔開了進一步溝通的可能。
空氣隨著夜晚低溫凝固下來,屋內燈光映在桌面稜線上,使輪廓更加清晰。
他從容重新收回目光,即使房中因剛才交談氛圍尚未完全散去,也沒有要回應寒暄的意圖。
燕裔長於端莊自持,這會兒愈發沉靜。
吳瀾讓出的空間被視作程式應有的恭敬,並未觸動他的情緒波動。
他目光落在吳瀾身上時間極短,神色冷淡到近乎沒有感情,
只是把吳瀾的位置用作“規矩晚輩”的註腳。
原本略顯怪異的猜想、在看到司鬱同他並坐時於腦海一晃而過,卻並未滯留。
心中念頭未成形,表面依然平穩。
司鬱靜靜等燕裔先行幾步,然後步履自然地跟隨。
腳底微微旋轉,腳步踱向門口。
她動作間順便整整衣領。
吳瀾:“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語氣裡帶著得體謙遜,不多、不少,彷彿話裡與人始終保持一段適合的距離。
他站得筆直,下頜輕收,嘴角浮現短暫得體的溫笑。
整個動作流暢,眼睛裡的光線聚攏後又恢復平靜,
不再看向客人,是按照本分送別賓客的恰當表情。
司鬱走到門前,手在懷中盒子輕巧一轉。
她換個握法,將包裝紙整理齊整,蓋子輕輕按壓,讓裝著禮物的小盒更加緊實牢靠。
聲音清淡躍過玄關:“下次準備好茶點,這回還差火候。”
她的話藏著熟人間輕鬆的玩笑,尖利調侃和笑意交錯,
但說到句尾時,語調里居然稀罕地多出幾分柔軟包容。
吳瀾聞言輕輕頷首,指尖輕釦袖口邊緣,
“一定記得,司鬱少爺有事提前吩咐。”
說話間,她的聲音緩慢收斂,語調裡透著些許和善
唇角微揚旋即收斂,神色溫潤而持重。
廊下的燈光微微晃動,照映著屋內裝飾簡潔,窗外隱約傳來風聲。
燕裔踏出前廳的時候,腳下步伐剛停留片刻。
略微調整衣襟,目光掃過庭院一隅,又旋即邁步跨過臺階,
衣襬隨著動作微微盪開,步向廊前。
司鬱攜禮物與燕裔並肩,手臂自然搭著身側,兩人步伐一致,沒有片刻遲疑。
燕裔背影線條平直,輪廓在門廳昏暗光線下被拉長分明。
微弱天光投灑下來,將他的身形映得更冷酷。
院外,天色漸沉,雲層壓得很低,細雨氣息從庭院深處滲出,
一切都顯得疏淡安然,告別時沒有多餘波瀾。
吳瀾沒有多言,微側身送至四合院門口,鞋跟觸地間幾乎聽不到聲音。
他安靜地站在門檻,微微鞠躬目送兩人上車,禮數十分到位。
人走後,他才鬆懈下來。右手指節按在門栓上,掌心貼著冰涼的鐵皮,
他背影孤立在門口,周圍光暈緩慢變化,屋簷下的昏黃燈影勾勒出他的輪廓。
門重新嵌回門框,門扇合攏的那瞬,外頭細雨細密,漫天鋪陳開。
屋內彷彿被人抽離了所有聲音,只剩下空氣和輕微的迴響。
這一段送別,不溫不火,各自把身份與距離拿捏得恰如其分,
彼此無聲,心思萬千。
上了商務車,燕裔低頭接過孩子的身軀,微微側過頭將視線落向司鬱。
他不急著開口,手上動作清晰,穩定地將甜豆抱在懷裡,兩隻手交疊託著孩子後背。
他視線與司鬱短暫相對,沒有多餘神色流露,只是安靜地問了一句:
“你和他很熟?”
司鬱把手中的禮物盒往腿側放好,整理盒邊紙張細微褶皺,然後才抬眼看向燕裔。
她嘴角扯出一點笑意,語調悠緩。
說話時,她指尖輕抵盒蓋,節奏平穩,
“算不上熟,不過真遇事倒也算得上一個朋友。”
說完眼神仍停留在對方臉上,直到燕裔低頭調整懷中孩子坐姿,她才慢慢收回眼神。
燕裔輕輕點了下頭,面上依舊沒有半分波瀾,眉間線條收斂,
連眸光都未有明顯變化。
他順手關門,掌心在門板上稍作停頓後,用不帶情緒的聲音道:“是嗎?”
燕裔落座靠窗。
他左臂護住甜豆,右手幫孩子理順帽沿。
手指滑過孩子柔軟的髮尾,觸感溫和。
窗外灰色的天光透進,灑在他側臉位置,讓五官輪廓愈顯硬朗,
在寧靜環境下多了幾分冷靜寡淡的氣息。
靜坐之際,燕裔目光短暫地落向司鬱,視線有所逗留,又很快淡去。
車輪慢速轉動,車輛駛離衚衕。
車廂內只剩下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偶爾隨路況起伏,聲音略有變化。
空氣裡是微不可聞的皮革和金屬味道,
在密閉空間裡緩緩瀰漫,時間流動變得緩慢起來。
司鬱將禮物盒擺在大腿上,動作習慣性地重複。
她指節修長,兩根手指輕釦著盒蓋,無規律地點觸著盒面。
包裝紙已經在走神的時間裡拆下,
就是盒子還沒開啟。
她的眼神偶爾黯淡下來,似乎還停留在剛剛那一瞬難以分辨的氛圍當中,對面燕裔的表情和語氣仍在腦海中纏繞。
她腳邊鞋尖輕輕觸碰地毯,聽覺被髮動機嗡鳴填滿,沒有直接言語來回應。
燕裔看她許久未發聲,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穩穩按在甜豆肩膀處,他聲音淡淡傳來,
沒有任何起伏:“吳瀾看你的時候,眼神不單純。”
他說話時並未看向司鬱,視線落在窗外移動的街景上,只給出簡單的判斷。
很簡單就能看出來,
男人最懂男人。
司鬱轉頭,嘴角微揚,眼角隱約帶著笑意:“小燕叔叔,你吃醋呢?”
她的指尖緩緩點了點桌面,好像在無聲中增添了些調侃的意味。
緊靠的窗外有風聲輕拍玻璃,淡黃的日光掃過兩人身側,微塵在光裡浮現又消散。
這場面對面的對話,氣氛表面平和,實際卻暗流湧動。
這有甚麼好吃醋的哦,大家都是朋友家人。
她說話時,語氣隨意,並沒有正視他,
而是無意識地拂過一邊保姆放在身邊的茶杯,將杯沿轉了半圈。
燕裔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甜豆衣角上的褶皺,指腹感受到綿軟的織物紋理。
他抬頭望向廳內燈光,眉梢極輕地皺了一瞬,
那動作細微到幾乎要被忽略掉。
“我只是覺得,他的態度和以往有所不同。”
停頓片刻,他的話音微微發緊,掩飾的很好,卻讓呼吸在空氣中拉出一段更長的空白。
手指依然緩慢活動,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淺痕。
“人家沒說甚麼出格的話,你這麼緊張做甚麼?”
司鬱偏頭看向他,聲音輕慢不緊不慢,
彷彿饒有餘地地給彼此喘息的空間,屋內的光線照在她髮梢。
她順勢伸長手臂,隨後略帶調皮地拉了拉燕裔大衣的袖子,
手臂略微懸空,沒有完全撤回,
“別一副要審人的樣子,你站在門口那幾分鐘,我都覺得前廳氣溫降了三度。”
她低低咕噥著,眼神往外溜。
燕裔低下頭,目光緩慢移去袖口的觸感,正對上她狡黠而夾雜著點試探的視線。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靜止,屋內其餘的細微響動都退得很遠。
他極少與人辯解,這一刻呼吸變得緩慢,仍是那副清俊的嗓音:
“無論誰,只要對你有甚麼企圖,我都會注意。”
他的視線沒有迴避,。
其實有點試探的意思。
雖未直言,但他說出口的字句分明帶著遲疑。
吳瀾和司鬱獨自相處那麼久,
燕裔不得不承認自己慌了一下,哪怕只是一瞬。
司鬱揚眉,唇邊笑意盈盈,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桌角,
“那如果對方是個媒人,想給我介紹物件呢?”
她說這話時,語調比剛才還要鬆弛,眼裡亮光浮動,拖長了尾音。
燕裔直視著她,深邃的眸色像覆著一層薄霧,他刻意收起多餘情緒,視線卻帶著難得的專注。
偏偏嘴角卻忍不住上挑,露出點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極為剋制的笑意。
他移開了些許目光,手掌在膝蓋上攤開又握緊。
“那就看你,相不中,我可以直接拒絕;若你樂意……”
他話音尚未落下,語調驟然收斂,眉眼裡飛過一點銳利,
“我會先查查那人底細。”
人不好的直接pass,人好的就造一點黑料讓司鬱嫌棄。
有的是手段。
甜豆揮了一下小拳頭,短小的胳膊在空中晃了晃,
似乎被氣氛牽引,
他視線停在司鬱臉上,兩隻黑亮的眼睛認真地看著。
司鬱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聲音在安靜的車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俯下身,伸手輕輕揉了揉甜豆圓圓的小臉頰,掌心感受到面板軟軟的暖意。
語調柔和,沒有之前的話語裡的揶揄。
“看看,連甜豆都覺得你管得太寬啦。”
說話間,她還抬了一下眉梢,嘴角微翹。
“小朋友沒資格發表意見。”
燕裔低頭瞥了甜豆一眼。
肩膀輕微動了動,但手心已託在甜豆的背脊。
司鬱察覺到燕裔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促狹。
她突然偏了偏頭,視線繞過甜豆,“那我有資格嗎?”
問得極自然,卻帶著一點試探。
“你當然有。”
燕裔目光停留在司鬱身上,神情認真。
他抬手,用指腹不自覺地敲了一下膝蓋,聲音不大。
“但答應我,別和那些男的聊得太投機。”
話音落下時,房間的光線微微變暗,燈影在桌面上拉出長短不一的陰影。
他順勢靠後些,靠背貼住椅背,一隻手依然安穩扶著甜豆。
“你在事業上升期,外界身份是男人,不好和男人走太近,出櫃的緋聞比和女生的花邊新聞更傷。”
“不會太近,但是正常交往還是有的。”
司鬱側耳聽完後假裝思索,眨巴了一下眼睛,又慢慢地眨了一下。
她聲音放得很軟,句與句之間拉開緩慢的間隔,
“偶爾收點人情,白得杯好茶,怎麼也說得過去。”
說完以後,她拿起身邊的水杯慢飲一口,像在給話語加上實際的印證。
燕裔看向窗外,眼色由沉變深,陷入片刻靜默。
安靜下來。
他沉靜許久才抬眼,溫聲道:“你要知道,甚麼可以接受,甚麼該斷乾淨。”
話尾清晰壓低,與先前不同。
司鬱察覺到他難得流露出的嚴肅,終於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她身子微微前傾,將自己靠得更近些,下巴輕輕抵在甜豆肩上。
呼吸近在耳邊,嗓音低低緩緩:“你放心。我不會給司家抹黑的。”
聽見這句,燕裔不動聲色地舒了口氣,動作細緻,彷彿是在努力掩蓋某種想法。
不動聲色,但很好的蓋住了心底古怪。
沒有人適合司鬱,只有他。
車外細雨開始加密,水珠斜斜落在窗上,不斷匯聚成細小的水流,沿著玻璃表面緩緩滑下。
灰濛濛天色裡,街道上雨線切割,變得模糊。
城市喧囂漸遠,只剩發動機低鳴與雨滴敲擊玻璃的細微聲響。
“小鬱,”他低聲喚了一句,嗓音隱在狹小車廂的沉靜中。
他側過頭,眼神從窗外閃爍的燈火移回。
“等這兩天忙完,陪我出趟差。”
說話時語調平穩,他靠進座椅,略皺眉頭,像是思考甚麼。
司鬱一愣,手本能地扶住腿側的禮物,視線下意識轉向副駕駛一側。
嘴角微翹,她隨即揶揄:“燕總,您這是在邀約我私奔麼?”
說完,她回身撣了撣膝蓋上的細屑,揚起下頜。
燕裔輕哂,嘴邊浮現出難以分辨的笑意。
他低下頭,“如果你願意,那也行。”
話一出口,他抬眸,目光在她臉上稍作停留,像是在等待反應。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這一刻,雨聲似乎更密了一些,前擋風玻璃上的雨幕一層壓一層,司機皺了皺眉。
氛裡交雜些微的遊移不定。
司鬱嘴角抬起一個漂亮的弧度,指尖不自覺摩挲著衣袖摺痕,
聲音將笑意凝在唇齒之間:“好了不開玩笑了小燕叔叔,出甚麼差?”
她說話時微微側頭,眼尾挑起,空氣在問題丟出後有一瞬靜止。
“有個地區暴亂,因為有同胞被困,向國內求助,希望國內軍隊援助,這個任務,我希望你陪我去。”
燕裔說完,順手拉了拉袖口,偏頭望向車外遠去的車流,語速一貫淡定。
司鬱聞言,一臉莫名。
她先停了會兒,掌心貼著車門內襯冰涼的皮革。
趁著對話空隙,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燕裔,動作有些機械。
嘴唇開開合合,喉頭輕動,最後又十分不解地問:
“為甚麼要我陪你去???”
“你之前去基地訓練過吧,你在基地還有檔案,我忘了給你銷名,搖號的時候搖到你了,這個任務不許替補。”
燕裔答得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只有語氣裡那點習慣性的理性剋制。
司鬱歪頭,深吸口氣,將碎髮撩到耳後還是一臉不解:
“那又怎麼了?我記得我訓練的也不咋地啊。”
說話時,她輕點著指關節,無意識地避開燕裔探來的目光。
很重要的記憶遺忘,她本人和燕裔都只記得她自己那段訓練時間很水。
她指尖緩緩停住,
低頭盯著儀表盤上的時鐘,時間滴答往前。
燕裔垂眸,手掌輕覆大腿側面,
聲色淡淡:“因為我是首領,一言九鼎。”
懂了,就是不能反悔的意思。
司鬱懵了,那她怎麼去見先生??????
“不是,小燕叔叔,你不怕我被人一槍打死嗎????”
要是讓爺爺知道燕裔讓她去幹這個,後果怕是難以收場。
司鬱說話時下意識攥緊了袖口,指節繃緊,眼神在車門閃躲片刻才又抬頭,
視線落在桌上的茶水。
空氣裡隱約飄動著雨水的涼溼味,每個字都像是壓在嗓子眼裡吐出。
讓爺爺知道豈不是得讓他挨家法。
她小幅坐直身子,肩膀微微前傾,彷彿想靠近卻又帶著幾分牴觸。
雨滴敲擊聲與風聲交織。
燕裔像是沒聽見司鬱的小聲抱怨,目光始終未曾偏移。
他只是抬眸凝視著玻璃窗外連綿雨色,窗上水珠順著軌跡緩慢滑落,
灰白的天色在他深邃五官上投下一層淡淡陰影。
比灰還冷的天色映得他側臉線條愈發內斂。
燕裔坐姿端正,衣領釦得整齊,雙肩微闊。
風衣下襬順著膝蓋利落垂落,他指尖繞著甜豆軟糯的小手,指腹感受著柔軟溫度,
掌心裡的冷熱交替分明。
他低頭片刻,將手指輕輕收攏,動作安穩卻剋制,
彷彿迴避某些情緒。
司鬱等了兩秒,沒等來半點安慰,屋裡只剩下雨水拍擊玻璃的聲音。
她眼神遊弋幾圈,又望向燕裔胸口,呼吸停頓後加快。
她實在憋不住,語氣有點跳脫:
“你就一點也不擔心?我是臨時工、戰五渣,訓練成績全年級倒數,人家看了資料都得笑了!”
說到末尾,嘴角不自覺拉緊,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不穩。
燕裔低頭盯著她,目光卻深得彷彿要把人抽絲剝繭般看透。
鏡片反射著室內微弱暖光,使他的神情更加難以揣摩。
呼吸間,他將眼神定格在她側臉,似在捕捉她的輕微表情。
終於淡淡道:“我不會讓你有危險。”
這一句話出口不疾不徐,空氣彷彿被輕輕攪動。
他的眼尾壓得極低,掌心依舊扣著司鬱的手,突顯出不動聲色的篤定。
說這話時,他的眼尾壓得極低,原本薄薄唇角,此刻幾乎藏不住那種表情。
室外遠處傳來斷續人聲,被厚重雨幕遮蔽在窗外,屋內光線漸暗,襯得他神色更趨沉穩。
上次的宴會,先生帶走的女人,沒有在家的司鬱,大事件後漂在海上的司鬱。
燕裔視神態沉靜如昔。
這四件事合體,燕裔多想了,就是多想了。
尤其是還從先生那裡得知,magician會代他領人救援。
杯中的水面隨他的動作輕微盪漾,燕裔眉峰略微收緊。
如果司鬱拒絕,那司鬱就很可能就是……
本就安靜的房間裡,這半句如同石子墜湖,
只留下短暫無言。
國內很重視magician這個人,
他還記得自己辦公室的書架上擺放的資料卷宗堆疊整齊,
部分標籤清晰標示著“magician”字樣,透露特殊敏感性。
態度很明確,如果magician出現,要先抓起來。
燈泡下暗影浮動,燕裔神情並未動搖,
撥出的氣息帶著室內稍顯低壓的涼意。
magician行事囂張跋扈,乖張嗜血,引人畏懼,
恐其反噬。
“可那是甚麼地方?”
司鬱收住了笑意,身形微微前傾,聲音也下意識壓低。
“暴亂……死人都有……”
她話音未落,車廂內的氣氛被不安拉緊。
燕裔的目光落到司鬱略顯侷促的臉上,她的手指無聲地絞著衣角。
濃郁陰雲籠罩的午後,窗外的光線黯淡,
細雨濺落在玻璃上,輕敲出連續不斷的節奏。
他神情未見波瀾,僅是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懷中的甜豆小腿上拍了拍,
動作平穩,從容中帶一絲安撫。
他開口,嗓音依舊清冷分明,尾音消散在空氣溼潤的質感裡——
“你說得都對,可現在不一樣。”
他說完,短暫停頓,垂眸理順甜豆蓬鬆的毛髮,
然後抬頭,與她的視線交匯片刻。
“這次的任務就是這麼安排的,沒有辦法。”
司鬱聽後微微一怔,隨即挺直脊背,腰線繃緊,整個人坐得更加嚴肅起來。
她嘴角一揚,側過頭,語氣裡仍舊帶些倔強:
“你要我出國,是覺得我能幫上甚麼大忙?”
“要是任務真被我拖慢了,我可咋辦?”
她說完,指尖輕點膝蓋,面上浮現無奈與不服。
車內似乎靜了下來,只剩雨滴敲打窗戶的細微迴響,在小小空間裡暈染開來。
司鬱望向燕裔,嘴角幾乎壓不住要落下去,眼裡隱忍著忐忑與期待,
彷彿隨時可能洩露情緒:“我啥也不會啊,小燕叔叔……這不是鬧著玩的事。”
她偏頭,嘴唇動了動,遲疑地又問:
“你回頭不怕司爺爺一通電話把你罵出來?”
屋外車輛駛過積水路面,輪胎捲起細微水聲。
司鬱呼吸漸急,卻還是低聲補了一句:
“再說我……遇到危險了怎麼辦?”
燕裔一直注視著她,眼裡平靜無波。
他慢慢撓著甜豆後頸,將注意力暫時集中在孩子身上。
輕嘆片刻,才開口,“我會保護你。”
司鬱靜靜聽著,嘴角輕微牽動,下巴一點點點下,仍不自覺摩挲衣袖。
片刻後,她輕輕湊過去,把額頭貼到小小甜豆的肩頭,
聲音軟下來了,小聲嘟囔:
“那你得保證,絕對不能用我當誘餌。”
空氣裡氤氳著雨水和溫熱皮革的氣味,她忽然抬起頭,
認真盯著燕裔,嘴角舒展開,眉目中全是質詢和好奇,一字一句問出口:
“那我要立功的話,你會獎勵我甚麼?”
司鬱忽然問道,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燕裔略一沉吟,眉頭輕蹙,短暫地移開視線,
如在咀嚼司鬱的話語。
他終究答得坦坦蕩蕩:“你想要甚麼都給。”
司鬱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頓,隨即忽然悄悄湊近,
兩人間的距離變得極小。
她壓低聲音,“對了,要是真的遇到槍林彈雨怎麼辦?”
話音落下後,她垂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絞緊。
這句似帶著玩笑的話,卻在司鬱心底掀起細微漣漪。
她斜睨燕裔,眼神裡滿是複雜的遲疑和避讓。
燕裔真的不是在試探她嗎?
空氣變得更安靜了些,雨水不斷敲擊車頂,節奏緩慢又密集。
司鬱藏著心底的懷疑,目光仍舊不敢直視燕裔,
低垂著睫毛,帶著不解且畏縮的意味。
這種試探,真的非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窗外的城市輪廓被模糊拉遠,
車廂內只剩二人和低語的雨聲。
燕裔微微側頭,“看過來。”
他迎著司鬱試探中夾雜著慌張的視線,
沒有任何責備或催促,只靜靜凝視著她。
他靠在椅背上,那雙黑沉的眼睛深深映出窗外流動的雨點。
雨水順著車窗滑落,把他的眸色映得更深。
光線穿過水跡,投在他面部稜角分明的線條上,使神情難以琢磨。
“如果槍林彈雨真的來了,”
他嗓音一如既往地低穩,語氣平和沒有急切,也未有絲毫波瀾,
“我就在你身邊。”
司鬱嘴角不自覺往下扯,微微噘嘴,又鼓起兩頰,彷彿孩子般抗拒現實
。她捏緊衣襬,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個心事重重的小孩。
目光始終緊黏在燕裔臉上,片刻沒有移開,哪怕呼吸都隱約滯澀。
她試圖從這個男人的表情、眼底每一個不可捉摸的變化裡,
捕捉到哪怕一瞬的猶豫或者動搖。
可他臉上紋絲不動,連呼吸也均勻平緩。終究甚麼都沒發現。
如此堅定,他鐵了心是打算來真的?
竟能如此狠下決意?
空氣中多了一層緊繃卻又脆弱的靜默。
司鬱挑眉,眼角帶著些許調侃和狡黠,強作輕鬆。
她故意端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架勢,肩膀一聳,手臂在胸前交叉。
她忍住笑意,擠眉弄眼:
“要不公事你自己去唄?你多能幹呀,我在家帶娃不好嗎?咱家還有甜豆吶!”
說話時身子微微斜向窗外,手指順勢比了比身旁的毛茸茸小孩。
燕裔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她的臉上,神情淡定。
稍覺語氣被帶偏,他沒有附和,只靜靜注視著她,嗓音低得幾乎與雨聲融在一起。
“這是特殊任務。不能反悔。”
語句剛落,他的手指已落在甜豆頭上,
緩慢摩挲毛髮,每一下都充滿剋制與安穩。
空氣愈加寧靜,唯有指尖傳來的觸感與柔順的貓咪呼嚕,
悄然填補了他們之間無言的情緒。
司鬱低頭看了眼桌面,指尖輕點,然後靠在椅背,
肩膀輕聳,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椅子發出微響。
她索性抬起手肘支著,目光轉向窗外昏黃的天色,慢吞吞開口:
“那出國前你得保證:第一,回來我還得健健康康的;第二,不許讓我單挑;第三,要是遇到甚麼古怪事,都告訴我別瞞著。”
室內燈光柔和,投在她側臉上,唇角略微揚起,卻又帶些認真。
話說完,她晃了一下腳尖。
燕裔點頭,語調幹脆,沒有絲毫猶豫,“行。”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司鬱視線落在杯口。
氣氛裡藏著古怪的僵持。
她微微皺眉,腦海裡閃過一瞬遲疑,
明知這結果不論如何都是死局。
拒絕像把自己拎出來一樣,太露骨。
可不拒絕又讓人覺得躲在暗處、逃避問題。
一個直接,另一個更隱晦一點而已。
“對了,那跟你一起的都有誰?”
司鬱收回視線,語氣放緩。
燕裔停頓片刻,眼神收斂,整了整袖口才道:
“除了我的隊員,還有一個談判專家。”
司鬱眨了眨眼,敏感地捕捉到新資訊。
她上身微微前傾,兩手交疊在大腿上,語調輕快,
“談判專家是甚麼性格,會不會特別古板啊?”
燕裔略偏頭,餘光掃過司鬱,面部線條微變,
語聲平淡:“脾氣不好。”
司鬱勾唇笑出聲,側著身體,
慢慢倚進椅背,胳膊隨意搭在椅扶手上:
“脾氣比你還不好嗎小燕叔叔?”
燕裔聽見這個稱呼,手略收緊,卻沒有任何反駁。
唇邊繃住,臉色明顯僵了一瞬,呼吸止滯後才抿唇:“我不好嗎?”
“得了,小燕叔叔,你真不知道自己有時候多嚇人。”
司鬱一邊說一邊輕彈指尖,腳晃動。
燕裔視線移開,鼻翼微收,慢慢將氣撥出,
沒有繼續申辯:“你現在還有甚麼問題沒問?”
短暫的安靜在兩人之間拉開,室內空調吹出微弱風聲。
司鬱停了一下,低頭想了幾秒,復又抬眼,
目光閃動,嘴角忍不住露出幾分玩味,“有啊。”
燕裔動作一頓,視線凝在她面上,好像一時猜不透,“甚麼?”
司鬱坐直,眸子澄亮,睫毛微顫,將十指扣在一起:
“如果實戰的時候我害怕哭了,你會揹著我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