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逐漸安靜下來,餐桌周圍的說話聲一點點止息,
牆面上的暖黃光線投射柔和,空氣裡緩散著木製傢俱特有的甜香。
椅背與桌面碰觸輕微,彷彿連每個人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
有人無聲揩起嘴角,動作細緻隱蔽,
用餐紙撣拭殘留的油點,
手臂悄然垂回膝頭,
幾人的呼吸由快轉緩,
胃腸的滿足與倦意交錯在室內。
卻沒人輕舉離開。
視線偶爾停留在空碗碟,腳步靜止於桌邊,
飲料或者紙巾擺放整齊,
彼此仍在等待下一輪的交換、討論。
燈光仍柔和地塑著每個人輪廓,光線在餐具上反射淺淡亮色,氛圍看似鬆弛。
椅腳投下短短陰影,席間依舊充滿未消盡的期待與觀察,
每雙眼卻都落在主位旁邊那人之側,
目光悄然流轉,無人言語指明焦點。
張佳棟故作瀟灑,靠在椅背上調整姿勢,
雙手交叉枕在後腦勺,帶出一絲悠然懶散的氣息。
食指敲著椅背節奏明快,聲音清脆穿插在短暫沉默裡,
引得旁人不時側眸。
他吹了聲口哨,唇角笑意窩在一側,不肯卸下,
臉上的表情極富興致,
全身寫滿“我要看熱鬧”的坦蕩。
“喝茶聊天聽司鬱發言?那我是不是該準備個小板凳,給你們三位做個同步實況轉播?”
他的聲音帶著調侃,語尾拖長。
張佳棟伸長脖子衝司鬱擠眉弄眼,眼神裡盡是揣測和等候,
手肘輕搭桌面,
一副“等著樂呵”的模樣。
司鬱沒搭理他的胡鬧,她用拇指摩挲方才燕裔遞過來的茶杯,
杯身傳來溫熱的觸感,眉梢漫不經心地挑起,
下巴揚了一下,目光凝視桌面,
對“喝茶聊天”並不上心。
她不急著回應,只在靜默間以杯身遮掩片刻關注。
燕裔的目光悄然滑向司鬱,視線沿著茶盞的邊緣徘徊,
他也一手端起茶盞,掌心微微收緊,
指節微白,
洗淨燈火餘溫。
握杯動作乾淨利索,
嘴角線條冷靜,表情未起波瀾,
只低頭飲了一口,
茶香順著呼吸淡淡散開在空氣裡。
吳瀾見狀,眸光溫和,微微向前傾身,
手掌貼近桌面,輕聲解釋道:
“真的只是家裡一點規矩,不會讓大家為難。主要還是長輩想看看——”
最後幾個字出口時,他停頓半秒,
視線落在司鬱所在方向,
餘光掃過信封的邊角。
話才出口,司鬱冷不防打斷。
她捏著茶杯轉了半圈,關節帶著輕輕摩擦瓷面,
聲音帶出了幾分戲謔,“看看我?”
轉的動作停在酒液邊緣,
指尖輕敲,目光直視吳瀾,
“怕不是要給我測字擺譜。”
吳瀾被逗得失笑,唇邊的弧度舒展開來。
笑容洩入眼底,他把信封又往她這一側推了推,
紙殼在桌布上略發澀響,眼神淡然熨貼:
“不會為難你,只是……爺爺確實點了名,說想見見‘傳說中的司家少爺’,到底甚麼樣。”
司鬱聽見“傳說”二字,神色變化。
她輕嗤一聲,嘴角浮現嘲諷,手腕輕抖,
指尖彈落,在杯沿敲出清脆。
視線收束起些微銳氣,片刻後低頭審視杯中殘液。
“看來今兒晚上吃的都是前奏。”
她望向桌面的筷箸與菜品,語氣多了點涼意,
“莫不是吳瀾和張佳棟你倆合作套我。”
張佳棟立即插話,身體前傾,臉上一副興致勃勃,
聲音在空間裡跳躍:
“司鬱,我可沒有!你可不要冤枉我!我可怕你報復我!”
他的手在桌角攥緊,又很快鬆開,
笑容掩映在額前碎髮。
司鬱瞥他一眼,眼波清亮帶點涼意,唇角微揚,
“瞧你那點出息。”
她收斂笑容,玩味道,指尖稍作停頓,“放心。”
杯口在掌心轉動一圈,語氣平實,
“你不幹壞事,我幹甚麼報復你,我又不是閒的沒事情做。”
燕裔聽完,終於微微揚眸,手中茶盞在掌心轉移位置,
銳利的視線掠過眾人,室內靜度提升,聲音如釘入木板般沉靜:
“你若不願,可拒絕。”
反正有他在,
他當然有實力撐腰。
司鬱偏頭瞧向他,視線落在對面人的臉上,
嘴角微揚,笑意淺淡,眉梢輕動。
旁邊燈光沿著她的側臉勾出溫和輪廓,
手指不自覺地在杯口停留,
指腹滑過茶杯冰涼的玻璃邊緣。
她張口,聲音裡帶點隨性氣息,
一如風拂窗紙,
無形中透著疏離感:
“好像也沒那麼嚴重,就當隨便聚聚。”
指尖放鬆,她將茶杯輕輕轉了轉,
玻璃體表殘留溫度,上面映出桌面幾縷光斑。
吳家總不至於害她。
吳瀾注意到兩人短暫對視,他眸中揣測浮現,
目光越發深沉。
房間裡空氣靜謐,只有外頭偶爾傳來流水聲,
桌面餘溫未散。
他垂下頭,手掌整理著桌上的檔案和杯盤,
把雜亂物品歸於中央,語調緩而認真:
“其實,爺爺很欣賞你。小時候他就提過,說司家的孩子哪怕不愛應酬,可骨子裡規矩氣度比誰都強。”
他順手將水杯移至桌角,
動作帶著刻意平穩,
語氣中夾雜些許勸慰。
“還有司應惜姐姐,爺爺經常跟我誇她,不輸男兒,更勝男兒。”
司鬱倚靠椅背,聽到這話時,眸光微凝,唇角略挑。
室內柔光浮蕩,她停頓片刻,才低頭又抿出一笑,
“挺會說話的嘛,這年頭講規矩的人,都是會說話會看人的。”
張佳棟察覺氣氛鬆弛,身子稍往前傾,恢復了吵鬧作風。
他用拇指頂著下巴,像是在給自己壯聲勢,
左右掃視了一圈,身後的椅子吱呀作響:
“那行,明天我特意穿得精神點,免得被人一眼看出是‘混子’。吳瀾,到時候別讓你們保安攔我進門!”
吳瀾聞言露出開朗笑容,
他側身拉平衣角,
答話輕鬆自然:
“放心,你來我親自門口迎接,一定讓你排場足夠。”
司鬱被兩人調侃逗得嘴角舒展,神色也鬆動幾分。
她用食指和中指繞著茶杯柄,懶懶支著下巴,
眼神在燈影下波動緩慢,
“既然如此,那走一個流程唄。明天去山莊,我隨便來,別指望我說多少漂亮話。”
她話音落下,目光有意無意掃向燕裔,停留片刻,
帶著些探究意味,
情緒收斂後顯得淡然,
但並未真正失鋒。
燕裔察覺視線,未直接回應,坐姿筆直,
雙手交疊膝上,他睫毛低垂,
藏住真實想法,聲音很輕,
“我也在。”
這一句話從他說出口,氣勢回穩,令原本融洽氛圍微微一緊。
桌面反光晃動,連張佳棟也難得安靜,
輕輕收斂動作,沒有繼續插話。
吳瀾感受到兩人間細微氣流變化,他語氣放緩,
嘴角微微繃緊,
在全場靜默中停頓了一會,
才低聲接道:
“其實,我爺爺看重你也正常。說到底,大家從小各自成長……偶爾交流下,反倒容易彼此聯絡感情。”
不過也可能是聯絡一下利益交換。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劃過,言語之間還未完全鋪開,場間卻被張佳棟截斷。
張佳棟抬腳去蹬桌腿,像突然靈感來了似的,語速變得活泛:
“哎?交流?吳少,你們家老爺子是準備講歷史,還是聊將來?要不咱們先猜一猜,看看司鬱明天會不會成第二個家族講經現場?”
司鬱忍不住低聲笑出,原本垂著的眼眸忽然亮了些,
她輕敲桌面兩下,仿若打趣,
眼裡帶著幾分戲謔,
“你想多了,咱又不是宮鬥劇。”
張佳棟吸氣,抓了抓後腦勺,他做出服輸狀態,
將身子往後一靠,朝桌上擺擺手:
“好咧好咧,我不亂猜,明兒親眼浪起來再說。燕總,你可別一直黑著臉,到時候嚇壞小孩怎麼辦?”
他嘻嘻哈哈地衝燕裔眨眼,故意惹氣。
燕裔只是偏頭看過來,眼皮微收,
不改神色,只吐出口氣、簡單應道:
“你若多說半句,自己先出去。”
張佳棟立刻收口,用食指和拇指在嘴邊拉了個“拉鍊”,
動作乾脆安靜下來。
司鬱把張佳棟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敲擊,
還有吳瀾把頭髮別到耳後的動作都默默收進眼底。
她呼吸略微放慢,輕嘆了一聲,
肩膀明顯鬆弛些,
語調裡摻著不易察覺的懶怠:
“別逗我小燕叔叔了。”
她目光落在自己的碗筷上,指尖緩緩理順餐巾,顯得隨意卻隱藏些許不耐。
雖禮節性地每句話都回應,卻刻意未對張佳棟多看一眼,
唇邊笑意停滯,很快轉弱。
低下頭後,她看了一眼湯碗,
燕裔很快就遞了一碗湯過來,
她動作移動湯勺,輕掂著白瓷邊,
忽然抬眼,視線緊扣吳瀾,壓下語調:
“你家信裡,都交代些甚麼?你爺爺很嚴格?”
室內燈光打在桌面,襯得碗盤反光細碎,氣氛一瞬變得凝滯。
吳瀾用手撥了下袖口,嘴角淡淡翹起,
眼神遊移片刻才開口:
“其實也沒甚麼,只是希望見見你,聊聊你的打算……可能家裡人比較念舊、認死理子,規矩確實多了點。”
他說到最後,聲線放緩,呼吸不太均勻,
下意識摩挲桌上的紙巾,
語尾夾著無力色彩,
好像在試圖安慰。
張佳棟趁空隙,露出慣常狡黠,
一邊伸手攬住司鬱肩膀,動作有些用力,
帶點強勢意味:
“放心,有甚麼規矩犯了我擋著,最多今晚再多喝幾杯,給吳瀾練練膽!”
司鬱斜睨他一眼,手腕迅速抽出,被他攬過的那側還微微僵硬。
她順勢抓起桌上的溼巾甩過去,
黃白餐布翻折後落在張佳棟掌心:
“少惹事,到時候你鬧大了,國宴級別都收不了場。”
她嘴角牽起一抹笑,卻分寸拿捏得極準,
調侃和諷刺混雜其中,
語氣尖銳但收得利落。
桌上眾人同時靜了半秒,有人垂眼,
有人握緊筷子,外頭風聲淺淺透進來,
空氣像被拉緊。
張佳棟被她一下隔開,手繞向背後,本想再嘴貧兩句,
卻突感脊背一陣寒涼,
無形壓力讓他肩膀輕輕收起,
也沒敢再碰司鬱。
吳瀾順勢起身,將散亂碗盤歸置好,
嘴裡低聲補一句,
話講得紮實:
“今晚各位就早點休息了,明天一早我安排車子,到時一切我來做主,你們儘管做自己就好。”
說完後,他微躬下身,十指併攏抵在餐桌邊,
目光清澈,謝意藏在眉裡,
情態坦誠。
司鬱移動茶盞,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一切按你說的。”
她語調平緩,順勢推遠茶杯,
指腹碰到杯壁的冷意。
張佳棟站起來,腰桿挺直,嘴角重新揚成弧線,
晃了晃肩頭,又帶幾分誇張:
“行啦,吳少,明天我穿正裝,匹配你們家的‘高規格’,保證不掉鏈子。”
司鬱彈了彈桌面,食指推著茶杯旋轉半圈,玻璃下的光迷離。
燭火恰在這時閃動,火苗影子在碗沿晃悠,
遠處夜色靜靜蔓延進來,
山莊外頭無聲安寧,
窗簾輕泛暗影。
吳瀾眼神平靜,嘴角的笑沒再擴大,僅以一個肯定回應,
然後落座定位,只輕咬唇角將未出口的話藏下,
顯現出難言的壓抑。
這一刻,桌邊幾人都沒輕舉妄動,彼此對望,
誰都未主動破局。
燭光投到眾人臉側,有的側頭,有的扶著椅背。
空氣裡只有杯盤偶爾輕響,窒息與舒緩混雜共存。
氣氛在頃刻間再次陷入短促的沉默,幾人對視間,
各懷心思,任憑燭影晃盪,窗外夜色漸深。
張佳棟突然眨巴著眼,低聲問:
“那……到底明天有沒有特別節目?比如——你們家前幾年在山莊裡的打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