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和心腹嘰裡呱啦地聊了一會兒,話頭一搭一搭地丟擲去再接回來。
直升機的槳葉在頭頂翻滾,厚重的空氣被一層層切開,
像被巨大的刀片反覆劃過,轟鳴聲像潮水一層一層地壓下來,
從機頂壓到地板,從耳廓壓到胸腔,連牙根都震得發酸。
機艙隨之細微顫動,鉚釘和金屬縫隙裡滲出輕不可聞的嗡鳴,
座椅靠背的骨架也在皮面下微微彈動,安全帶扣在腹前不時一顫,彷彿在提醒人身處高空。
先生那身白色西裝,纖塵不染,布料像被晨霜熨過,
筆挺的肩線在座椅靠背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
邊緣像刀切般利落,隨著機體輕微的晃動在皮革上來回移動半分。
雪白袖口露出一截銀色袖釦,袖口的折線利落,布面微微泛著光澤。
那枚袖釦上打磨得極淨,邊緣圓潤,表面有細小卻均勻的拉絲紋,像一枚縮小的鏡面,映出艙內斑駁的光影,跟著手腕的輕微動作,光影在上面像水紋一樣滑過。
淡淡的金屬光在儀表盤的冷光裡忽明忽暗。
儀表盤上綠色、藍色、琥珀色的指示燈按自己的節律亮滅,
電子螢幕吐出冷白的數字。
高度表的指標穩穩爬行,姿態指示器的藍與褐在半圓裡分界清晰,偶爾有細微的抖動,像心跳不經意漏了一拍。
那一道銀色的反光,就在這片機械的冷光之間若隱若現。
他側身靠著舷窗,肩胛骨順著座椅線條貼合著,窗外風流貼著玻璃划過去,
帶起薄薄的一層白霧,手指背在窗沿映出淡淡的倒影。
指腹輕點著腿側,指尖整潔,甲緣修得圓潤,
指骨在面板下起伏,輕點出的節奏與旋翼的頻率若有若無地呼應。
舷窗外,一層雲像被撕開的棉絮從視線邊緣劃過,
下方偶爾露出一角城市的幾何切片。
心腹一身黑色正裝,布料吸光,領結束得極緊,硬挺的領口擦著頸側,留下一道不易察覺的紅印。
脊背繃直,像插了一根看不見的細鋼條,肩胛微微向後收,整個人像被線拽得筆直。
降噪耳麥牢牢扣在耳上,耳罩的海綿密實,邊緣貼合得嚴絲合縫,
固定杆從顳側掠過,話筒在唇邊停住,撥出的熱氣偶爾在麥頭的海綿上擦出一絲輕柔的霧感。
說話時下頜線收緊,腮側肌肉有節律地起落,喉結滑動,語速不快,
卻不由自主地跟著發動機的律動起落,像是被這臺機器的心跳牽著走。
兩人隔著機艙裡的風噪和震動,像隔著一堵看不見的厚牆,
透過耳麥連線把每一句話都壓低了再壓低,字音被壓縮成冷靜的顆粒,順著電流在耳朵裡輕輕炸開。
他看著先生,思路像是從西北風裡刮過一圈再落回原點,層層疊疊,像一面薄薄的紗遮住了關鍵的那一下。
他不是沒見過複雜的局,但先生的安排總會多一步、再多半步。
每一個細節都像提前被推算過,目的明晰,過程卻遮掩在淡淡的霧氣裡,只能隱約捕捉到脈絡。
他用指尖點了點耳麥下緣,側身避開窗外白閃的光線,壓低聲音接連問了兩句。
頻道那端,先生短促答了一聲“嗯”,停頓後便沒再多說。
空氣在對話尾音中稍有凝滯,他指關節稍微收緊,卻只是順勢調整了坐姿,將一絲困惑生生壓制回去。
但是聽吩咐辦事就好,別的枝節沒必要理會。
只要按部就班,餘下的無關痛癢的問題都可以被篩掉。
這種方式,他一直適應。
他做事把控節奏,智慧留給該出主意的人,那些轉折、隱藏的玄機也自知無需插手,全權交由先生處理。
心腹動作利落,摁住筆記本邊緣,將其合上發出清脆輕響,對著頻道簡潔地回應:“明白。”
下一刻,他手已探向腰側,從包裡取出平板終端。
白熾燈影下螢幕泛著柔亮反光,他調出加密頻道,將剛彙總到的關鍵詞分門別類打包並依次傳送下達。
直升機劃破夜空,掠過片片低矮丘陵。
氣流輕顫,機身略偏,他隨手按穩了座椅靠背。
目光平靜地落在傍暗的舷窗外,神情保持著慣有的剋制。
一個小時後,天幕顏色較起飛時微深,薄雲緩慢拖行於高處。
雲帶被風切割得錯落有致,窗玻璃上映著細碎光斑。
地面疏散的燈火悄然浮現,如零星碎金嵌進烏黑的土地。
機艙內,燈光已調暗,控制面板上的指標穩定滑動,儀器輕微的運作聲被機艙封閉空間吸收。時針推移,氣流流轉無聲。
心腹接到新訊息。
耳麥裡傳來一聲簡訊提示,緊接著胸前口袋微振。
他指腹停了一瞬,迅速低頭一劃,點亮了螢幕。
介面裡的加密視窗彈出,淡色文字清晰躍入視野。
“去接司鬱的人沒接到,直接走嗎還是?”
頻道里,隊友的聲音再次傳來,夾雜著野外風聲和間歇性電流噪音,在耳麥中顯得乾澀斷續,彷彿從遠處傳來。
一切和先生預計一致,本是沿預訂路線迎人,到達目標點時卻撲空。
先生早有計較。“去找司鬱的蹤跡,送她回去,保證她的安全。”
他轉頭朝艙內另一側,白色西裝在昏黃燈下極為鮮明,
身形坐得端正,說話速度既不急驟、亦不拖沓,每個字都有分量。
開啟平板,他手指觸在螢幕上穩定下壓,調出地理圖,再將重點區域多次縮放。
指節敲擊幾次,將注意力定格在各條岔路線上。
“她不會走直線。留意這些分道,盯緊她躲避路線習慣。”
命令下達,對方立刻根據車轍痕跡勾勒出可行路徑,車頭悄然調整。
夜裡風穿林而過,吹動草間沙沙作響。
汽車的引擎聲沒多久就融進了沉靜的黑夜。
先生交待後,唇角微斂,那笑意淡得連動作都難察覺。
只有眼尾處殘留淺淺暖色,被冷光映襯出來時極難覺察。
他扣緊安全帶,有意掃了兩眼窗外夜色,地貌模糊不清。
嗓音平穩持重,卻帶著滴水不漏的銳利:
“我就知道她不會老實等著,但是這地方離亞利地區近啊,不跟著我的人走,多不安全。”
心腹輕微偏過頭,食指併攏貼住耳廓,把耳麥壓牢了些。
回話時嗓音低緩,冷靜中帶著敬意:
“咱們確定要降落在亞利地區嗎。亞利地形複雜,風口多,易藏人。機組已經按您剛才的標註走低空巡弋,備用降落點開了三個,您要不要把高度再壓一米?”
先生眼睫垂了垂,指腹在腿側又細細點了一下,動作穩定而不顯急促,彷彿在直升機微妙的顛簸中暗自計算甚麼:
“壓,別到樹梢的波動層。把應答機切換到備用呼號,燈帶調暗,咱們看一眼就走。”
艙壁上映著淡淡光斑。心腹“明白”,手腕翻起,指尖快步掠過平板螢幕。
設定確認後,他視線從虛影躍回先生身上,又反問一句:
“地面車隊已分叉清掃,赤刃若折返,十分鐘內能碰上。若赤刃繞陰坡下切,我們需要在河谷口設一道眼,您看?”
艙內氣流牽著頭頂燈光晃動,空氣隨著引擎聲隱隱有些壓迫。
情況確實不佳,這一帶現在並不適宜降落,更未必能簡單看一眼。
先生唇角細微地動了動,鑲著窗外灰色夜色的臉線,似有淺淡笑意藏在唇邊,並未擴充套件開來,只是一閃:
“看一眼,就走。死不了的。”
心腹喉結上下浮動,鋼架震顫把他短促的笑音揉碎。
山縣沉穩地吸進氣流裡:
“好的。”
先生偏首望向窗外,輪廓在舷窗瀉下的冷光中投下一道靜謐的影子。
他隨手按住袖口沿線揉整,銀色袖釦隨動作輕晃,再抹平下去。
他低聲出言:“要不就說有人質呢,沒人質,直接都殺完不也算解決了嗎。”
心腹應聲,視線迅速下滑移到平板監控上,指背貼到裝置外殼。
顯示屏上一組新照片傳回。他開口時語調未變:
“前哨回傳了一組照片,河岸蘆葦扎斷的角度看,確實有人匍匐過去,腳印淺,重心在前,像是別道的人。附近有不明煙痕,可能是赤刃在追。”
幾秒靜默,風道微弱氣流攪動機艙沉悶。
先生眼尾似乎停駐片刻,聲音更加疏密、收緊:
“赤刃還挺有耐心。”
心腹隨即介面,語速加快些許:
“我讓後線放一組假信標。頻率做舊,像是民用裝置漏訊號,往鹽鹼地裡引。”
先生點頭,他伸手在虛擬地圖上移動,指腹穩穩停在亞利西側一條細白線處,連線軌跡未曾顫抖:
“風向變了,北偏西。這群人可能會繞石堆下去。通知地面護目鏡換熱成像,夜視別開太亮,容易驚動。”
輸入指令的回聲在空氣裡壓得輕微,心腹操作到一半,目光抬起貼近他,聲音壓低,透出謹慎試探:“您要親自下去?”
先生眉峰微揚,短暫對視,眸底透著層層水光。那目光如冬晨湖面,無甚起伏,卻難掩冷硬的份量:
“你留在上面。協調、收攏、擋波峰。”
心腹下意識緊張一瞬,脊背更繃起來,雙肩收拾成標準的站姿:
“風險太高。亞利那邊的人知道您動。”
先生左手搭在扶手曲線上,指節有節奏地叩擊兩下,聲音與振動混在風噪裡:
“知道我動,未必知道我在哪裡。今天這風聲夠大,正好掩一掩。”
機艙氣氛在這一句落下後收斂凝實,心腹吸氣又慢慢吐出,依舊是熟練順從,但目光深處潛藏倔強:
“那我給您設時間窗。兩分。過窗不見她,您必須上來。”
先生注視他的神情細緻地向下,視線在心腹緊繃的下頜邊線緩緩停留。
聲音很輕,像是闊別雜音的私語:
“一分四十,說好了我就只是看一眼。”
心腹微微收緊嘴角,呼吸在空蕩的機艙裡顯得格外重。
他指尖在膝側不易察覺地摩挲了幾下,最終還是點頭:
“我給絞索上了潤滑,收放會快一些。船塢那邊調來的鉤鎖也換成了更輕的型號。”
先生聽後只低聲應道,掌心在大腿側待了片刻,手指輕輕抬起,
停留在座椅邊緣,像是細細感知著機艙裡流動的空氣與金屬振動:
“把機艙燈再降兩格。叫機務把左舷門只開一半,別全開,風剪容易干擾。”
心腹沉下頭仔細操作,面前螢幕微光映在額角,
他另一隻手把引數快速輸入,順口道:
“先生一定要注意安全。”
機艙中的冷意和儀表盤反射出的光線交錯,先生嘴邊浮現近乎看不見的笑,彷彿只用下頜隨意牽動一下:
“赤刃口渴時絕不喝第一汪水,因為怕惹了髒。第一下遇見我不敢動,第二下就難說了。”
心腹微微頓住,肩膀似乎有個緩慢的起伏,眼中光亮被夜色映襯得深了一分,
在螢幕上又敲了幾下,終究還是再一次強調:“真的,要注意安全。”
先生呼吸扣在鼻端,輕巧吐出氣息,聲音壓得極低地應了一句。
直升機輕微俯衝,旋翼掠過夜色,壓得下方地表暗影流動,
艙室亮度再次調低,儀表盤的冷藍光斜斜投在駕駛員臉上,
在顴骨底下暈染出一道靜靜的陰影。
先生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聲音更為平淡:“如果我真死了……”
心腹遲疑片刻,手指在螢幕邊緣位置輕點,在安靜的氣氛中打碎片刻沉默:
“不會死,不許死。真到那一步,咱們的人必定接應和替您守好安全,不許死。您死之前,會替您死更多我們的人。”
先生神色滯了下,眼裡的光像是短暫地鈍化,
隨後又歸於清晰:“開始威脅我了……”
心腹低頭想了想,聲音被壓進喉嚨,幾不可聞:
“以前對先生太寬容,結果在大事件時出了岔子,今後不允許這種事再發生了。”
先生嘴角的笑變得更淡,手指在袖口繞過,好像在快速擦拭一柄刀刃:
“好、好、好,都按你的來。”
心腹呼吸略帶涼意,語氣低沉,有些發啞:
“真的、真的、真的不能死,也別受傷,沾血也沾別人的行嗎?”
這是心腹第三次重複。
“好。”
不答應,還能怎麼樣呢。
先生轉頭環顧了下座艙,語氣恢復平穩:
“把餘電給我,耳麥頻道切到二十二,臨時金鑰記得換新。”
心腹動作麻利,迅速完成操作後,旋身盯著他:
“絞索已經準備好了。您下去後,我用游標標定準確方位。赤刃可能還沒露頭。”
先生輕聲發笑,幾乎融在艙內的引擎聲裡不易察覺:
“他不會一直躲著。瞧見我的影子,他心臟會亂上一秒。”
心腹握著操作板的手跟著旋翼的震動劇烈跳動,低聲應道:“是,您說了算。”
先生手指扣住安全卡扣,慢慢解下一半,又退回原位,動作有刀鋒般利落:“開門。”
心腹伸臂做了簡潔的手勢,機門控制鍵被準確開啟,
門縫緩緩滑開,一陣夜風捲入,草腥夾雜遠方溼氣,帶著冰涼透進艙裡。
心腹用肩抵住門沿,身體微側,黑眸猛烈注視著艙外黝黑的地表,聲音發緊: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注意安全,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