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鬱拉開車門換到後座,身體隨著車輛的輕微顛簸晃了一下。
她沒有費神去調整出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只是將身體的重量完全交給冰涼的皮質座椅,便闔上了雙眼。
對她而言,睡眠不是享受,而是維持身體機能最高效率運轉的必要程式。
“跟緊他。”
她頭靠著車窗,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車內的空氣。
扔下三個字後,她便徹底沒了聲息,呼吸平緩悠長,陷入沉睡。
司機喉結微動,應了一聲。
他將對講機放在中控臺最順手的位置,發出輕微的塑膠碰撞聲。
他的目光越過方向盤,緊緊鎖定著前方那道在夜色中顯得孤傲的黑色剪影。
那輛重型機車悄無聲息地在荒原的公路上滑行,
單薄的尾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穩定的紅線。
它的速度不疾不徐,車身卻總能以最刁鑽的角度,
毫厘不差地避開路面上那些不起眼的坑窪與碎石。
駕駛座上的男人身形挺拔,
他閉著眼也能預判前方的路況,
動作間沒有絲毫多餘的遲疑,
對每一寸土地都瞭如指掌。
“前方五百米,路面右側有塌陷,向左併線。”
對講機裡一陣電流的輕微“滋啦”聲後,
冷不丁傳來男人那低沉磁性的嗓音,
語調平直,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隨意。
司機脊背一僵,手指下意識地收緊,緊緊握住方向盤,依言迅速操作。
車頭燈光柱掃過,前方公路的右側邊緣果然出現了一個足有半個車身寬的巨大坑洞,
邊緣的碎石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對講機,拇指按下通話鍵,對著發聲口說了一句:“謝了。”
那邊沒有回應,只有機車引擎持續而平穩的轟鳴。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車輪碾過乾燥的沙土,揚起陣陣塵霧。
對講機裡,男人的聲音成了唯一的航標,平靜而清晰,
總能在危險顯露跡象前,用最簡潔的語言發出預警,
不帶任何情緒起伏。
“左前方有流沙帶,保持勻速透過。”
聲音落下的瞬間,司機下意識握緊了方向盤,
目光緊盯著那片顏色稍顯深暗的沙地。
車輛平穩駛過,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引擎的轟鳴聲調開始變化。
“準備上坡,坡頂有急轉彎,提前減速。”
男人的指令再次傳來。司機依言輕點剎車,車速平緩地降了下來。
每一次的提醒都分毫不差。
連續幾次化險為夷後,司機發覺自己緊抓著方向盤的指節已經泛白,
他刻意放鬆了力道,僵硬的肩膀也沉了下去。
趁著一段直路,他抬眼飛快地掃過後視鏡,望向後座的老闆。
她依舊靜靜地躺著,均勻的呼吸未曾因路途的顛簸有絲毫改變。
一縷髮絲垂落在她臉頰旁,紋絲不動。
彷彿車窗外呼嘯的風沙和潛在的危機,都只是另一個維度的故事。
司機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滿是灰塵的儀表盤上。
無論是前方那個僅憑經驗就能洞悉荒野的男人,
他們似乎活在另一個世界裡。
那個世界充滿了未知,遍佈著常人避之不及的危險,
而他們卻能如此從容地身處其中,彷彿一切盡在掌控。
就在他思緒短暫遊離的瞬間,對講機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將他驚得一顫。
男人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之前那種平穩的節奏消失了,變得短促而有力。
“停車。”
這個詞砸下來,不容置疑。
司機的右腳猛地踩下剎車踏板,輪胎在沙石路上摩擦出尖銳的聲響。
車身劇烈一震,最終在路邊停穩,揚起的沙塵瞬間將後視鏡的視野吞沒。
前方的機車幾乎與他同時停下,紅色的尾燈亮了一下便熄滅了。
引擎聲戛然而止,周圍陷入一片死寂。
那個身影佇立在車前,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著頭,像是在傾聽著甚麼。
夜色濃得化不開,風在車窗外嗚咽,捲起路邊的沙塵。
車內只有引擎微弱的運轉聲,除此之外,萬籟俱寂。
司機緊握方向盤的手心滲出黏膩的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除了無盡的黑暗,甚麼也看不見。
這種死寂本身就是一種預兆,平靜被打破了。
周遭的氣息變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後座的司鬱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身體並未移動分毫,只是眼簾掀開,乾淨利落。
那雙清亮的眸子在昏暗中轉向窗外,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濛,只有一片冰冷的警覺。
她調整了坐姿,身體微微前傾。
“怎麼了?”
她的聲音很輕,音調平直,卻讓車內壓抑的沉默驟然碎裂。
沒等司機回答,中控臺上的對講機先是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中傳出,語調裡帶著被攪擾的煩躁,
尾音卻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看來我的仇家,比你的麻煩更沉不住氣。”
話音剛落,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風聲,自遠方夜色中襲來!
這聲音讓司機的肩膀瞬間繃緊。
這聲音不似槍火那般沉悶爆烈,而是一種高頻的呼嘯,更尖利,更陰險!
司機瞳孔猛地一縮。
車燈照射下,前方那輛機車旁的水泥地面“噗”地爆開一小撮塵土。
一根通體烏黑的金屬箭矢深深扎進地裡,僅餘下箭尾在空氣中輕微地顫動!
司機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方向盤的皮革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不是槍械。
是十字弩!
而且是裝配了高倍鏡的軍用十字弩!
對講機裡再次響起那個男人的聲音,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媽的,是‘沙蠍’那群瘋狗。”
男人手腕猛地一擰,將油門擰到底。
機車引擎的聲浪陡然拔高,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咆哮。
瞬間向側方衝出,躲開了緊隨而至的第二箭。
“你們留在車裡別動!”
狂風捲著沙礫,敲打在車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男人在對講機裡的吼聲混雜著電流的雜音,顯得有些失真。
“對方的目標是我!”
他的話音未落,身旁的司鬱已經冷冷地開口。
她靠著車門,視線牢牢鎖定著窗外某個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
“你被鎖定了。一點鐘方向,沙丘頂部,距離八百米。他身邊應該還有個觀察手。”
就在剛才,一瞬即逝的微光掠過她的視野。
那是在強烈日光下,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狙擊鏡反光。
她的腦中已然完成了方位和距離的即時解算。
對講機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風聲在呼嘯。
那沉默裡有一種被戳破的驚愕。
“你……”
“閉嘴,聽我說。”
司鬱打斷了他,指尖無意識地在臉頰邊輕點了一下,語速沒有絲毫變化,卻透出一絲不耐。
“你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他的預判。現在,立刻向右後方衝,進入那片岩石堆的陰影裡,那是他的射擊死角。”
男人沒有再猶豫。
刺耳的引擎轟鳴聲中,機車劃出一道狂野的弧線,
捲起大片沙塵,精準地衝向司鬱所說的那片亂石堆。
“砰!”
又一根箭矢幾乎是擦著他的後輪射空,沉重地釘進沙地裡,箭羽兀自顫動。
對講機裡傳來男人低沉的笑聲,混著一絲引擎的喘息和劫後餘生的玩味。
“小東西,你這眼睛是拿來當望遠鏡用的?”
司鬱的視線未曾從窗外的荒漠移開,對身旁的調侃置若罔聞。她手指在車窗邊沿輕輕一點,隨即轉頭,對駕駛座上的司機下達指令:
“開車,朝著九點鐘方向,全速衝過去。”
“老闆?”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下意識踩了下剎車,“可是……”
“執行命令。”
司鬱打斷他,車內光線昏暗,她的眼神卻異常清晰。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但極具壓迫感,
“我們現在是同一個目標。你以為他幹掉前面那個,會放過我們?”
司機的喉結滑動了一下,背脊瞬間滲出細密的汗。
他不再有多餘的話,猛地掛擋,將油門踩到底。
越野車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車輪捲起沙石,猛然調轉車頭。
整輛車像一頭失控的野獸,朝著與那輛機車截然相反的方向衝了出去!
“喂!你們幹甚麼!”
對講機裡炸開一道混雜著電流聲的怒吼。
“給你創造機會。”
司鬱單手拿起副駕駛位上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車身顛簸,她的聲音卻穩得聽不出一絲搖晃,
“我們這邊動靜更大,他必須轉移目標。你有三十秒的時間,要麼幹掉他,要麼滾過來跟我們會合。”
說完,她鬆開手指,對講機發出輕微的“咔”聲,通話被切斷。
越野車在崎嶇的戈壁上瘋狂顛簸,司鬱的身體隨著車廂劇烈起伏,
但她的目光穿過滿是塵土的前窗,始終牢牢鎖定著遠處沙丘的頂端。
果然,在他們衝出不到十秒,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急速逼近。
一根弩箭呼嘯而來,狠狠地釘在了越野車的引擎蓋上,爆發出“當”的一聲金屬巨響!
“他過來了!”
司機看著引擎蓋上顫動的箭羽,聲音因緊張而拔高。
“很好。”司鬱的視線從那根弩箭上掃過,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靠回椅背,語調平穩地命令道,“繼續開,別停!”
她彷彿完全不在意那致命的威脅,反而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用自己做誘餌,引誘著獵物暴露。
她就是要用這輛更龐大、更顯眼、也看似更好欺負的越野車,
將那個躲在暗處的狙擊手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咻!”
利箭破空聲尖銳刺耳。又一箭射來,不偏不倚,精準地釘入越野車的右前輪!
“刺啦——!”
輪胎瞬間爆開,橡膠燒焦的氣味瀰漫開來。
車身猛地向右一沉,方向盤傳來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
整輛車徹底失控,在原地瘋狂打轉!
司機臉色煞白,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試圖對抗,但方向盤卻像活物一樣從他掌中掙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司鬱動了。
周圍景物飛速旋轉,她的身影迅速,探到司機的身側,手掌重重地抓住了方向盤!
“鬆手!”
她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所有噪音。
司機像是被燙到一般,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身體因慣性撞向車門。
司鬱目光鎖定前方,手臂肌肉瞬間繃緊。
她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力量,硬生生將方向盤反向打死!
“吱嘎嘎嘎——!”
轉向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越野車在刺耳的摩擦聲中,
完成一個近乎三百六十度的甩尾漂移,
碎石飛濺。
車身在一陣劇烈的震動後,終於堪堪停下。
引擎發出幾聲咳嗽般的輕響,四周陡然安靜下來。
車頭正對箭矢射來的山脊方向。
司機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靠在椅背上,
看向司鬱側臉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全然的驚駭。
司鬱卻並未看他,她呼吸平穩,伸手推開車門。
荒野的冷風灌入車內,她迎著風走了下去,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趴下,待在車裡。”
她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老闆……”
“想活命就閉嘴。”
她站在越野車前,夜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靜止的輪廓,在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抬起頭,目光在黑暗中凝聚成一點,牢牢鎖定遠處那片沉寂的沙丘。
她的視線穿透了夜色與沙塵,辨認出那個潛伏在陰影中的威脅。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轟鳴聲撕裂了荒野的寧靜。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狂暴的節奏,讓腳下的沙地都微微震動。
一輛黑色的重型機車從岩石堆的陰影中衝出,車燈劃開黑暗。
車手沒有絲毫減速,徑直朝著那片沙丘猛衝過去,揚起一道塵土。
司鬱靜靜地看著,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她放在車門上的手指,也未曾移動分毫。
她清楚,那個男人抓住了她和司機玩命換來的短暫機會。
這是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幾秒鐘後,沙丘頂端傳來兩聲短促的悶響。
那是加裝了消音裝置的手槍在開火,聲音被風迅速吹散。
然後,一切重歸於寂靜,只有風聲依舊。
又過了大約兩分鐘,機車的轟鳴聲再次響起,這次平穩了許多。
男人騎著車,不緊不慢地回到越野車旁,切斷引擎。
他利落地停穩車,摘下磨砂質感的手套扔在座位上。
他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根菸,用防風打火機點燃,火苗在他臉前短暫地跳動了一下。
煙霧從他唇間緩緩吐出,在冷空氣中彌散。
他的夾克肩部多了幾處新鮮的擦痕,眼神裡的殺意卻已消散,恢復了那種近乎漠然的沉寂。
他目光轉向司鬱,在那份漠然之下,有一絲探究的情緒短暫浮現,隨即隱去。
他邁步,軍靴踩在碎石上發出輕響。
他走到司鬱面前,兩人在夜風中對峙著。
車身金屬冷卻的輕微噼啪聲,和荒原上的風聲交織在一起。
司鬱抬手,將吹到頰邊的一縷髮絲撥開,
視線平視前方,打破了凝滯的沉默。
“你欠我一個人情。”
她的聲音不高,也沒有起伏,
像是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歸屬。
男人微微偏過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隨即,一聲低沉的笑自他胸腔深處發出,帶動了整個上半身,
連帶他臉頰上那道猙獰的疤痕也隨之抽動,顯出幾分活氣。
“人情?”他重複著這個詞,尾音拖得有些長。
他向前邁出一步,投下的陰影瞬間將司鬱整個人覆蓋。
他垂下眼,俯視著她,撥出的氣息帶著菸草和硝煙混合的味道,
“小東西,你差點把我的命也玩進去。這筆賬,我們是不是該換個演算法?”
司鬱的下頜線沒有絲毫變化,她迎著那道壓迫性的視線,
目光平靜地掠過男人,落向不遠處受損的越野車。
“我的車廢了一條輪胎,行程被耽誤。”
她收回目光,重新對上他的眼睛,
“按我的演算法,你現在應該已經把備胎給我換好了。”
男人盯著她,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他眼底翻湧的情緒最終沉澱下去,再次牽起嘴角,只是那弧度裡沒有半分暖意。
“換輪胎?可以。”
他將指間的菸頭取下,用拇指和食指乾脆地捻熄,
火星倏然不見。
“不過,這條路恐怕是走不成了。”
他將菸蒂彈開,視線投向遠方空曠的地平線,
“‘沙蠍’是鬣狗,聞到血腥味就會成群結隊地來。”
男人的目光轉回,定在司鬱臉上,語速放緩,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剛剛死的那個,只是他們的探子。”
“這片地就是很危險,先生不應該把你們放在這裡。”
司鬱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底卻一片冰冷:
“難道不是因為這裡靠近亞利地區嗎?”
男人聞言,身體微微一僵,隨即靠著車身爆發出響亮的笑聲。
這笑聲顯得格外突兀,前排的司機下意識握緊了方向盤。
男人好不容易才收住笑,他抬手抹了下眼角。
“確實是靠近,沙蠍和赤刃有合作。先生應該就是故意的。”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穩。
司鬱慢條斯理地將一縷鬢髮別到耳後,車內只有引擎在低沉地執行。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平靜地陳述事實。
“我們本可以順利離開。現在因為你,引來了不必要的敵人。”
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卻很清晰,
“我無法按時返回,就會被燕裔盤查。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會讓我不得安生。”
她稍稍前傾身體,視線具有了壓迫感。
“我因此損失的一切,你看怎麼賠償吧。”
男人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他坐直身體反問:
“那我領的這半天路你就不認了?”
他聲調抬高,
“縮短你們多少冤枉路?”
司鬱並不理會他的質問,依舊用平穩的語氣說:
“就事論事。你只說現在,是不是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困擾。”
男人的氣勢被壓了下去,他向後靠,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最終吐出一口氣問道:
“那你們想咋辦吧?”
司鬱面無表情地伸出右手,攤開手掌。
“精神損失費一百萬,這件事我不跟先生告狀。”
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瞪大眼睛,聲音都變了調:
“你搶錢呢吧?????”
司鬱伸出的手紋絲不動,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
“這已經是友情價了。”
前排的司機將視線死死釘在正前方的道路上,
後視鏡裡的景象他一眼都不敢多看。
男人盯著司鬱那隻白皙的手掌,臉上的神色幾番變換,最終還是洩了氣,試探著問:
“五十行不行,一百有點太多了。”
司鬱乾脆地頷首:“再給你打個折,15個就行。”
男人似乎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機,急切地索要了司鬱的卡號。
螢幕的光映亮他緊張的臉,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操作。
把錢轉了過去。
司鬱嘿嘿一笑:“其實就想要五個,沒想到居然拿到了十五個。”
司機:“???”
男人:“???”
這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