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唇角那抹幾乎無法抑制的弧度,以及喉嚨深處洩露出的那一聲極輕的、帶著愉悅顫音的輕笑,就如同一根被火星燎著的、浸透了火油的引線,
瞬間,毫不留情地點燃了司鬱腦海深處那片名為理智的草原。
豪華機艙內的空氣彷彿被這無形的爆炸瞬間抽乾,
每一顆氧氣分子都倉皇逃竄。
那股令人心臟緊縮、肺葉刺痛的窒息感,混合著凝固如實質的沉默,
其壓迫力比剛才劍拔弩張的對峙有過之而無不及。
站在一旁的心腹,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成了一種罪過。
他屏住氣息,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像一隻受驚的蝸牛般,偷偷地、用以毫米為單位的距離,一點一點地、無比緩慢地往艙門方向挪動。
他真恨不得自己能像一隻壁虎,擁有完美的擬態和攀附能力,
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貼在冰冷的艙壁上,
然後徹底從這兩位氣場相互碾壓、幾乎快要撕裂空間的大神的世界裡,蒸發、消失。
司鬱沒有再發出那種聲嘶力竭、彷彿要刺破耳膜的尖銳質問,恰恰相反,
她整個人,以一種令旁觀者心驚膽戰的、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平靜了下來。
那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凝固了,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也恢復了平穩。
那雙方才因極致的震驚而瞪得渾圓的眸子,此刻正極其緩慢地、一分一寸地眯起,眼簾如同緩緩降下的閘門,
最終在那深不見底的漆黑瞳孔之中,凝聚成了一點閃爍著絕對零度光芒的、極寒的冰。
她甚至還向後退了優雅的一小步,拉開了一個審視的距離,隨即轉身,重新坐回自己原來的座位上,
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而從容,那份刻入骨髓的矜貴與優雅,彷彿剛才那個情緒失控、幾近崩潰的人根本不是她,只是一個拙劣的幻影。
她閒適地翹起一條腿,白皙修長的指尖在自己膝蓋的布料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這規律得令人心慌的節拍聲,像是死神腕錶的秒針在走動,成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唯一的聲音。
先生臉上那抹看好戲的笑意,終於在這詭異的節拍聲中寸寸龜裂,然後徹底僵住了。
他現在寧願司鬱對他大吼大叫,歇斯底里,甚至直接撲上來用她那漂亮的手抓花他的臉,或者乾脆動手揍他一頓,
反正臉皮子是假的,抓壞了也無妨。
那樣的場面雖然狼狽,但至少是滾燙的、鮮活的,也比現在這副萬頃碧波之下暗流湧動、風雨欲來之前極致平靜得詭異的模樣要好。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喉結不受控制地艱難滾動了一下,試圖用聲音衝破這層幾乎要凝結成固體的沉默僵局。
“那個……司鬱,你聽我……”
先生的話音未落,被一個平淡的聲音截斷。
“老師。”
司鬱抬起頭,原本垂落的視線隨之抬起,聲音裡沒有情緒起伏。
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放鬆,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你給我凍結賬戶,是為了宣告‘你,是我罩著的人’,對嗎?”
先生正要端起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室內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一種清晰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
他僵硬地收回手,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才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
“……是這麼說的。”
“很好。”
司鬱緩慢地頷首,動作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她抬起眼,目光徑直落在先生臉上,那視線專注而銳利,
不放過他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似乎要將他所有的掩飾層層剝開。
雖然先生的表情其實也沒有甚麼額外的破綻。
“那麼現在,”
她身體微微前傾,空氣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唇角勾起一個弧度,眼神卻依舊平靜無波。
“你罩著的人,因為你‘手滑’,背上了十個億的啟用門檻。請問,”
她稍作停頓,語調不變,
“‘罩著我’的老師,你打算怎麼解決這個由你親手製造出來的天大麻煩?”
她的語氣客氣得體,用詞禮貌周全。
但這過度的禮貌本身,在此刻卻構成了一種無形的壓迫。
每一個字都吐字清晰,不帶火氣,卻讓心腹感到呼吸微微一滯。
先生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自己那位心腹,指望他能開口打破這片死寂。
那人卻早已將頭深深低下,肩膀緊縮,目光在地面上遊移,刻意避開了求助的視線。
指望不上了。
先生喉頭滾動,發出了一聲乾咳。
他下意識整理了一下筆挺的衣領。
他避開對面那雙眼睛,視線落在艙內。
機艙內異常安靜,只有裝置執行的細微嗡鳴。
這寂靜反而放大了他開口時的勉強。
“司鬱,你要這麼想。”他終於開口,聲音刻意放緩,試圖營造出一種沉穩的語調,
“錢,只是一個數字。這個挑戰,對你而言,何嘗不是一種歷練?我相信以你的能力……”
“我的能力?”
司鬱打斷了他,指尖在另一隻手的手腕上滑過。
她臉上的笑意加深,卻未達眼底,“我的能力就是去搶銀行也湊不齊這筆錢。”
她停下手指的動作,抬眼直視對方。
“老師,你是不是對我的業務範圍有甚麼誤解?還是說,你對我賺錢的速度有甚麼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說完,短暫地沉默下來。
隨後,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腿上,雙手交疊。
艙內那股若有似無的壓迫感瞬間變得清晰而沉重,空氣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或者,我們換個更直接的說法。”
司鬱的聲音壓低了,每個字都清晰地送入對方耳中,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危險感。
“你,把我,弄成了一個‘負十億’的窮光蛋。按照道上的規矩,誰惹出的麻煩,誰來收尾。你說對嗎,老師?”
先生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了一個乾澀的音節。
“這……話不能這麼說……”
他的辯解在對方平靜的注視下,顯得格外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覺得缺乏說服力。
“怎麼不能這麼說?”
司鬱忽然向後靠回椅背,整個人的姿態瞬間放鬆下來。
她挑起一邊眉毛,語氣陡然一轉,變得輕快而明亮。
“既然老師你覺得這是對我的‘歷練’,那你作為佈置下這份歷練的導師,總該要提供一點‘啟動資金’和‘技術支援’吧?”
心腹在一旁聽得眼睛都亮了。
對啊!
心腹眼中瞬間閃過一道光,緊繃的身體豁然放鬆。
先生那麼有錢,別說十億,一百億他都拿得出來!
堵死的路似乎一下就通了。
這事兒有解了!
他嘴唇微張,幾乎就要將那句附和的話脫口而出,
卻迎上了先生投來的一瞥。
那道視線並不兇狠,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
讓他喉頭一緊,把話又咽了回去。
先生向後一靠。
他沒有說話,室內的空氣因此顯得格外凝滯。
幾秒後,他才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終於不再維持那種遊刃有餘的姿態,嘴角牽動了一下。
“我的錢,不能直接動用。”
他看著司鬱,聲音清晰而低沉,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第一,直接給你十億,會立刻引起那個未知勢力的警覺。他們會順著資金流向的痕跡找過來,到時候你面對的危險比現在大一百倍。第二……”
他停頓的間隙,指尖無意識地在手腕上輕點了一下。
視線微垂。
“……我的每一筆大額資金動向,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這筆錢一旦劃出而沒在國際區出現相匹配的動作,直接引發的連鎖反應,不是你我能控制的。到時候,就不是一個賬戶被凍結的問題了。”
他言語間不帶情緒,只是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這筆錢的去向,對於有心人來說,沒有那麼難知道。
而那些知道的人,如果是仇視先生的人,
轉而就會將同樣的敵意投向那個憑空收到鉅款的人。
這種做法帶來的危險,遠比得到這筆錢的好處大得多。
完全是得不償失。
這番話穿過機艙內引擎的單調嗡鳴,終於帶來了些許沉甸甸的分量。
司鬱靜靜聽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她一直有節奏地輕叩著膝蓋的食指,在對方話音落下的瞬間停住,
最後一叩落在膝蓋上,沒有再抬起。
機艙內只剩下引擎持續而單調的嗡鳴。
先生端起水杯,杯沿卻未觸及嘴唇,只是無聲地等待著。
這份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被拉得很長。
司鬱終於開口,語調輕快上揚,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帶著一種玩味的探尋。
“也就是說,你雖然有錢,但不能直接給我。”
先生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向外面。
他點了下頭,“可以這麼理解。”
她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把問題拋了回去:
“但是,你惹出的麻煩,你必須負責解決。”
“……原則上,是。”
先生喉結滾動了一下,從齒縫間擠出這個回答。
“好極了。”
一聲清脆的擊掌聲打破了僵持。
司鬱臉上的陰雲一掃而空,一個毫無保留的笑容在她唇角綻開,
眼底都透出光來。
這突兀的明亮讓先生和心腹都感到一陣怪異。
“既然這樣,我有個絕妙的主意。”
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音。
她踱步到先生面前,身形擋住了側窗投來的一部分光線,
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陰影。
她低頭俯視著他,眼中閃動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算計分明的光。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先生的肩膀上,語氣篤定,不容置喙。
“從今天起,到我賺夠十個億為止,”
她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輕輕地點了點先生的脖子,語氣輕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
“你,連同你所有的人脈、資源、情報網,都歸我呼叫。”
機艙內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先生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起,瞳孔驟然一縮,
視線凝固在司鬱的臉上。
那層從容的笑意在昏暗的光線下,居然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眼。
有甚麼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司鬱索要這些物品時,姿態坦然,語氣平直,沒有絲毫的遲疑或試探。
那種心安理得的神態,彷彿只是在取回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
一個模糊的念頭浮現,似乎在漫長的時間裡,
曾發生過甚麼至關重要的事情,而自己卻遺忘了關鍵的片段。
自從醒來,這種空落感就愈發清晰。
此刻再看見司鬱,那種恍然隔世的錯位感猛地攫住了他。
眼前的景象似乎有片刻的抽離,周圍的聲音也變得遙遠。
先生恍惚了一下。
突兀的抽氣聲打破了艙內的沉靜。
先生回過神來。
心腹捂著胸口,因吸氣太猛而劇烈地咳嗽起來,漲紅了臉,視線在先生和司鬱之間驚疑不定地來回移動。
司鬱對這番動靜置若罔聞。
她指尖在左頰輕輕一點,嘴角的弧度隨之加深。
她俯下身,動作不帶一絲煙火氣,平穩而緩慢。
她湊近先生耳側,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面板,聲音壓得極低,清晰地送出每一個字。
“不同意也行。你的飛機不錯,不知道從萬米高空掉下去,還能不能找到完整的零件。你說呢,我親愛的……老師?”
威脅的話音落下,空氣彷彿凝滯了幾秒。
先生靠向椅背,發出了一聲短促乾澀的笑。
他掀起眼皮,試圖扯出一個從容的表情,
但嘴角卻有些僵硬:“我有降落傘。”
司鬱好整以暇地抱起雙臂,連視線都未曾移動分毫,只是稍稍偏過頭,朝自己身後示意。
“你說的是這些嗎?”
心腹的目光隨之猛地甩向她身後,整個人像被釘住一樣僵在原地。
他猛地探頭:“這些降落傘是甚麼時候到你背後去的???”
司鬱攤手:“就在咱們說話的時候。”
心腹:“????”這對嗎????
先生:“我怎麼沒看見啊??”
司鬱:“你們心裡有鬼,不敢抬頭看我,你們忘了嗎?剛才一個個小心翼翼地跟孫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