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鬱子微偏著頭，有些扭捏的道。
緣一站在門後，笑著道：“回來就好。”
“進屋吧。”
他讓開半邊身子。
“嗯。”鬱子漫不經心的輕應了一聲，低垂著腦袋走進了屋。
緣一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問道：“怎麼了嗎？在外面遇到甚麼不順利的事了？”
比起年輕時候，年老的緣一多出了幾分屬於凡人的生活氣。
“沒有……只是太久沒回家，有點不習慣。”鬱子隨意找了個藉口。
緣一笑道：“你還有不習慣的時候嗎？”
鬱子抿了抿嘴，抬頭朝緣一看來。
火紅的長髮多出了許多白絲，眼角的褶皺開始浮現。
緣一真的老了。
鬱子心裡有些堵塞，沒能跟兄長交流太多，便悶悶的睡去。
次日一早，當緣一來到鬱子房間時，便發現她已經不見。
這應該是鬱子做的最差的決定。
或許這次離開，她就再也見不到緣一了。
古時候的人們，五十歲已經算高齡了，每多活一年都是驚喜。
自己卻不在緣一身邊照顧他，而是逃走了。
……
一晃又是許多年過去了。
鬱子渾渾噩噩地遊蕩在這片土地上。
當她再次回到家鄉的時候，其實是無意識地走到了這裡。
多少年了？
十年？還是二十年？
長生帶來的影響讓鬱子對時間幾乎沒有太過準確的判斷。
多年的時間讓城內發生了許多變化，當鬱子忐忑不安地來到那個熟悉的房門前。
她五指懸停在門前遲遲不敢敲下去。
緣一……還活著嗎？
鬱子開始後悔自己上次是不是不該逃走。
也許這裡已經換了主人。
在鬱子收回手臂的瞬間，大門被從裡側開啟了。
她沒有感覺到有人靠近的氣息。
鬱子驚訝了一瞬，下意識抬頭看去。
只見出現在她眼中的，是一個有著滿頭白髮，老態龍鍾的老人。
蒼老的皺紋爬滿了老人的臉頰，看上去顯得既蒼老又醜陋。
當看到老人臉頰上那熟悉的斑紋時，鬱子眼角有淚水溢位。
緣一溫柔的笑了，臉上的皺紋被帶動，這笑容算不上多好看。
“歡迎回來。”
鬱子嘴唇不斷顫抖，最終化作一聲。
“對不起……”
她不該走的。
……
屋內，鬱子深深地低下腦袋，不敢去面對緣一。
她對面，緣一柔和的道：“鬱子，你沒有做錯甚麼。”
“可是我這些年都沒有回來過。”
緣一溫柔的道：“我明白的，你的痛苦。”
鬱子下意識抬頭，眼中含著淚水。
察覺到自己的動作，她連忙重新低下頭去。
緣一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個個信封，遞給了她。
“這是？”鬱子不解的接過。
緣一笑道：“是炭吉的信。”
在鬱子的推動下，緣一跟炭吉之間，從那之後經常保持聯絡。
鬱子拆開第一封信件，裡面是炭吉一家對兄妹倆的問候。
同時也在關心著她的狀況。
她當日不辭而別，讓心思細膩的炭吉察覺到了。
炭吉在信中安慰她。
剩下的信封大多也都是問候他們的，同時也在期待著他們再次上門做客。
看信封的泛黃程度，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了。
鬱子感動的同時，內心也在愧疚著。
緣一輕聲道：“生老病死是人間常態，我們都應該坦然面對，不是嗎？”
“可是我……”
“鬱子不是還有事情沒有完成嗎？”
鬱子微一愣神，打敗無慘嗎？
鬱子重重點頭。
緣一笑了笑，罕見地開了個玩笑：“早些休息吧，明早我可是要考驗你劍術的。”
“晚安。”
“晚安。”鬱子呢喃一聲。
這一次回來，她要送走自己兄長了嗎？
緣一體內的生機所剩無幾，幾乎已經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她真是回來得太巧了。
鬱子自嘲的想著。
在她睡著後，另一間房內的緣一，心中卻是莫名的生出一股奇特的感覺。
是不安？
還是別的甚麼？
這股奇特的感覺，驅使著他在深夜離開了家，離開了城鎮。
獨自前往郊外。
也是在來到郊外的時候，緣一才終於明白心中那股奇特的悸動是甚麼。
是雙生子那牽扯不斷的血緣啊。
“這不可能……你為甚麼還活著？”
“身上出現斑紋的劍士，註定活不過二十五歲。”
“為甚麼只有你……能活到現在……”
令黑死牟無法理解的是，時隔一甲子，那本該早就死去的弟弟，竟又宛若噩夢般的出現在自己眼前。
緣一眼中有淚水流出：“多麼可悲啊，兄長……”
他居然被這個曾經是自己胞弟，而如今卻已經年老體衰的生物給可憐了？
黑死牟那因鬼化而逐漸冷漠的內心再一次掀起波瀾。
但是……他卻沒有一點憤怒的感覺。
反而因為對方那聲兄長，而產生了奇怪的動搖。
是種名為悲傷的情緒。
這是他從自己那個感情淡漠的胞弟口中聽到的為數不多有感情的話。
但只要對方還是獵鬼人，那他就必須將來犯之人一刀兩斷，即使是自己為人時的胞弟。
即使是如今這樣一副脆弱不堪的姿態。
就在黑死牟想要拔劍之時，緣一卻是先他一步拔出了腰間的日輪刀。
現場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緣一的氣勢近乎實質化的壓在黑死牟的肩頭，宛若巨石。
這年老體衰的生物，所擺出的架勢竟無絲毫破綻可言。
“我來了。”
像是宣告著死亡，伴隨著那道蒼老聲音的，是緣一那快到極致的速度。
快到黑死牟幾乎沒有反應的時間。
下一刻。
僅次於鬼王無慘，惡鬼中實力最強者，上弦之壹。
一抹鮮血自黑死牟脖頸噴湧而出。
為甚麼……
為甚麼只有你，永遠都是特別的……
明明是斑紋劍士，明明已經瘦的只剩下皮包骨，斬擊的威力和速度卻與全盛時期幾乎無二。
那些早已被黑死牟遺忘的記憶，重新在他腦海中顯現。
黑死牟那平靜了數十年之久的嫉妒心再次燃燒起來。
我恨你，我好想殺了你！
黑死牟憤怒地轉身，猙獰的面容宛如惡鬼。
但同時，黑死牟也明白，自己不會有躲開下一招的機會。
緣一的下一刀，必定會取下自己的首級。
那強烈的急躁和挫敗感，彷彿要將黑死牟的五臟六腑都碾壓成肉醬。
然而……
緣一遲遲沒能揮出下一刀，他就這樣站著，在陽壽用盡後，離開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