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下，黃潛善、汪伯彥、張俊皆垂首肅立，不敢出聲。
那本不知從何而來、卻在建康城內外悄然流傳的《中原新政實錄》，詳細記載了汴京朝廷推行均田、減賦、求賢、興工等諸多舉措，文筆樸實，資料詳實，極具說服力。
更可怕的是，書中還附有“延安大捷”的戰場細節，以及陣斬鬼名令公的繪像。
繪像雖粗糙，但那股血腥悍勇之氣，幾乎破紙而出。
這本書，比單純的露布、告民書，更具殺傷力。
它系統地描繪了一個生機勃勃、充滿希望的新朝景象，與建康朝廷的困頓萎靡、加稅徵丁形成了殘酷對比。
“陛下息怒。”汪伯彥硬著頭皮道，“臣已令全城搜繳，抓獲私自傳抄者十七人，皆已處決。然……此書流傳太廣，恐難禁絕。”
“處決？處決有用嗎？”趙構嘶聲道，“今日禁了這本書，明日會不會有那本書？後日會不會有歌謠？民心……民心已經亂了！”
他說的沒錯。
建康城內，暗流洶湧。
茶館酒肆中，雖無人敢公開談論，但私下的竊竊私語從未停止。
“聽說了嗎？汴京那邊，種紅薯免賦稅，畝產十幾石……”
“何止！人家那邊招工匠都能當官，俸祿豐厚！”
“我還看到本冊子，說漢軍在延安，把西夏統帥都給宰了，挑在旗杆上……”
“唉，要是咱們官家也能……”
話音總是及時止住，但那種嚮往、對比、失落、怨憤的情緒，卻如同瘟疫，無聲蔓延。
更讓趙構恐懼的是軍心。
長江防線各營，也開始出現不穩跡象。
駐守採石磯的水軍指揮使，秘密奏報：麾下士卒私下傳言，與其在此挨餓受凍，不如北投大漢，至少能吃飽穿暖，打仗也有功勞可立。雖已處置了幾個帶頭者，然風氣已成，難保不生變故。
“陛下，為今之計，唯有速戰！”張俊咬牙出列，“偽漢立足未穩，中原百廢待興。我軍當集結精銳，北渡長江，趁其不備，直搗汴京！只要收復舊都，則大局可定，謠言自消！”
“渡江？北伐？”趙構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張俊，“張樞密，我軍新敗之餘，士氣不振，糧草不濟，水師尚未練成。偽漢卻連敗金夏，士氣如虹。此時渡江，與送死何異？”
黃潛善忙道：“張樞密也是一片忠心。然陛下所言甚是，當以穩守為上。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整肅內部，嚴防細作，同時……加緊與西夏聯絡。若得西夏出兵牽制偽漢西線，則其必無力南顧，我可獲喘息之機。”
“西夏……”趙構眼神閃爍，“李乾順新敗，還敢出兵嗎？”
“陛下，李乾順喪師辱帥，其恨偽漢，恐更甚於我。”汪伯彥陰惻惻道，“只需許以厚利，如割讓部分陝西州縣，或歲貢金銀，其必心動。縱不出兵，陳兵邊境，亦能牽制偽漢數萬兵馬。”
割地？歲貢？
趙構心臟一抽。這可是罵名千載的事。但……若不如此，偽漢穩住中原後，下一個目標必是江南。到那時，恐怕連割地求和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陷入痛苦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