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走到地圖前,羽扇輕點延安方向:“鬼名察哥全軍覆沒,其本人授首,訊息傳回,鬼名令公必受重創。父子連心,喪子之痛,足以令其方寸大亂。即便他老成持重,強行壓下悲痛,其軍心士氣也必遭受毀滅性打擊。更關鍵者——”
郭嘉頓了頓,眼中精光更盛:“西夏兩路大軍,左廂軍受此重挫,右廂軍野利榮昌聞訊,又會作何感想?他會不會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目標?會不會懷疑我軍主力是否已經西移?西夏國主李乾順,得知愛將喪子、精兵覆滅,是會勃然大怒,傾國來報復,還是會心生怯意,勒令前線收縮?”
張遼介面道:“奉孝之意,此戰不僅解了坊州之圍,挫了西夏銳氣,更可能引起西夏內部猜疑與動搖,甚至影響其整體戰略?”
“正是。”郭嘉點頭,“李乾順貪心,然非蠢人。西夏國力,終究無法與曾經的大宋相比,更遑論如今我大漢。其驟然發難,是賭我軍無力西顧。如今賭注輸了第一局,他就要重新掂量,繼續賭下去的代價了。”
宇文成都冷哼一聲:“管他如何掂量!若敢不退,末將便率軍一路殺到興慶府,取那李乾順的狗頭!”
張遼擺擺手:“宇文將軍勇武可嘉,然用兵之道,剛柔並濟。此戰之後,我軍需稍作休整,消化戰果,同時——”
他看向郭嘉:“奉孝,是否該遣使往延安,與那王庶聯絡了?”
郭嘉微笑:“將軍與嘉想到一處了。此刻王庶壓力驟減,又聞我軍大捷,正是與其聯絡,商議內外夾擊、共破鬼名令公的最佳時機。可令坊州張深,選派熟悉路徑的可靠之人,攜帶將軍書信與……鬼名察哥的首級,秘密前往延安。有此物為證,勝似千言萬語。”
“好!”張遼決斷道,“就這麼辦!另外,將捷報連同鬼名察哥首級,以八百里加急,速送汴京,稟報陛下!讓陛下與中原軍民,也高興高興!”
“還有,”張遼補充道,“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清點繳獲。陣亡將士,登記造冊,厚加撫卹。俘虜的西夏兵,甄別之後,願降者編入輔兵,頑抗者……暫且看押。大軍在洛交休整三日,同時多派斥候,密切關注延安西夏軍動向,以及渭州方向野利榮昌部的反應!”
“諾!”眾將轟然應命。
……
延安城下,西夏左廂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炭火熊熊,卻驅不散那刺骨的寒意。
鬼名令公,這位西夏宿將,此刻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呆呆地坐在虎皮褥子上,手中捏著一份沾著血汙、字跡潦草的緊急軍報,微微顫抖。
軍報是洛交鎮逃回的潰兵帶來的。
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話,卻字字如刀,剜在他的心上:
“少帥出營迎戰漢將宇文成都,三合被斬……八千騎兵遭伏,全軍覆沒……洛交失守……”
“噗——!”
鬼名令公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察哥……我的兒啊!!!”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嚎,從這位以鐵血著稱的老將喉中迸發,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悔恨與暴怒。
帳內眾將,無不悚然低頭,不敢與主帥那充血瘋狂的目光對視。
“宇文……成都……”鬼名令公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滔天的恨意,“漢軍……張遼……我要將你們碎屍萬段!為我兒償命!”
“大帥節哀!”一名跟隨他多年的老將硬著頭皮勸道,“少帥之仇,必報!然……然漢軍新勝,士氣正盛,且其能如此迅速擊破少帥大軍,其實力恐遠超預計。我軍頓兵堅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氣已疲。如今後路被斷,糧道堪憂,是否……是否暫緩攻城,先穩住陣腳,或……或向後稍作撤退,與右廂軍靠攏,再圖良策?”
“撤退?”鬼名令公猛地轉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老將,“我兒屍骨未寒,你讓我撤退?不攻破延安,不殺盡城中宋豬,不擒殺張遼、宇文成都,我鬼名令公誓不為人!”
他猛地站起,因為激動,身體微微搖晃,嘶聲吼道:“傳令!明日拂曉,全軍壓上,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打破延安城!我要用全城宋人的血,祭奠我兒在天之靈!”
“大帥三思啊!”那老將急道,“城中王庶雖文官,然守禦有方,軍心尚固。強攻傷亡必巨!且漢軍主力就在身後,若趁我攻城之時來襲……”
“那就讓他們來!”鬼名令公狀若瘋魔,“來了正好!省得我去找他們!我左廂軍還有三萬五千精銳,何懼之有?誰再敢言退,動搖軍心,立斬不赦!”
恐怖的殺氣瀰漫帳內。
眾將噤若寒蟬,知道主帥已被喪子之痛衝昏了頭腦,再勸無用,只得心中暗歎,領命而去。
然而,軍心士氣,卻非一道嚴令所能挽回。
少帥陣亡、前軍盡沒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在營中悄悄傳開。
恐慌、悲傷、疑慮,如同瘟疫般在士卒中蔓延。
許多人在私下議論:
“漢軍這麼厲害?少帥那麼勇猛,三合就被殺了?”
“聽說那漢將宇文成都,身高一丈,腰大十圍,能使千斤兵器,是天上煞星下凡!”
“咱們後路被斷了,糧草還能支撐多久?”
“大帥要強攻延安,這得死多少人?”
……
當夜,西夏大營中,逃兵開始出現。
雖然被巡邏隊抓住斬首示眾,但那股不安的暗流,已然無法遏制。
與之相反,延安城內,卻是一片振奮。
王庶站在城頭,望著遠處西夏大營明顯異樣的燈火與隱約的騷動,再看向南方洛交鎮方向——那裡,下午曾有濃煙升起,據探馬回報,是西夏軍在焚燒營寨物資。
“張防禦使派來的信使,到了嗎?”王庶問身旁親衛。
“回大人,剛剛潛入城中,正在下面等候。”親衛低聲道。
“快帶上來!”
很快,一名渾身溼透、凍得嘴唇發紫的漢子被帶了上來,正是坊州張深派出的心腹。
他顫抖著從貼身處取出一個油布包裹,呈給王庶:“王……王經略,這是……這是張防禦使讓小人務必親手交給您的……還有……還有漢軍張遼將軍的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