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趙福金的悽絕麻木不同,趙多富雖然同樣經歷了恐懼,眼中卻還保留著更多的生氣與思索。
她年紀稍小,性格中也多了一份靈動與韌性。
“多謝妹妹。”趙福金接過水杯,指尖傳來的溫熱讓她稍微回神。
“姐姐,你說……那位大漢陛下,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趙多富在她身旁坐下,託著腮,眼中閃爍著好奇與困惑的光芒,“他真的是從千年前來的嗎?怎麼可能呢?可如果不是,那些兵將,那些衣甲,還有他說話的氣勢……都太不一樣了。”
趙福金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微:“不知。或許是,或許不是。但……他確實救了汴京,救了……我們。” 她想起白日裡漢軍分發粥食的場景,想起百姓們那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心中那絲悸動又悄然浮現。
“剛才……那個冉將軍派人來了。”趙多富咬了咬嘴唇,臉頰微微泛紅,聲音壓得更低,“說……說陛下他……他可能……可能會召見我們。”
趙福金身體猛地一顫,手中的水杯險些脫手,熱水濺出幾滴,燙得她手指一縮。
她抬起眼,看向妹妹,眼中充滿了慌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召見?在這深夜?以她們如今的身份,這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他們……他們怎麼敢!我們是……”趙福金想說“我們是帝姬”,可話到嘴邊,卻只剩苦澀與無力。
帝姬?亡國的帝姬,連平民都不如。
“姐姐,冷靜些。”趙多富握住了她冰冷顫抖的手,雖然自己心中也如同擂鼓,卻努力表現出鎮定,“冉將軍派來的人說了,陛下有旨,會問過我們意願,不會用強。而且……”她頓了頓,美眸中閃過一絲異彩,“而且那人透露,父皇他……似乎默許了。”
“默許……”趙福金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是啊,父皇他除了默許,還能如何呢?
用女兒的貞潔與尊嚴,換取家族可能的平安甚至一絲優待,這大概是亡國之君最後所能做的“交易”了吧?何其悲哀,何其諷刺!
“姐姐,你別哭。”趙多富為她拭去眼淚,自己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堅決,“我知道你心裡苦。可是……事到如今,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就算不從這裡出去,我們的命運又能好到哪裡去?金虜那邊……我們寧願死!或許……或許這位大漢陛下,真的是不同的。我看他今日所言所行,不像是個殘暴好色之徒。若他真是千年聖主,能得他庇護,對我們,對……或許也不是最壞的結果。”
趙多富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趙福金死寂的心湖。
是啊,她們還有選擇嗎?抗拒?以死明志?她們不是沒有想過,但死亡需要巨大的勇氣,尤其是在看到一絲生存乃至可能改變命運的光亮之後。
而且,她們的生死,或許還牽連著別苑中其他姐妹,甚至父皇母后……
更重要的是,趙多富最後那句話,悄然撥動了趙福金內心深處那根隱秘的弦。
那位大漢陛下……他真的不同。
如果一定要依附一個男人,一個強大到足以庇護她們、甚至可能改變這個亂世的男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擊聲,以及侍女恭敬的聲音:“兩位帝姬,有天使到,請更衣備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趙福金與趙多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惶恐,以及那一絲決然。
她們默默起身,在侍女的幫助下,開始更衣梳妝。
沒有時間準備華美的服飾,她們只能從有限的衣物中,挑選出相對體面、能襯托容顏的衣裙。
趙福金選了一件月白色的宮裝長裙,外罩淡青色比甲,烏黑的長髮簡單挽起,斜插一支素銀簪子,臉上薄施粉黛,掩蓋了過於蒼白的臉色,卻更襯得五官精緻絕倫,尤其是那雙含著淡淡哀愁與認命的眼眸,我見猶憐。
趙多富則選了一套水碧色的裙衫,襯得她肌膚如玉,靈動活潑。她將長髮編成精巧的髮髻,點綴了幾朵小巧的珠花,少了幾分帝姬的雍容,多了幾分少女的清新俏麗,只是眉眼間那抹緊張和好奇,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妝扮停當,兩女在銅鏡前看了看自己。
鏡中人容顏傾城,卻都帶著一種即將奔赴未知命運的忐忑與悽美。
“姐姐,我們……走吧。”趙多富深吸一口氣,握住了趙福金的手。
趙福金的手指冰涼,卻反手緊緊握住了妹妹,彷彿從中汲取著勇氣。
姐妹倆在一位中年宦官的引導下,離開了別苑,踏著清冷的月光,穿過一道道宮門與迴廊,向著延福宮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們能看到巡邏的漢軍士卒,那些人投來的目光帶著審視,卻並無淫邪與輕慢,這讓她們稍稍安心。
終於,來到了那座燈火通明的偏殿外。
“兩位帝姬請稍候,容奴婢通稟。”宦官行禮後,輕輕走入殿內。
殿外寒風掠過,趙福金下意識地裹緊了衣衫,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趙多富則睜大眼睛,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宮殿,試圖從那些燈光和隱約的人聲中,捕捉到關於裡面那位天子的更多資訊。
片刻,宦官出來,躬身道:“陛下宣兩位帝姬覲見。”
姐妹倆的心臟同時劇烈跳動起來。
她們彼此對視,最後一點猶豫與退縮,在接觸到對方眼中那相似的決絕後,消散無形。
她們整理了一下衣裙,昂起頭——儘可能維持著最後一絲皇室女子的尊嚴,邁步踏入了那扇決定她們命運的門檻。
殿內溫暖如春,燈火比外面明亮許多。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侍立兩側的魁梧護衛,典韋、許褚等人已暫時退至殿外值守,以及侍立一旁的幾名宮女宦官。
然後,她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位之上。
劉昊依舊坐在那裡,已經換了一身更為舒適的玄色常服,未戴冠冕,長髮以一根玉簪束起,顯得隨意而灑脫。
劉昊手中拿著一卷書冊,乃是郭嘉整理的汴京府庫清單,劉昊此時正低頭翻閱。
劉昊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深邃的眼眸看向走進來的兩位女子。
剎那間,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