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34章 第五百三十四章 河邊

惡念聞到惡的味道。

那氣味很淡,混在夜風裡,混在河水的腥氣裡,混在遠處村莊的炊煙裡。

但他是惡念,他聞得出來。他順著那氣味走去。

河邊站著一個人。

男人,三十出頭,肩膀很寬,背微微駝著。

他穿著破舊的短褐,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腳踩在河水裡,水沒過腳踝,涼的。

他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很小,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面的模樣。

他低著頭,看著那個襁褓,一動不動。

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銀白的鱗片,晃得人眼花。

惡念蹲在屋頂上,看著。

他知道這是甚麼,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人為了自己活得好一點,把別人扔進河裡。

有時候是老人,有時候是病人,有時候是養不起的孩子。

他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等著。

等他把手鬆開,等那個襁褓落進水裡,等那一瞬間的惡。

他等了很久。

男人沒有動。

他站在河水裡,低著頭,抱著那個襁褓,像一截枯了根的樹樁。

遠處傳來腳步聲,細細的,急急的。

一個小女孩跑過來,八九歲的樣子,頭髮散著,鞋子跑掉了一隻,腳踩在河灘的碎石上,一瘸一拐。

“爹!”

她撲過來,抱住男人的手臂。那手臂僵了一下。

“爹不要啊。”

小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喘得厲害,

“娘醒了會哭瞎眼的……要不然也送掉,像前面幾個妹妹那樣,至少她能活著。”

男人沒有看她。

他望著河面,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很硬,顴骨高聳,下巴上有青黑的胡茬。

但嘴唇在抖。

“不行。”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今天一定要死。”

惡念在屋頂上,嘴角慢慢彎起來。

對了,就是這樣。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臉,咬著牙,狠著心,把不該扔的東西扔進河裡。

然後回去睡一覺,第二天起來,繼續過日子。

這就是惡。純粹的,不摻雜任何東西的惡。

他等著,等著那個襁褓落水的聲音。

男人沒有動。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別的甚麼。

他抱得太緊了,緊得像要把那個小小的襁褓揉進胸口。

“為甚麼非得死?”

小女孩還在哭,抱著他的手臂不放,

“送掉不行嗎?像二妹三妹那樣……”

“送掉?”

男人的聲音忽然高起來,

“送掉有甚麼用?你奶奶要的是孫子!她說了,這胎再不是兒子,就把你娘休了!你知不知道甚麼叫休了?你娘會被趕出去!她孃家沒人了,她爹死了,她娘改嫁了,她被趕出去能去哪?你讓她去死嗎?”

他猛地收聲。河面上很安靜,只有水聲,細細的,碎碎的。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襁褓。襁褓動了一下。很輕,像小貓伸了個懶腰。裡面傳出一聲細細的哼唧,不是哭,只是哼了一聲,像在做夢。

男人的手,忽然軟了。

惡念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蹲在屋頂上,看著那個男人。

看著他把襁褓往懷裡收了收,又收不回去,因為手臂是僵的。

看著他把臉埋進襁褓的邊緣,肩膀一聳一聳的。

看著那個小女孩抱著他的手臂,也在哭。

兩個人,在月光下,哭成一團。

水從他們的腳邊流過去,涼涼的,無聲的。

惡念忽然覺得很煩躁。

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惡。

他想要的是那種乾淨的、利落的、一刀兩斷的惡。

不是這種。這種算甚麼?

黏黏糊糊,拖泥帶水。

一邊說要殺,一邊下不去手。

一邊恨著那個逼他的人,一邊恨著自己。

這算惡嗎?

他坐在屋頂上,月光照著他的背。

黑氣在他周身緩緩流動,像不安的蛇。

河邊的男人忽然抬起頭。

他沒有看惡念,他看不見他。

他只是望著對岸,望著那片黑沉沉的田地。

田那邊,有他的家,有他的母親,有他剛生完孩子、還躺在床上的妻子。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往岸上走。

水從他腳邊退開,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小女孩跟著他。“爹?”

男人沒有說話。

他走到岸上,在草地上坐下,把襁褓放在膝上。

月光照著那張小臉,皺巴巴的,紅紅的,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解開自己的外衣,把襁褓裹進去,貼著胸口。

“走。”他站起來。

小女孩愣了一下。“去哪兒?”

男人沒有說話。

他只是往回走,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小女孩在後面跟著,跑幾步,又跑幾步。

惡念坐在屋頂上,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融進夜色裡。

河面上,月光還在,水還在流。

他忽然覺得很沒有意思。不是失望,是別的甚麼。

他想起安安的話。

你只是等太久了。

他等了三千年,等來的惡,就是這樣的?

黏黏糊糊,拖泥帶水。

想恨,恨不徹底。

想狠,狠不下來。

抱著一個要殺的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短,像夜風裡晃了一下的燭火。

“這算甚麼。”他喃喃道。

沒有人回答他。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涼的。

他站起身,從屋頂上躍下,落在那片溼漉漉的腳印旁邊。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順著那條路,慢慢走。

不是跟著那個男人,是往前走。

往更遠的地方。

天快亮了。

東邊的雲開始發白。

他走得很慢,像在想甚麼。

他想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說給自己聽。

“也許,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作惡。是明明不想作惡,卻不得不裝作要作惡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那個男人抱著孩子的手。

那麼緊,那麼抖。

那不是殺意,那是怕。

怕失去妻子,怕對抗不了母親,怕自己不夠狠。

他怕了一輩子,最後連狠都狠不下來。

惡念停住腳步。他站在路中間,望著天邊那道漸漸亮起來的白光。

“原來惡也會怕。”他說。

然後他繼續走。

這一次,他走得快了些。

他要去找一個答案。

找一個,能讓他不再煩躁的答案。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