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念聞到惡的味道。
那氣味很淡,混在夜風裡,混在河水的腥氣裡,混在遠處村莊的炊煙裡。
但他是惡念,他聞得出來。他順著那氣味走去。
河邊站著一個人。
男人,三十出頭,肩膀很寬,背微微駝著。
他穿著破舊的短褐,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腳踩在河水裡,水沒過腳踝,涼的。
他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很小,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面的模樣。
他低著頭,看著那個襁褓,一動不動。
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銀白的鱗片,晃得人眼花。
惡念蹲在屋頂上,看著。
他知道這是甚麼,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人為了自己活得好一點,把別人扔進河裡。
有時候是老人,有時候是病人,有時候是養不起的孩子。
他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等著。
等他把手鬆開,等那個襁褓落進水裡,等那一瞬間的惡。
他等了很久。
男人沒有動。
他站在河水裡,低著頭,抱著那個襁褓,像一截枯了根的樹樁。
遠處傳來腳步聲,細細的,急急的。
一個小女孩跑過來,八九歲的樣子,頭髮散著,鞋子跑掉了一隻,腳踩在河灘的碎石上,一瘸一拐。
“爹!”
她撲過來,抱住男人的手臂。那手臂僵了一下。
“爹不要啊。”
小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喘得厲害,
“娘醒了會哭瞎眼的……要不然也送掉,像前面幾個妹妹那樣,至少她能活著。”
男人沒有看她。
他望著河面,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很硬,顴骨高聳,下巴上有青黑的胡茬。
但嘴唇在抖。
“不行。”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今天一定要死。”
惡念在屋頂上,嘴角慢慢彎起來。
對了,就是這樣。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臉,咬著牙,狠著心,把不該扔的東西扔進河裡。
然後回去睡一覺,第二天起來,繼續過日子。
這就是惡。純粹的,不摻雜任何東西的惡。
他等著,等著那個襁褓落水的聲音。
男人沒有動。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別的甚麼。
他抱得太緊了,緊得像要把那個小小的襁褓揉進胸口。
“為甚麼非得死?”
小女孩還在哭,抱著他的手臂不放,
“送掉不行嗎?像二妹三妹那樣……”
“送掉?”
男人的聲音忽然高起來,
“送掉有甚麼用?你奶奶要的是孫子!她說了,這胎再不是兒子,就把你娘休了!你知不知道甚麼叫休了?你娘會被趕出去!她孃家沒人了,她爹死了,她娘改嫁了,她被趕出去能去哪?你讓她去死嗎?”
他猛地收聲。河面上很安靜,只有水聲,細細的,碎碎的。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襁褓。襁褓動了一下。很輕,像小貓伸了個懶腰。裡面傳出一聲細細的哼唧,不是哭,只是哼了一聲,像在做夢。
男人的手,忽然軟了。
惡念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蹲在屋頂上,看著那個男人。
看著他把襁褓往懷裡收了收,又收不回去,因為手臂是僵的。
看著他把臉埋進襁褓的邊緣,肩膀一聳一聳的。
看著那個小女孩抱著他的手臂,也在哭。
兩個人,在月光下,哭成一團。
水從他們的腳邊流過去,涼涼的,無聲的。
惡念忽然覺得很煩躁。
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惡。
他想要的是那種乾淨的、利落的、一刀兩斷的惡。
不是這種。這種算甚麼?
黏黏糊糊,拖泥帶水。
一邊說要殺,一邊下不去手。
一邊恨著那個逼他的人,一邊恨著自己。
這算惡嗎?
他坐在屋頂上,月光照著他的背。
黑氣在他周身緩緩流動,像不安的蛇。
河邊的男人忽然抬起頭。
他沒有看惡念,他看不見他。
他只是望著對岸,望著那片黑沉沉的田地。
田那邊,有他的家,有他的母親,有他剛生完孩子、還躺在床上的妻子。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往岸上走。
水從他腳邊退開,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小女孩跟著他。“爹?”
男人沒有說話。
他走到岸上,在草地上坐下,把襁褓放在膝上。
月光照著那張小臉,皺巴巴的,紅紅的,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解開自己的外衣,把襁褓裹進去,貼著胸口。
“走。”他站起來。
小女孩愣了一下。“去哪兒?”
男人沒有說話。
他只是往回走,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小女孩在後面跟著,跑幾步,又跑幾步。
惡念坐在屋頂上,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融進夜色裡。
河面上,月光還在,水還在流。
他忽然覺得很沒有意思。不是失望,是別的甚麼。
他想起安安的話。
你只是等太久了。
他等了三千年,等來的惡,就是這樣的?
黏黏糊糊,拖泥帶水。
想恨,恨不徹底。
想狠,狠不下來。
抱著一個要殺的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短,像夜風裡晃了一下的燭火。
“這算甚麼。”他喃喃道。
沒有人回答他。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涼的。
他站起身,從屋頂上躍下,落在那片溼漉漉的腳印旁邊。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順著那條路,慢慢走。
不是跟著那個男人,是往前走。
往更遠的地方。
天快亮了。
東邊的雲開始發白。
他走得很慢,像在想甚麼。
他想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說給自己聽。
“也許,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作惡。是明明不想作惡,卻不得不裝作要作惡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那個男人抱著孩子的手。
那麼緊,那麼抖。
那不是殺意,那是怕。
怕失去妻子,怕對抗不了母親,怕自己不夠狠。
他怕了一輩子,最後連狠都狠不下來。
惡念停住腳步。他站在路中間,望著天邊那道漸漸亮起來的白光。
“原來惡也會怕。”他說。
然後他繼續走。
這一次,他走得快了些。
他要去找一個答案。
找一個,能讓他不再煩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