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棲霞山。
林清玄已在這片被黑霧籠罩的山林間潛伏了四日。
山下傳來的訊息斷斷續續。他知道江都疫起,知道依依去了疫區,知道二叔與陸沉正在全力穩住城中局勢。
也知道安安每日傍晚都站在院子裡,望著城門的方向。
他不讓自己去想。
想,便靜不下心。
靜不下心,便藏不住氣息。
而在這座被邪術浸透的山中,氣息外露,便是死。
柳運雲從他身側靠近,聲音壓得極低:“南側崖壁發現三處隱蔽洞窟,皆有屍氣滲出。規模不比老鴉山小。”
林清玄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密林,落向半山腰那處被陣法層層遮蔽的凹陷地帶。
那裡有一塊石頭。
隔著這麼遠,他看不真切顏色。
但懷中那支七寶菩提杖,從昨夜開始便持續發熱。
杖頭的紋路隱約指向那個方向,如同心跳。
紅色石頭。
安安說,要打碎紅色的石頭。
他握緊杖身,緩緩調息。
再等等。
等月最暗、等風轉向、等那些在山腹中游蕩的屍兵換防。
等他找到那條能直取要害的路。
江都,城西鬧市口。
辰時三刻,日光慘白。
那家藥鋪的店主被兩個差役押上臨時搭起的木臺,膝蓋一軟,跪在冰涼的石板上。
臺下烏壓壓擠滿了人。
不是來看熱鬧的。
是來看官府那紙“斬立決”令,到底是嚇唬人的空文,還是真正落下的刀。
謝刺史親自監斬。
他沒有坐轎,也沒有讓人撐傘遮陽。
六十一歲的老人立在臺側,一身尋常官服,脊背筆直,鬢邊幾縷白髮被晨風吹動。
師爺展開罪狀,高聲誦讀。
字字清晰,句句落地。
“……哄抬藥價,十倍於常,致貧者無藥可醫,老嫗王氏之子延誤病情,今晨歿於城西隔離所.....”
臺下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低低抽泣。
有人攥緊了拳。
店主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昨夜還抱著僥倖,以為最多是打板子、罰銀錢、封鋪子。
他沒想到謝刺史真的會殺人。
更沒想到會殺得這樣快。
“……罪無可恕,依防疫特令,斬立決!”
師爺話音落下的剎那,人群中爆發出一聲尖利的哭嚎。
是店主的妻子。
她披頭散髮想要衝上木臺,被差役攔住,跌坐在地,捶地哭喊:“老爺!老爺饒命啊!我們知錯了,錢都退回去,鋪子也不要了,求老爺開恩.....”
謝刺史沒有看她。
他只是抬起手,往下輕輕一壓。
劊子手的長刀映著日光,劃過一道雪亮的弧。
血濺三尺。
臺下上千人,鴉雀無聲。
謝刺史轉過身,面向那一片沉默的面孔。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生了根,一字一字釘進石板縫裡:
“本官知道,你們當中有人覺得我狠。”
“也有人在等,等我這道令撐不過三日。”
他頓了頓。
“那本官今日便告訴你們....”
“疫症一日不退,此令一日不廢。誰敢在這時候發國難財,賺人命錢,這就是下場。”
他慢慢掃視全場。
“都記住了?”
沒有人回答。
但那雙雙望向他的眼睛,從驚懼、懷疑,漸漸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那是亂世裡百姓最吝嗇給予的東西。
信。
城西那家藥鋪當日下午便被官府查封。
庫房裡囤積的三十餘擔藥材——板藍根、銀翹、柴胡、蒼朮——盡數清點造冊,充公調配至各施藥點。
訊息傳開,此後兩日,全城藥價糧價紋絲不動。
甚至有商戶主動找到坊里正,表示願將庫存平價讓給官府統一調配,
“不敢賺這昧心錢”。
謝刺史聽聞,沉默良久。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把那疊商戶自願讓利的單子一張張看過去,然後收進袖中。
城西,井臺邊。
拾荒的老嫗佝僂著背,渾濁的老眼努力辨認著眼前這名女將的面容。
“後生……”她習慣性地喚。
林玉婉蹲下身,讓自己與她平視。
“老人家,您說三日前夜裡,看見一個灰袍人在這井邊停留?”
老嫗點點頭,枯瘦的手指摩挲著竹杖。
“是,那晚老身起夜,從棚子裡望出去……月亮底下,井臺邊站著個人。”
“您看清他的臉了嗎?”
“沒有。他背對著老身。”老嫗頓了頓,“但他走路的樣子……老身活了七十八年,從沒見過人那樣走路。”
林玉婉心頭一凜:“怎樣?”
老嫗眯起眼,似乎也在努力回憶。
“膝蓋……像是不會彎。腿直挺挺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硬戳進地裡。”
她打了個寒噤。
“老身當時想,莫不是夢遊?還是喝多了酒?可那身影……太直了,直得像塊門板。”
林玉婉沒有追問下去。
她已隱約猜到那是甚麼。
不是夢遊的人。
也不是喝醉的酒鬼。
是另一種東西。
那日夜間,她在城外斬殺的那條異變野狗,四肢也是這樣僵直地往前挪。
像膝蓋不會彎。
像被人牽了線的木偶。
她送走老嫗,站在原地望著那口已被封禁的井。
良久,對身旁家丁道:
“把城中所有水井的分佈圖拿來。再派人去城外義莊、廢棄寺廟、無人老宅——凡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一遍。”
“投毒者。”她頓了頓,“未必還活著。”
城北謝氏祠堂,夜。
邱茹瀅伏在一張臨時搭起的長案上,左手邊疊著厚厚一沓紙。
那是這三日來所有登記在冊的疫病患者資訊:
姓名、住址、發病時間、初現症狀、活動軌跡、近三日飲水來源……
她的燒還沒完全退,指尖微涼,執筆時偶爾會輕輕發抖。
但她沒有停。
“城西——李王氏,發病於初九酉時,住甜水巷,日常取水來自巷口公井。此井林姑娘已封。”
她劃去一行。
“城南——張小六,發病於初十寅時,住柳葉街,家中有自備井,未使用公井。但初八日曾去城隍廟上香……”
她頓了頓,在這行字旁畫了一個問號。
“城隍廟後院那口井。”
她抬起頭,看向燭火另一側的蔣依依。
“依依,林姑娘封的那幾口井,有沒有城隍廟那口?”
蔣依依放下手中的藥碗:“有。”
邱茹瀅沉默片刻。
她的目光落回紙上,落在那條尚未閉合的軌跡線上。
“發病時間最早的,不是城西。”她說。
“是城隍廟周邊三條巷子。”
她將那幾張紙並排鋪開,手指沿著時間軸緩緩移動。
“初七,城隍廟后街首現病例。”
“初八,蔓延至廟前街、豆腐巷。”
“初九,擴散至城西甜水巷、城南柳葉街區域性。”
她停下。
“初十,全城多點同時爆發。”
蔣依依看著她在紙上畫出的那條傳播鏈——起初只是一點,然後兩點、四點,然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點。
像一棵倒長的樹,根在城隍廟。
“投毒時間。”邱茹瀅輕聲說,“應該是初六夜間至初七凌晨。”
她放下筆,疲憊地靠向椅背。
“那個灰袍人。初六夜。”
蔣依依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一盞溫熱的薑茶輕輕推到她手邊。
邱茹瀅低頭,看著茶盞裡自己的倒影。
“依依。”她說。
“嗯。”
“我做這些……有沒有用?”
蔣依依看著她。
這個從前只會在課堂上安靜抄寫筆記、偶爾為書中人物的命運輕輕嘆息的女子。
此刻眼底佈滿血絲,十指沾滿墨漬,高燒未退。
卻問:有沒有用。
“有用。”蔣依依說。
她沒有說“謝謝你”。
也沒有說“你做得很好”。
她只是說:
“那些孩子的家人以後會知道,有個姓邱的女先生,為了找出害死他們孩子的源頭,病著還在查。”
“他們不會知道你的名字。”
“但他們會知道,曾有人替他們討過公道。”
邱茹瀅垂下眼簾。
一滴淚落在桌案上,洇開了紙上未乾的墨跡。
她沒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