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的夜,徹底炸了鍋。
靜園那邊剛消停,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陰寒氣息卻順著風,像是沒頭蒼蠅一樣往全城亂鑽。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能滲進骨頭縫裡、讓人汗毛倒豎的邪性。
感應寺。
老主持在禪定中被強烈的邪煞之氣驚醒,手中念珠無風自動。
他快步走出禪房,望向靜園方向,只見夜空下隱約有汙濁的黑氣翻湧,與往日佛女降世時的祥和金光截然不同。
“阿彌陀佛。”
老主持面色凝重,低誦佛號,
“邪祟猖獗,竟敢直犯佛女淨地。我佛門弟子,豈能坐視?”
他當即召集全寺僧眾於大雄寶殿,無需多言,率先盤坐於蒲團之上,敲響木魚,朗聲誦讀起《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莊嚴慈悲的誦經聲穿透夜色,迴盪在寺院上空。
同時,天同寺的鐘聲也悠悠響起。
儘管兩寺平日或有嫌隙,但在對抗此等涉及佛女、荼毒生靈的邪祟之事上,卻迅速達成一致。
天同寺主持亦率眾僧開始誦經,經文不同(他選擇了《地藏菩薩本願經》),
但那份願以佛法超度亡靈、滌盪邪穢的心念卻別無二致。
這兩座江都最大佛寺的舉動,如同投入水面的第一顆石子。
很快,城內其他大小寺廟、庵堂,乃至一些在家修行的居士,只要略有感知或聽聞風聲的,都自發地加入了誦經持咒的行列。
他們或許不知具體發生了甚麼,卻清晰地感受到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痛苦、怨恨與暴。
那是來自無數被囚禁、被煉製、不得超生的枉死之魂的哀嚎。
梵音起初只在各寺院內響起,漸漸連成一片,如同無形的光網,籠罩在江都城上空。
尤其是靜園方向。
這並非具有直接攻擊力的法術,而是最純粹的願力與超度之力。
它們如同涓涓細流,試圖撫慰那些被強行束縛在腐朽軀殼中的痛苦靈魂,削弱其怨氣與對邪術的服從。
奇妙的是,隨著誦經聲持續,靜園外圍殘留的陰冷氣息似乎真的被沖淡了些許。
靜園外圍。
幾個剛包紮好傷口的親兵正疼得齜牙咧嘴。那種被屍毒灼燒的痛感,就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傷口上啃食,鑽心地疼。
突然,一陣隱約的梵音順風飄來。
“哎?你們聽……”一個親兵愣了一下,原本扭曲的臉慢慢舒展開,“這聲音……聽著咋這麼舒坦?”
原本火辣辣的傷口,在這誦經聲中,竟然湧起一絲涼意,那股子要把人逼瘋的燥熱感,居然奇蹟般地壓下去了。
“神了!”另一個親兵驚喜地摸了摸紗布,“這群大和尚,關鍵時刻還真能處!”
訊息不脛而走。
很快,揚州、蘇州兩地,但凡與江都有所聯絡的寺廟,
或透過僧侶間的秘密渠道得知“佛女所在遭邪祟圍攻”訊息的,也相繼開始了誦經祈福。
尤其是揚州,正值屍氣蔓延、謠言四起、人心惶惶之際,各大寺廟的鐘聲與誦經聲,無形中成了穩定民心的一股力量。
百姓們雖不明就裡,但聽到這莊嚴慈悲的聲音,慌亂的心緒多少平靜了一些。
“師父,我們唸經真的有用嗎?”有小沙彌不解。
老和尚目光深遠:
“佛力無邊,慈悲為懷。那些屍身之中,困鎖著無數無辜魂魄。”
“超度一分,邪術便弱一分,屍兵便遲滯一分。這是在為佛子佛女助力,亦是在為那些受苦的亡靈,尋一條解脫之路。”
“此乃我等佛弟子本分。”
無形的信仰之力,開始在這場凡人難以完全窺見的戰爭中,扮演起獨特的角色。
然而,明面上的刀光劍影雖然暫時歇了,暗地裡的毒瘤卻正在悄悄化膿。
江都回春堂。
坐堂的老大夫眉頭緊鎖,死死盯著眼前病人的舌苔。這已經是今晚第五個了。
“大夫,我這到底是咋了?”
病人是個壯漢,這會兒卻虛得像只瘟雞,臉色蠟黃,腦門上全是虛汗,
“我也沒亂吃東西啊,就是去西郊那個老鴉山附近拉了趟貨,回來就開始拉肚子,渾身發冷,骨頭節裡跟灌了鉛似的。”
老大夫沒吭聲,兩根手指搭在病人手腕上。
脈象浮數,卻又透著一股子黏糊勁兒,像是沼澤裡的爛泥,怎麼甩都甩不掉。
這不是受寒,這是邪氣入體,是疫毒!
“張嘴。”
老大夫沉著臉,看了一眼病人的喉嚨。果然,咽喉紅腫,隱隱有些潰爛的白點。
這症狀,太邪乎了。
“去,抓幾服清熱解毒的方子。”
老大夫收回手,迅速在紙上寫下藥方,遞給旁邊的學徒,壓低聲音囑咐,
“加倍黃連和板藍根,另外,把後院那幾壇烈酒搬出來,把咱們店裡裡外外都噴一遍!”
學徒嚇了一跳:“師父,這是……”
“少廢話!快去!”老大夫瞪了徒弟一眼,心裡卻在打鼓。這病來勢洶洶,而且都跟那些屍氣爆發的地方沾邊。
如果只是個例還好,要是傳開了……
老大夫不敢往下想,只覺得脊背發涼。
與此同時,揚州府衙。
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吏正對著一堆文書發愁。他是負責巡街的,這兩天西城那邊報上來的“拉肚子”、“發熱”的案子突然多了好幾倍。
尤其是那些靠近水井的住戶,一家幾口全倒下的都有。
“這不對勁啊……”老吏嘀咕著,提起筆想寫個摺子報上去。
可剛寫了個開頭,外頭就衝進來一個捕快,滿頭大汗地嚷嚷:“快快快!城南那邊又鬧起來了,說是有人看見殭屍了,大人讓你趕緊帶人過去維穩!”
老吏手一抖,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大團黑斑。
“得,又是這破事。”
他嘆了口氣,隨手把那張寫了一半的關於“時疫初起”的報告塞進了那一堆如山的文書底下,抓起佩刀就往外跑。
那份關乎無數人性命的預警,就這樣被淹沒在了嘈雜的混亂中,無人問津。
瘟疫這東西,最擅長的就是趁火打劫。它就像是潛伏在陰溝裡的毒蛇,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些張牙舞爪的殭屍吸引時,悄無聲息地吐出了信子。
天邊泛起魚肚白。
林清玄站在靜園門口,手裡緊緊攥著安安給他的那根七寶菩提杖。短杖溫潤,彷彿還殘留著女兒掌心的溫度。
“老大,都收拾好了。”
周驍走過來,身上纏著繃帶,眼神卻亮得嚇人,“兄弟們早就憋壞了,這次去揚州,非得把方黎那個老王八蛋的皮扒下來不可!”
林玉婉正在擦拭銀槍,槍尖在晨光下閃著寒芒。柳運雲則是一臉陰沉地翻看著地圖,手指在棲霞山的位置重重點了兩下。
“走。”
林清玄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個字。
這支滿身煞氣的小隊,帶著復仇的怒火,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向揚州的方向。
他們要去砍人,去拼命,去守護身後的家園。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身後,在那些看似平靜的街巷裡,一場比刀劍更殘酷、更無聲的戰爭,已經悄悄拉開了帷幕。
看不見的細菌和病毒,正順著水源、順著風,獰笑著撲向毫無防備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