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潑灑在院中,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那光亮無情地照在蔣依依身上,勾勒出長袍下微微隆起的弧度。
林清玄的眼珠子黏在了那塊隆起上,摳都摳不下來。
腦子裡的那根弦崩到了極致,所有的猜測、期盼、恐懼,這一刻全炸開了。
原本強撐的那點兒體面碎了一地。
他聲音抖得跟風中的落葉似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和乞求:
“孩子……是我們的孩子……對不對?”
這話一出,蔣依依心裡的火騰地一下就竄上來了。
她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冷得能掉冰渣子,直直地剜著林清玄:
“這是我的孩子。”
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乾淨利落,直接切斷了他所有的幻想。
“與你無關。”
蔣依依心裡那股子憋屈和惱恨簡直要衝破天靈蓋。
老孃從頭到尾就沒過別的男人,你還問對不對?
這種時候,你但凡是個男人,就該斬釘截鐵地說“這是我的種,老子負責”,而不是在這兒磨磨唧唧地問“對不對”!
這種怯懦的試探,真讓人噁心!
看著她後退,林清玄心口一陣劇痛,身隨心動,幾乎是下意識地撲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那隻手,他在夢裡抓過無數次。
“別碰我!”
蔣依依厲聲呵斥,側身又要躲。
可林清玄這會兒已經瘋了,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再次失去的恐慌交織在一起,讓他根本聽不見人話。
他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相貼的瞬間,熟悉的體溫順著面板傳過來,林清玄渾身一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溫存。
“啪!”
一記耳光,脆生生地甩在了林清玄臉上。
這一巴掌蔣依依是用足了力氣,震得自個兒手心都在發麻,胸口劇烈起伏著。
林清玄被打得臉偏向一邊,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浮起五道紅指印。
火辣辣的疼。
可這疼,反倒讓他心口那種要命的絞痛緩和了幾分。
他慢慢轉過頭,沒惱,也沒怒。
嘴角反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蔣依依,那模樣像個走火入魔的瘋子:
“如果可以……你多打幾下……我心裡……或許能好受點。”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根本不在乎臉上的傷,眼底燒著兩團名為偏執的火:
“你退,我就進。你逃,我便追。小滿……依依,這回,我絕不放手。死都不放。”
這話聽得人毛骨悚然。
“林清玄你夠了!”
李知微實在忍不了了,像個炮仗一樣從門後衝出來,一把將蔣依依拽到身後護著,瞪著林清玄罵道:
“裝甚麼深情種!她剛懷上最難受的時候你在哪?她一個人隱姓埋名、擔驚受怕的時候你在哪?現在跑來演這出死纏爛打的戲碼給誰看?你除了給她添堵,還能幹甚麼!”
蔣依依輕輕拍了拍李知微緊繃的小臂,示意她消消氣。
隨後,她手掌輕輕覆在小腹上,動作極柔,可再抬眼看向林清玄時,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蕪。
“我離開上京時,留過話。契約已盡,兩不相欠。林公子,咱們早就清了。”
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砸得林清玄臉色慘白。
“如今世上只有蜜浮齋的掌櫃蔣依依,沒有甚麼世子府的丫鬟姚小滿。以前那些破事,對我來說,早就是上輩子的塵土了。”
月光照在她臉上,透著一股子不可侵犯的冷豔。
“這個孩子,是我蔣依依的選擇,是我的骨肉。他和我在這兒的一切,這鋪子,這條街,我的朋友,我的日子,都是連在一起的。這裡頭,沒給林清玄留位置。”
說完,她看都沒再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轉身就往屋裡走,背影決絕得沒有一絲留戀。
“蔣姑娘讓你走。”
周驍那鐵塔般的身軀往中間一橫,直接擋住了林清玄痴纏的視線。
他手按在腰間短棍上,臉色黑沉,語氣不善:
“請吧。再糾纏,別怪我不客氣。”
蔣依依腳步沒停,就在一隻腳跨進門檻的時候,微微側了下頭。
那話輕飄飄的,卻重重地砸了下來:
“林公子,請自重。”
砰。
房門合上。
這一聲響,徹底將林清玄所有的哀求和痛苦關在了門外。
屋內。
李知微趕緊扶著蔣依依坐下,手忙腳亂地倒了杯溫水遞過去,眼睛在她身上來回掃:
“依依,沒事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可千萬別動了胎氣!那個林清玄真是腦子有泡!居然用迷香,還動手動腳!虧你還是個孕婦!”
蔣依依接過水杯抿了一口,壓下翻湧的氣血。
手心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剛才那一巴掌有多用力。
李知微看著她平靜的側臉,試探著問:
“要不……我再去外頭看看?那傻缺好像還在院子裡杵著呢。你要不再出去扇他兩巴掌?出出氣也好!我聽大夫說,懷孕憋著氣不好,這叫疏肝解鬱!打他一頓,對你和寶寶都好!”
聽到這話,蔣依依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她搖搖頭,攤開有些發紅的手掌看了看:
“打他?我手不疼嗎?”
頓了頓,她眼底劃過一絲洞悉人心的涼薄:
“再說,你沒聽見他剛才犯賤說甚麼?多打幾巴掌,他心裡好受些。我真動了手,他說不定覺得是贖罪,心裡反而爽快了。這種便宜事,我憑甚麼成全他?”
李知微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兩眼放光:
“對啊!不能讓他得逞!就該晾著他!讓他自個兒爛在愧疚裡!咱們依依現在身子金貴,哪能費力氣打這種爛人!”
屋外,夜風捲著寒意。
林清玄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臉上火辣辣的疼,心裡卻是冰涼一片。
周驍抱臂守在廊下,跟尊門神似的,防賊一樣防著他。
蔣依依最後那句“請自重”,像刀子一樣在他心口最爛的地方反覆捅。
他知道,今晚這一出,怕是徹底把人推遠了。
但他眼底那簇偏執的火苗,非但沒滅,反而在絕望的灰燼裡,越燒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