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踏進江都城門的那一刻，那斷了許久的感應，突然就通了。
這回不是甚麼虛無縹緲的猜測，而是實打實的存在感！
就在這兒！
就在附近！
那股情緒順著血脈直衝天靈蓋，不再是單純的逃離後的竊喜，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
茫然，決絕，還有一抹從未有過的……柔軟。
軟得讓人心慌。
團團直接從他肩頭竄了下來，背脊弓著，金色的貓眼瞪得溜圓。
“喵！就是這兒！小滿的味道！”
貓的鼻子比狗還靈。
團團圍著他的腳邊急得打轉，喉嚨裡發出低吼：“還有一股味兒！很弱，但是……很特別！”
林清玄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把掌心掐出血來。
那種想要不顧一切衝出去把人揪出來的衝動，在他腦子裡橫衝直撞。
但他忍住了。
多年的佛門清修沒把他修成木頭，倒修出了一身可怕的忍耐力。
不能衝動。
衝動是魔鬼。
小滿……不，現在應該叫她蔣依依。
她既然做得出死遁這種驚天動地的事，擺明了就是不想跟他林清玄再有半毛錢關係。
這時候要是突然跳到她面前，除了把人嚇跑，沒有任何好處。
林清玄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
他在高銀街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
“石頭。”
他聲音啞得厲害。
“去查‘蜜浮齋’，特別是那個姓蔣的老闆娘。把嘴閉嚴實了，別讓人看出端倪。”
石頭辦事向來利索。
沒過多久，訊息就遞到了跟前。
“爺，查到了。是她。”
“確實是小滿，不過她現在是蜜浮齋的掌櫃叫蔣依依，手段了得，這高銀街上的人都服她。不過……”
石頭頓了頓，臉色有點古怪。
“不過甚麼？”
“這幾天她很少露面，聽說是身體抱恙，可能是風寒，一直在後院養著。”
深居簡出？
身體抱恙？
林清玄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沒再多問，轉身出了客棧。
他在蜜浮齋斜對面的茶樓二樓要了個雅間。
窗戶半開著，視線剛好能把蜜浮齋的大門和半個店堂盡收眼底。
茶水換了三壺。
從熱氣騰騰等到涼透。
林清玄就像尊望夫石，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方向。
終於，那道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出現了。
她從後院走出來，鵝黃色的衣裙，比在上京時穿得素淨，卻更襯人氣色。
李知微跟在她旁邊，兩人不知道說了句甚麼笑話，她嘴角微微上揚，眼角眉梢都透著股鮮活勁兒。
那是他在祥雲居從未見過的神情。
自在。
舒展。
陽光穿過格窗，不偏不倚地灑在她身上。
林清玄的目光貪婪地描繪著她的眉眼，視線緩緩下移。
然後，徹底凝固。
她的手正搭在小腹上。
那是一個下意識的保護姿態。
轟！
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斷了。
林清玄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連嘴唇都在哆嗦。
沒胖，好似還瘦了。
但是她保護肚子的動作，真的很像有身孕
巨大的狂喜和更巨大的恐慌，兩股截然相反的情緒在這一瞬間狠狠撞在一起，把他撞得頭暈目眩。
孩子！
那是他的種！
那天晚上的荒唐，那個意亂情迷的夜晚……
算算日子，全都對得上！
難怪那種感應裡會多出一抹陌生的溫柔。
那是她在護著他們的孩子！
林清玄手裡的茶杯“咔嚓”一聲被捏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手，他卻毫無知覺。
她懷孕了。
她懷著他的孩子，一個人跑了這麼遠，隱姓埋名，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開始。
這女人……
這女人怎麼敢！
她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她知不知道生孩子是在鬼門關走一遭？
懊悔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瞬間淹沒了他。
是他把她逼走的。
是他自以為是的“安排”，是他沒能給她想要的安全感，才讓她寧願帶著球跑路，也不願意留在他身邊！
“你想幹嘛？”
團團不知道甚麼時候跳上了窗臺，那雙金色的貓眼冷冷地盯著他。
“衝過去？告訴她‘嘿，我是孩子他爹，跟我回家’？”
團團舔了舔爪子，語氣裡滿是嘲諷。
“林清玄，你腦子清醒點。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看看這家店，看看這條街。這是她自己打下來的江山。”
“你覺得，她會為了你，扔下這一切，乖乖跟你回上京那個金絲籠裡當金絲雀？”
團團的話字字誅心。
林清玄看著對面。
看著她指揮夥計搬東西時那股利落勁兒，看著她和李知微談笑風生時的自信。
那是“蔣依依”。
不是那個唯唯諾諾、整天只知道圍著他轉的“姚小滿”。
她在這裡紮了根，發了芽，活出了個人樣。
要是現在衝過去相認……
除了給她添堵，除了讓她受驚，除了逼她在孩子和自由之間做選擇，還能有甚麼結果？
搞不好，她能再跑一次！
這次要是再跑，他上哪兒找人去？
林清玄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好半天，他才重新睜開眼。
眼底那股瘋狂的佔有慾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不。”
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我現在不能去見她。”
團團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這瘋批居然能忍住。
林清玄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個鵝黃色的身影上，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又帶著股說不出的苦澀。
“她現在需要的是安穩，不是驚嚇。”
“孩子……是我們的。但她現在是蔣依依，是這高銀街的蔣掌櫃。她有她的生活，有她的事業。”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既然找到了她，這輩子就不可能再放手。”
“但我不能用‘林清玄’的身份，強行闖進她的生活。至少……現在不行。”
他轉頭看向團團，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我要留在這兒。換個法子，守著她，守著孩子。”
不是把她拽回過去那個爛泥潭。
而是想辦法，擠進她往後的日子裡。
哪怕只是遠遠看著，哪怕只能做個見不得光的守護者。
只要她好好地。
只要孩子好好地。
這就夠了。
這是他欠她的。
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補救。
林清玄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決定要守，那就得把周圍那些不乾不淨的東西都清理乾淨。
聽說最近有人在傳閒話？
呵。
他林清玄的女人和孩子，也是這幫碎嘴子能編排的？
“石頭！”
門外的石頭立馬推門進來。
“去，查查最近是誰在蜜浮齋門口嚼舌根。不管是誰，哪怕是天王老子，也給我把嘴堵上！”
“另外，在蜜浮齋對面盤個店。要快。”
林清玄看著對面那塊金字招牌，眼底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