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府,祥雲居。
屋子裡沒點燈。
林清玄就那麼枯坐在窗邊,手裡死死捏著那張邊緣都要被磨爛了的素箋。
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下巴全是青黑的胡茬,活像個被抽了魂的提線木偶。
直到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林玉嬌和林玉婉推著一臉心虛的林玉寧走了進來。
看著屋裡這副慘淡光景,三人心裡都咯噔一下。
“堂兄……”林玉嬌硬著頭皮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那個……我們查到點東西,是關於小滿的。”
窗邊那尊“雕塑”終於動了。
林清玄緩緩轉過頭,眼珠子里布滿了紅血絲,直勾勾盯著她們,嗓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說。”
林玉婉深吸一口氣,語速飛快:“我們順藤摸瓜查了李知微,她好似和小滿很熟,她前些時走的是水路,方向是江都。而且碼頭有人瞧見,她是帶著個年輕姑娘一起走的。”
“對對對!”林玉寧在旁邊把腦袋點成了撥浪鼓,急吼吼地補充,“就是和小滿姐姐一塊兒走的!堂兄你別要把自己折騰死了,小滿姐姐肯定沒事,她們就是去江都玩了!”
江都。
這兩個字砸進林清玄耳朵裡,終於讓他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有了點活氣。
不是一個人流浪,是跟著那個潑辣能幹的李知微。
還好。
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終於鬆了一寸,林清玄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知道了。”他撐著額頭,疲憊地擺擺手,“多謝。”
三姐妹面面相覷,見他沒發瘋也沒暴走,懸著的心總算放回肚子裡。
又幹巴巴地囑咐了幾句“注意身體”,幾人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裡再次剩下了林清玄一個人。
就在門關上的瞬間,那種熟悉的、令人絕望的噁心感毫無預兆地捲土重來。
“唔……”
林清玄臉色驟變,猛地彎下腰,死死捂住胃部。
這次比哪回都兇。
胃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翻江倒海地攪動。
更要命的是,伴隨著這股劇烈的反胃,小腹深處竟然傳來一種極其詭異的觸感。
很輕,很微弱。
就像是一條小魚在肚皮裡吐了個泡泡,又像是蝴蝶輕輕扇了一下翅膀。
那是……
胎動?!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清玄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嘔—”
他再也忍不住,撲向旁邊的痰盂,撕心裂肺地乾嘔起來。
除了幾口酸水,甚麼也吐不出來,喉嚨火辣辣地疼,眼淚都被逼了出來。
“嘖,真狼狽。”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黑貓團團不知甚麼時候蹲在了窗臺上,金色的豎瞳幽幽地盯著他,尾巴尖不耐煩地甩動著。
“這就受不了了?那可是你親兒子或者親閨女在跟你打招呼。”
團團舔了舔爪子,語氣裡滿是嘲諷,“感應越來越強,孕吐、嗜睡、情緒失控,現在連胎動都有了。林清玄,這不是幻覺,是血脈壓制。那小崽子在告訴你,他和他娘都需要你。”
它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面色慘白的男人。
“你還要在這兒當多久的望妻石?等著她一個人挺著大肚子去跟人討價還價?等著她孕吐的時候沒人遞水?還是等著孩子生下來管別人叫爹?”
這話太毒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鋼針,狠狠扎進林清玄的心窩子。
管別人叫爹?
休想!
林清玄猛地抬起頭,眼底爆發出攝人的寒光,手指死死扣住窗欞,指節泛白。
“團團……”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卻堅定,“閉嘴。”
“喵嗷!本喵這是在點化你這個榆木腦袋!”團團炸了毛,從窗臺跳下來,圍著他轉圈,“要去就趕緊去!晚了黃花菜都涼了!”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石頭連通報都省了,直接推開門,身後跟著一身寒氣的崔湛。
崔湛連口氣都沒喘勻,大步流星走到林清玄面前,眼神亮得嚇人。
“清玄!確切訊息!”
他一把抓住林清玄的肩膀,語速極快,生怕慢了一秒,“江都城西,高銀街!新開了一家叫‘蜜浮齋’的點心鋪子,生意火得一塌糊塗!那掌櫃是個年輕女子,姓蔣!”
蔣。
蜜浮齋。
所有的拼圖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扣上了。
林清玄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臟狂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是她。
絕對是她!
除了他的依依,沒人能做出那種讓人念念不忘的點心,也沒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她真的在江都。
甚至,還在那裡撐起了一片天。
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卻又混雜著密密麻麻的酸澀和心疼。
那麼遠的路,懷著身孕,還要操持生意……
肚子裡的那個小傢伙似乎也感應到了父親的情緒,又輕輕動了一下。
這一下,徹底擊碎了林清玄最後的猶豫。
他猛地直起腰,原本頹廢的病容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決絕與銳利。
“石頭!”
林清玄厲喝一聲,甚至沒顧上整理凌亂的衣襟,“備馬!挑兩個身手最好的暗衛,立刻隨我南下!”
“是!”石頭精神一振,轉身就跑,那背影都透著股興奮勁兒。
林清玄轉頭看向崔湛,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謝了。”
多餘的話不必說,兄弟之間,這一句足矣。
崔湛咧嘴一笑,眼底全是瞭然:“快滾吧,把人哄不回來你就別回京城了。”
林清玄沒再廢話,轉身抓起架子上的墨色大氅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
“喵!”
團團突然竄過來,一把抱住他的小腿,指甲勾住褲腳死不撒手。
“帶上本喵!沒我你肯定找不到路!而且……”它仰起頭,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林清玄依舊平坦的小腹,“我也要去看看那小東西。”
林清玄低頭看了它一眼,彎腰一把撈起這隻黑煤球,隨手往肩膀上一扔。
“抓穩了,掉下去我可不停車。”
“喵嗚!笨蛋佛子你慢點!”
片刻後,側門大開。
三匹快馬如同離弦之箭,衝破了沉沉夜色。
林清玄伏在馬背上,墨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
寒風如刀子般刮過臉頰,但他感覺不到絲毫冷意。
胸腔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江都。
蜜浮齋。
蔣依依。
等著我。
這一次,換我來奔向你。
不管你是打我也好,罵我也罷,哪怕是用掃帚趕我出門,這輩子我也賴定你了。
“駕!”
馬鞭狠狠抽下,駿馬嘶鳴,蹄聲如雷,朝著南方的夜空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