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依依和李知微動作極快。
沒半個時辰,兩人提著早就備好的素點心和幾刀上好的宣紙,站在了清微觀的後院。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當蔣依依親眼瞧見那七八個女童時,心口還是猛地撞了一下。
太簡陋了。
幾張拼湊起來的舊木桌,參差不齊的小板凳,牆皮斑駁,甚至還能看見幾處修補的痕跡。
可這裡又太乾淨了。
沒有一絲雜塵,沒有半點喧譁。
那些女童穿著打補丁的衣裳,卻把脊背挺得筆直,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盯著前方,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那眼神裡的渴望,燙得人心裡發顫。
這就是知識的力量,比甚麼金銀珠寶都耀眼。
清風道長似乎早就料到她們會來,神色淡然,將兩人引到了一間更為僻靜的茶室。
茶香嫋嫋,卻壓不住蔣依依心頭的火熱。
她沒兜圈子,開門見山。
“道長,明人不說暗話。這世道對女子苛刻,想正經讀個書比登天還難。我們想辦個女子書塾,不為賺錢,只為給這些孩子,還有更多想讀書的姑娘,爭一條出路。”
蔣依依語速極快,眼神灼灼。
“我們有人,有錢,也有心。邱家那位才女邱茹瀅願意出山執教,我們蜜浮齋負責所有開銷。但我們缺個身份,缺個能擋住外頭風言風語的殼子。”
清風道長手裡捻著一串被盤得發亮的木念珠,靜靜聽著。
直到蔣依依說完,她才緩緩抬眼,目光清越如溪。
“兩位施主是大善人。”
聲音不大,卻透著股穿透力。
“貧道當年設這蒙學,也是見不得好苗子爛在泥地裡。能拉一把是一把。”
她頓了頓,話鋒突然一轉。
“但施主想搞大,貧道接不住。”
蔣依依心頭一跳,剛要開口,清風道長擺了擺手。
“道觀是清淨地,貧道是方外人。教這幾個孩子,已經是貧道修行的極限。若是人多了,心雜了,官府的眼睛盯過來,這清微觀也就不是清微觀了。貧道不想惹這紅塵是非。”
這話拒絕得乾脆利落,一點回旋餘地都沒留。
李知微急得都要站起來了,蔣依依卻按住了她的手,眼神未暗,反而更亮。
她聽出了弦外之音。
果然,清風道長捻珠的手指一停,目光投向窗外那堵斑駁的圍牆。
“不過,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道長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後園那頭,有個偏院。早年間堆雜物的,荒是荒了點,但勝在有道側門,直通外巷,跟觀裡的大殿隔著兩重院牆。”
蔣依依和李知微對視一眼,呼吸都要停了。
“那地界,名義上歸清微觀,但實際上是個獨立的小天地。”
清風道長慢悠悠地說道:“施主若是有心,出錢修繕一番,那院子便是你們的。對外,就說是清微觀積功德,闢了靜室助學。貧道只管做個掛名見證,至於裡頭怎麼教、教甚麼、收誰,全憑施主做主。既沾了道觀的清淨氣,擋了官府的盤查,又不擾貧道修行。”
絕了!
這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典型的“借殼上市”,還是獨立運營!
既有了合法的外衣,又保住了絕對的控制權!
蔣依依激動得差點拍桌子。
“師太高義!這簡直是救了我們的命!”
李知微也是喜上眉梢:“修繕的事包在我們身上!絕對給您修得漂漂亮亮!”
蔣依依深吸一口氣,正色道:“既是借了寶地,這租金……”
“莫談錢。”
清風道長抬手打斷,目光澄澈,“施主修了院子,便是功德。日後若真有盈餘,隨緣捐些香火,讓貧道這小蒙學能多添幾本書,多接濟幾個窮孩子,便是最好的租金。”
這格局,這胸襟!
蔣依依二話不說,起身就是一個大禮。
“一言為定!”
出了清微觀,兩人簡直是腳下生風,一路衝回了蜜浮齋。
邱茹瀅最近每天都會到“蜜浮齋”報道。
今天到的時候就聽小二說掌櫃和賬房風風火火出去了,讓她在後院等等。
後院裡,邱茹瀅正坐立難安。
見兩人滿面紅光地衝進來,她還沒來得及問,蔣依依已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成了!邱小姐,咱們有地盤了!”
蔣依依語速飛快,把偏院的事倒豆子一樣全說了出來。
邱茹瀅聽得一愣一愣的,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半晌,她猛地站起身,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此刻竟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依託道觀,獨立偏院……妙!太妙了!”
她激動得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手裡的帕子都要被絞碎了。
“這層保護色簡直天衣無縫!既避開了‘私設學堂’的罪名,又佔了‘行善積德’的大義!誰敢來找茬,就是跟菩薩過不去!”
邱茹瀅越說越興奮,原本那股子大家閨秀的矜持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
“修繕的事我讓外祖家派人來!一定要快!至於教學……”
她猛地停下腳步,脊背挺得像杆標槍,眼裡閃著從未有過的野心和自信。
“我來定!不教甚麼《女誡》《內訓》,不教怎麼討好男人!咱們教識字明理,教算學管家,教怎麼在這世道上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她一把拉住蔣依依,指節都在泛白。
“依依,你說的那些生活常識、技藝薰陶,全都加上!咱們要教出來的,不是唯唯諾諾的閨閣婦人,是能頂門立戶的人!”
三個女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這一刻,沒有甚麼商戶女、棄婦、高門貴女的區別。
她們是戰友。
在這沉悶的江都城裡,她們要聯手撕開一道口子,讓光透進來。
“那就這麼定了!”
蔣依依一錘定音,眼裡全是殺伐決斷的狠勁。
“知微抓工程,邱小姐抓教學,我負責搞錢和外聯!這‘清微觀女子書塾’,就會立起來了。”
邱茹瀅笑著對她倆說:“你們不要在叫問我邱小姐,就叫我茹瀅,不要那麼見外,以後咱們可是一起共事的呀!”
蔣依依和李知微相視一笑“茹瀅夫子,以後要靠你咯!”
三個女孩笑成一塊,後院溫馨又帶著甜香,讓人暖融融的。
此時,江都城另一頭。
謝銘揚懶洋洋地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那把摺扇。
聽完底下人的彙報,他動作一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道觀偏院?借殼辦學?”
“啪”的一聲,摺扇合攏。
他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
“我就知道,這女人心裡裝的根本不是那幾塊點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熙熙攘攘的街道,低聲自語。
“蔣依依啊蔣依依,你這是要在江都的天上,捅個窟窿出來啊。”
“有點意思,真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