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眼角餘光瞥見院外那棵老槐樹後,露出一截暗青色的衣角。
是一個不常出現在祥雲居得老嬤嬤。
呵,盯得還真緊。
這是怕她尋死,還是怕她跑了?亦或是怕她這個“煮熟的鴨子”又生出甚麼變故?
小滿收回目光,心裡冷笑。
既然你們要看,那我就演給你們看。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部肌肉,換上一副既委屈又無奈,卻又藏著幾分妥協的神情。
推開林清玄的房門
屋內,林清玄正對著一盞殘燭發呆,聽見動靜猛地抬頭。
四目相對。
小滿沒回避,徑直走進去。
“林清玄。”她喊他的全名,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火氣,“這事兒沒完,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林清玄看著她。
這是那晚之後,她第一次主動找他說話,不再是那種讓人窒息的冷漠。
他心裡反而鬆了一下,甚至生出一股隱秘的慶幸——只要肯吵,就說明還有救。
他霍然站起,幾步跨到她面前,眼神急切。
“娶你!”
這兩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
“那晚……那是意外,我真不知道綠豆湯有問題。”他急得語速飛快,生怕慢一秒她就會轉身離開,“我會負責,馬上就娶你!”
小滿眉頭微蹙,抱著手臂冷冷看著他:“娶我?怎麼娶?我說過我不做妾,平妻也不可以。”
“不!是正妻!”林清玄急了,伸手想抓她的肩膀,又訕訕縮回,“只能是你,唯一的妻子!我不納妾,也不要別人!”
小滿心裡只想翻白眼。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不是,小滿,我不騙人,我對佛祖發誓!”林清玄又一次聽到。
小滿嗤之以鼻:
“那就更不可信了,你都背叛了你的佛祖,你早早破了色戒,還有妄念。佛祖早不要你了。”
林清玄沒想到小滿會這麼說,自己陷進沉思,是的他怎麼敢對佛祖發誓。
巨大的羞愧和恐慌瞬間淹沒了他,但他看著眼前這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姑娘,心底那股不甘又瘋狂滋長。
佛祖不要他了沒關係。
但他不能沒有小滿。
“你說得對。”
林清玄咬了咬牙,眼神裡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瘋狂,
“我有罪,但我認了!只要能娶你,這罪我背!”
他猛地轉身,大步往外走。
小滿一怔:“你去哪?”
“去法華寺!”
林清玄頭也不回,聲音緊繃,“我現在就去找師父!去請罪!去告訴佛祖我不幹了!我要娶妻!”
“等明天……”
“等不了!”
門被大力拉開。
守在門口打瞌睡的石頭被拽得差點摔個狗吃屎。
“備馬!去法華寺!”
石頭一臉懵逼,看著自家少爺那副要殺人的架勢:“爺?這大半夜的……路不好走啊……”
“少廢話!走!”
兩道身影衝進了夜色裡。
小滿站在門口,看著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這呆子,行動力倒是挺強。
不過走了也好。
正好方便她收拾東西。
祥雲居外,槐樹後的老嬤嬤一路小跑,進了大夫人的院子。
大夫人正數著佛珠,聽完彙報,手裡的動作一頓。
“你是說,他連夜去法華寺了?”
“是啊夫人!”老嬤嬤添油加醋,“那小滿也不知灌了甚麼迷魂湯,少爺出來的時候跟丟了魂似的,非要去見老和尚,說是要給小滿個名分。”
大夫人冷笑一聲,把佛珠往桌上一拍。
“這傻孩子。”
“這是心裡過不去坎兒,找師父懺悔去了。”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裡透著股高高在上的施捨,“也罷!去就去吧。既然生米煮成熟飯,與其讓他天天跟丟了魂似的,不如隨了他的願。”
周嬤嬤撇撇嘴:“夫人真要讓那丫頭做正妻?這也太抬舉她了。”
“抬舉?”
大夫人眼皮都沒抬,若不是清玄與她神魂相依,這好事哪能便宜一個奴婢。
“娶進來容易,過日子難。咱們這樣的人家,難道還要給個丫頭八抬大轎?私下辦幾桌酒席,把手續走了就是。”
“若讓上京那些有頭有臉的知道,咱們世子爺娶個下人,還不把大牙笑掉?”
大夫人嘆了口氣,有些恨鐵不成鋼,“也不知道這姚小滿走了甚麼狗屎運,讓清玄這麼死心塌地。哼,進了我的門,就是我手裡的一團泥,還能翻出天去不成?”
周嬤嬤趕緊附和:“就是!能嫁給咱們世子爺,她家祖墳都得冒青煙!隨便換個丫頭做夢都能笑醒,她還有甚麼不知足的?”
夜黑風高,山道崎嶇。
林清玄瘋了似的策馬狂奔,石頭在後面追得膽戰心驚。
到了法華寺山門,林清玄翻身下馬,不管不顧地把厚重的木門拍得震天響。
“篤篤篤——!!”
“開門!師父!我是清玄!”
裡面傳來小沙彌驚慌的聲音:“誰啊?這大半夜的……”
“開門!”
小沙彌聽出是這位“佛子”林清玄,嚇得趕緊拔了門栓。
還沒等看清,林清玄立馬進去。
“無事,煩請通報師父,清玄有要事相告。”林清玄語氣沉靜,眼神卻異常堅定。
不多時,林清玄被引至方丈禪房。
白眉老僧披著袈裟,正在燈下讀經,見愛徒深夜來訪,眼中並無責怪,只有瞭然的笑意。
幾位師兄也被驚動,陸續來到禪房。
“師父,師兄。”
林清玄深深一揖,面色凝重,
“弟子……破戒了。”
禪房裡靜了一瞬。
白眉老僧放下經卷,抬眸看他:“破的何戒?”
林清玄喉結滾動,一字一句:“色戒。弟子……與心儀女子有了肌膚之親。”
這話一出,幾位師兄面面相覷,隨即,不知是誰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接著,禪房裡竟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那位最愛講經的白眉師兄笑得鬍子直顫:“師弟啊師弟,我還當是甚麼天大的事!你本就未正式剃度出家,不過是帶髮修行,何來‘破戒’一說?”
另一位武僧師兄也笑道:“就是!咱們叫你‘佛子’,那是尊你佛緣深厚、慧根不凡,可沒真把你當泥塑的菩薩供起來!你本就是俗世中人,娶妻生子,順應天道人倫,有何不可?”
林清玄愣住了。
他預想過師父的震怒、師兄的失望,甚至做好了受罰的準備,卻萬萬沒想到是這般反應。
白眉老僧捋須微笑,眼中滿是智慧的光芒:“清玄,你執著了。”
“執著?”林清玄不解。
“你執著於‘佛子’這個名相,執著於自己必須清心寡慾的形象。”
老僧緩緩道,“你自幼在我身邊,參的是佛理,修的是心性,可你忘了,佛在哪裡?佛在眾生之中,在紅塵之內。真正的修行,不是躲進深山不問世事,而是在萬丈紅塵中,保持一顆清明慈悲的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皎潔的明月:
“你與那姑娘,本就有宿世緣分。她是你命中的劫,也是你的渡。你為她跳崖,是情;她為你籌謀,是義。如今你們陰陽相合,是順其自然。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圓滿’?”
林清玄如遭雷擊,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師兄們也紛紛開口:
“師父說得對!你要是真為了修行,一輩子不碰女色,那才是著相了!”
“就是!靈山上那尊佛,是大覺悟者,是覺行圓滿的象徵。我們凡人修行,學的是佛的智慧與慈悲,不是要變成另一尊冷冰冰的佛像!”
“那姑娘若能讓你懂得愛,懂得責任,懂得在情愛中依然持守本心,那她就是你的‘女菩薩’!這喜糖,佛祖也該吃得!”
“你今夜急匆匆趕來,不就是心裡還有掛礙,覺得對不住佛祖嗎?現在可明白了?”
一句句,如同醍醐灌頂。
林清玄緩緩閉上眼。
是啊,他執著了。
執著了這麼多年。
他把自己困在“佛子”這個名號裡,以為動情是錯,以為慾望是罪,以為靠近紅塵便是墮落。
所以他才對小滿的感情如此掙扎,如此痛苦,既想緊緊抓住,又覺得自己不該如此。
可師父說得對。
佛在眾生中。修行在人間。
愛一個人,不是罪過。
與她結合,只要發乎情、止乎禮(雖然昨夜並非完全如此),便是人倫常理。
重要的是,在這段感情裡,他是否還能保持本心,是否能用佛法的智慧去經營,是否能在愛她的同時,不迷失自我,並引導彼此向善、向上。
這才是真正的修行。
他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多日來的糾結、愧疚、掙扎,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對著師父和師兄們深深一拜:
“弟子……明白了。多謝師父、師兄點化。”
白眉老僧含笑點頭:“明白就好。那姑娘叫甚麼名字?”
“姚小滿。”林清玄道
老僧頷首,“你既決定娶她,便要真心待她,莫要再讓她受委屈。情之一字,最是修行。”
“弟子謹記。”林清玄鄭重應下。
“去吧。”
老僧揮揮手,
“明日……不,現在就可以開始準備了。法華寺,隨時歡迎你們來上香。佛祖,也會為有情人祝福的。”
林清玄再次拜謝,退出禪房。
走到寺外,山風清冽,明月高懸。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中塊壘盡去,一片開闊。
石頭牽著馬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少爺,咱們……回去?”
“回去。”林清玄翻身上馬,望向京城方向,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溫柔,“回去準備婚事。我要明媒正娶,風風光光地,娶小滿為妻。”
這一次,不再是出於責任、愧疚或算計。
而是他,林清玄,作為一個褪去了“佛子”虛名、認清本心的凡俗男子,真心實意地,想要與心愛的女子共度餘生。
馬蹄聲再次響起,踏著月色,奔向那個人。
而祥雲居里,小滿正對著一盞孤燈,最後一次清點行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