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手機持續震動。
但熟睡的曲名揚,並沒有吵醒。
等他被尿意脹醒,上完廁所回來,才注意到手機螢幕亮著。
解鎖一看,好多未接電話、未讀簡訊,整個人都不禁有些發懵。
“甚麼情況?怎麼這麼多人給我打電話?”
掃了一眼未接電話記錄後,曲名揚又操作手機,開啟簡訊箱,點開最近收到的一條簡訊。
“揚哥,我問過了機場的朋友了,他確定是紀監總署的車,到機場貴賓樓接走了馮書紀,馮家完蛋了!”
看到這條簡訊,曲名揚頓時忍不住笑了。
“啥玩意兒?馮家完蛋了?有沒有搞錯?肯定是搞錯了啊!”
“人家馮書紀今晚還要和馮少爺一起,去向副總家做客呢!”
“紀監總署的車到機場接他,就能說馮家完蛋了嗎?真是搞笑!”
退出瀏覽,曲名揚原本想回撥電話,好好的數落一番。
但看到相鄰的第二條簡訊,就又忍不住好奇點了進去。
“兄弟,你該不會也出事了吧?咱們會被牽連嗎?我聽說馮總被強行帶走,一路上大喊大叫搞得很不體面呀!”
看到這條簡訊,曲名揚有些不淡定了。
因為發信人不只是他生意合作伙伴之一,同時還在燕京有一定的人脈關係。
而且連著兩個人,都發訊息說馮家出事了,那麼這就不可能是惡作劇。
仔細想想,大夥兒都還指望著跟天海馮家合作發財。
誰又會拿馮家出事開玩笑呢?
突然間,曲名揚有些慌了。
急忙退出,再看其他簡訊。
未讀簡訊是按照收到的時間排列。
所以曲名揚迅速下滑,從最新收到的第一條未讀簡訊開始看。
“曲總,出事了,出大事了!反貪總局把馮總陸總,從燕京大飯店強行帶走了!”
“兄弟,你怎麼不接電話呀?我聽說馮少被強行帶走了,是真的嗎?”
“咱們會不會被牽連進去啊?早知道馮家會出事,就不該一起吃午飯的,現在怎麼辦?怎麼辦呀?”
“怎麼回事兒啊兄弟?馮少爺怎麼會被帶走?敢把他強行帶走,是不是意味著他爸已經出事了?”
“我到燕京大飯店找人問了,馮安亮和陸佳利真的被帶走了,一個罵罵咧咧,一個嚎啕大哭,這他媽啥情況啊?”
……
一條條簡訊,看得曲名揚頭皮發麻、心慌肝顫。
他怎麼也沒想到,回家睡午覺前還好好的,結果一覺醒來,馮安亮父子倆居然出事了。
作為天海城投集團副總經理的馮安亮出事,都還並不算奇怪。
這傢伙本身就驕狂任性、無法無天,高調炫富都不是一天兩天了。
而且像他這種職務級別不算特別高,手中掌握的實權卻不小的,每年各省市都會落馬不少。
原因也很簡單,不上不下的級別,競爭最為激烈,被人覬覦緊盯的同時,又因為手握實權,很容易被圍獵。
一旦把持不住動了貪念色心,開始以權謀私、貪圖享樂、拉幫結夥等等,時間久了就很容易落人把柄,早晚會翻船。
可問題是……
馮安亮可不是一般人啊!
他爸可是馮良玉馮書紀啊!
貴為天海市的一把手的馮良玉,是封疆大吏中的天花板。
到了他這個職務級別,就已經是身在權力中樞,令無數人高不可攀。
在曲名揚看來,馮良玉這樣的大佬已經不受任何規則約束,本身就代表著規則!
像貪點拿點、沉迷物質享受,任人唯親,有好事都先滿足親朋好友……這都不叫事兒。
到了馮良玉這樣的級別,理論上來說,就不應該因為貪腐出事。
要出事,也一定是因為站錯了隊,亦或者出現了更加嚴重的問題。
但曲名揚跟馮安亮相識多年,對他爸馮良玉也比較瞭解。
知道這位大佬別的大問題沒有,就只是私底下挺貪圖享樂。
從行事高調,嘴巴不嚴的馮安亮那兒,曲名揚還曾聽說過一個重磅訊息。
那就是向宇亮升遷之後,他爸馮良玉之所以能接替上任,是因為有文院長力挺支援。
那麼……
既然有文院長當後盾,那就顯然不是站錯了隊。
也沒做賣國求榮之類的事觸及紅線,他這樣的半步巔峰,怎麼就毫無徵兆的驟然隕落呢?
“總不可能是文院長也要出事了吧?”
“不,不太可能,這個機率太微乎其微了!”
“如果不是文院長出事,那麼他為甚麼又不力保馮良玉呢?”
“是因為文院長知道了馮良玉父子倆的所作所為,知道他倆頂風作案、貪贓枉法,選擇了放棄嗎?”
曲名揚腦子飛快思索。
此刻的他,不僅是後背發涼,更呼吸急促、大腦一片混沌。
這件事對他的衝擊力,實在是太大了,讓他腦子亂得不行。
慌里慌張的摸索到了煙盒,雙手發抖的取出香菸。
平時輕輕摁一下,就能點著的打火機。
如今卻摁了好幾下,竟然都沒點著火。
最後咬牙使勁兒,重重摁下去,終於點著了。
猛抽了一口香菸,丟掉打火機!
曲名揚一手抓耳撓腮,一手猛抽香菸。
手機忽然傳來的嗡嗡震動聲,都把他給嚇了一跳。
一看來電顯示,曲名揚急忙接通。
“爸,你怎麼樣了?”
這一開口,曲名揚心裡是既有焦急,又有期盼。
他能來京圈混,還能投資做大生意賺錢,全靠父親曲啟航位高權重。
要是父親也突然落馬,沒有了權力,那他曲名揚別說站穩腳跟當京爺,能不被牽連入獄吃牢飯,就算不錯了。
“我還能給你打來電話,你說我能怎麼樣?”
被父親這麼一反問,曲名揚愣了一下後,當即鬆了一口氣。
“對對對,你能給我打來電話,我也還能在家裡接電話,那就證明咱們沒事兒!”
“咱倆會不會有事兒,你自己心裡還不清楚嗎?”
“我……”
曲名揚尷尬的撓了撓頭。
腦子裡飛快回憶了一遍,與馮安亮所有的過往。
“怎麼?不說話了?難道被老子猜中了,你跟馮安亮真有合作?”
面對父親的質問,曲名揚趕緊解釋道:
“我倆稱兄道弟那麼多年,合作當然是有的,但以前的合作都結束了,而且細節都處理得很好,即便被翻舊賬,也不會查出任何問題!”
“這兩天他來燕京,我倆是正談一筆關於安防裝置的生意,但這不是還沒正式開始合作,他就出事了嗎?所以你放心好了,牽連不到咱們的!”
“再說了,我是做生意利用了人脈關係、藉助了背景權勢,但在具體操作層面上,都是合法合規的,該招投標的,都是走了招投標流程的,該繳的稅也一分不少。”
“而且即便賺了錢,在日常生活中,我也一直謹記你的教誨,時刻不忘低調,根本不像馮安亮那樣,買豪宅豪車,隨時隨地都高調得很,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權有勢!”
曲啟航聞言,重重鬆了一口氣。
“好吧,我相信你!你現在還能接我的電話,沒有被帶走,也足以證明馮安亮確實牽連不到你。”
“那是當然,就算他被留置後為了戴罪立功,把該說的和不該說的都說了,我也完全不怕,而你就更不用怕了,你從來不幫我以權謀私,自己更是從不貪圖享樂,再怎麼反腐也反不到你頭上來!”
曲名揚嘴上說得自信滿滿,但其實心裡還是隱隱有那麼一點擔心。
由於工作關係,父子倆聚少離多,每年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
所以父親到底是不是真的乾乾淨淨,曲名揚也沒有十足把握。
“反腐是反不到我頭上,但我畢竟跟馮良玉走得比較近,會不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現在還不好說啊!”
“啊?真……真的嗎?”
曲名揚一臉的憂心忡忡。
他自己也身在體制,當然知道鬥爭的殘酷性。
沒有大問題,並不代表絕對安全,站錯了隊依然會很危險。
只是這種危險一旦發生,並不是鋃鐺入獄,而是透過看似正常的調動,無形之間剝奪實權。
而一旦沒有了實權,那就如同老虎被打掉了牙齒、獅子被打斷了利爪,跟死人沒啥區別了。
“唉,現在還不好說啊!反正……聽天由命吧!欲加之罪,都能何患無辭,何況咱們兩家本就走得比較近!”
父親曲啟航的這一番話,瞬間讓曲名揚瞬間揪心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以前常聽人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如今曲名揚覺得這一句話,真是具象化了。
在這人情社會里,別說在體制中混的公職人員,就普通老百姓為了工作,也少不了要結交朋友。
越是想要幹出一番成績,就越是要多交朋友,哪怕很多所謂的‘朋友’,都只是純粹的利益關係。
而體制中的人,但凡有點上進心,想要平步青雲,又豈能不廣交朋友?
如果沒有朋友之間的相互幫助,哪兒那麼容易做出成績、被賞識提拔?
所以……
曲名揚知道父親跟馮良玉,絕對沒有不正當的來往。
但要說沒有利益互換,沒有得到馮良玉一丁點兒幫助,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凡有點人生閱歷的人都知道,沒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沒有利益的關係是不長久的。
那麼馮良玉如今出事了,父親會不會被認定為同夥?
這可就很難說了。
某些人也一定會想,父親既然跟馮良玉關係不錯,如果不一塊收拾了,父親會不會找機會替馮良玉打擊報復呢?
哪怕查來查去,父親都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問題,但為了以防萬一,調換到一個沒啥實權的單位去,也能以絕後患。
想到這兒,曲名揚急忙道:
“爸,咱們真的只能聽天由命,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曲啟航冷然一笑,反問道:
“事到如今,你覺得咱們還能有甚麼辦法?難道你還能天真的以為,馮家父子倆能平安無事嗎?”
曲名揚連忙道:“我當然沒那麼天真,他們父子倆本就問題很大,遲早都是要出事的,昨晚馮安亮公然支援櫻花隊,還跟肖金驊當眾豪賭,就更是加速了他們父子倆落馬。”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們都已經完蛋了,為了避免被牽連無辜,你也沒必要再顧忌顏面,趕緊跟他們切割乾淨,找某位大佬把情況說明清楚,免得被清算的時候,都沒人幫你!”
曲啟航幽幽嘆息了一聲。
“你這想法是挺不錯,可在這個節骨眼上,找誰呢?”
“能不能找文院長?”
曲名揚試探性的問道。
“嗬,你小子未免也太瞧得起我了!我甚麼級別?甚麼檔次?當初能見到文院長,完全是因為馮良玉,如今他出事了,你覺得文院長會見我嗎?”
“那……那向副總呢?不不不,不行不行!”
曲名揚迅速否定了這個提議。
“怎麼了?我覺得向副總人挺不錯啊,要是能得到他的認可,那我就真有可能洗脫嫌疑,不會遭牽連打擊!”
“不行,絕對不行啊老爸!”
曲名揚將菸頭用力杵滅在菸灰缸裡,急不可待的說道:
“有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馮安亮這趟來燕京,原本計劃是昨晚看比賽,今天中午參加我組織的飯局,然後下午就飛回天海,他女人陸佳利都根據這個計劃,安排好了行程,公私人飛機也申請好了航線時刻。”
“結果呢?今天早上,馮安亮忽然接到了他爸的電話,說向副總邀請他們父子倆今晚到家裡做客,雖然沒說理由,但這個晚飯邀約,未免來得也太巧了吧?馮安亮臨時改變了行程,而他爸也匆匆從天海趕過來。”
“再然後,便是馮安亮在今天中午飯局上,拿他們父子倆要去向副總家吃飯顯擺,洋洋得意的喝得爛醉,還是我和兄弟們扛回房間睡覺的,估計人還在睡夢中,就被反貪總局的人破門而入,連同陸佳利一起強行帶走。”
“至於他爸馮良玉,那就更慘了,滿心歡喜的從天海趕過來,準備到向副總家吃晚飯,根本沒想過會出事,結果剛下飛機,就被紀監總署的人帶走,真是想跑都跑不掉,你說父子倆就這麼輕而易舉的被帶走,向副總能不知道嗎?”
曲啟航驚愕道:“照你這麼說,這次他們父子倆,就是栽到了向副總手裡?是向副總給他們上演了一出調虎離山與請君入甕?”
“沒錯!”
曲名揚語氣鏗鏘有力的說道:
“要是沒有他的晚飯邀請,不僅馮良玉不會來燕京,馮安亮還已經回到了天海!”
“而他們父子倆人不在天海,自然輕而易舉就能被拿下,不僅事先一點兒風聲都聽不到,還一點兒掙扎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況且向副總大學畢業開始,就在天海工作生活,三十多年的嘔心瀝血,他當然不允許馮良玉父子倆把天海搞得烏煙瘴氣。”
“這一次行動,即便不是他一手主導,也得到了他大力支援,他主動邀請馮家父子倆吃晚飯,不就是為了配合抓捕嗎?找他反而會如同自投羅網!”
曲啟航嘆息了一聲後,問道:“不找他,又找誰呢?要是誰也不找,裝聾作啞當甚麼事都沒發生,別人也肯定會認為我是做賊心虛,而且這也跟坐以待斃沒甚麼區別!”
“是啊,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咱們必須得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那你慢慢想吧,我先接個電話!”
“好的爸,咱們回頭再聊!”
話音剛落,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曲名揚看著透過話記錄上,很多個顯示紅色的未接電話。
想著一個個打電話回覆太耗時耗力,索性便編了一條簡訊群發。
讓大夥兒知道,雖然馮安亮父子倆出事了,但自己還平平安安。
也讓中午參加飯局,對馮安亮瘋狂巴結討好的人放心,都還沒有實質性的合作,肯定不會被牽連。
發出訊息後,曲名揚便靠著床頭,點著香菸陷入沉思。
“雖然馮家父子倆今天被帶走很突然,但他倆出事是早就在預料之中的。”
“連一向兢兢業業、勤政為民的向副總,都不惜編造理由,誘騙馮家父子倆上當。”
“不僅足以說明,他們父子倆的罪行已經令高層難以忍受,同時還預示著他們絕不可能再有翻身的可能!”
“那麼現在……我需要考慮的,就不是如何做生意發財,而是要儘快想辦法幫我爸洗脫嫌疑、免遭打擊!”
深吸了一口香菸,曲名揚緩緩站起來。
“可問題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誰信得過我爸?誰又能幫我爸呢?”
思來想去,曲名揚最終決定暫時靜觀其變。
馮良玉父子倆才剛出事,局勢還不太明顯。
現在就急於撇清關係,即便不被說無情無義,也會認為是做賊心虛。
不如先觀察一段時間。
既看看他們父子倆被帶走後,各方勢力的反應。
也看看會不會拔出蘿蔔帶出泥,牽連進去一大片。
然而……
等待,是漫長的煎熬。
尤其是接下來的這段日子裡,不斷有人被帶走。
特別是在馮家父子倆的老巢天海,駱山河下令留置了許多實權人物,搞得人心惶惶。
這可讓曲名揚惶惶不可終日,以至於提心吊膽、寢食難安,整個人迅速暴瘦了十幾斤。
特別是被傳喚去問話,哪怕只是瞭解與馮安亮父子倆的來往,回來之後就食慾更差了,晚上都要吃安眠藥才能睡著。
這種惶恐不安的日子,直到八月二十七日。
這一天,曲名揚忽然接到號稱龍國首富肖金驊的電話。
“曲總,我跟幾個朋友要去希納看奧運會,現在公務機上還有空位,你有沒有興趣退了機票,跟我們一起飛過去呢?”
大喜過望的曲名揚,小心翼翼的問道:“請問趙總也會一起去嗎?”
“當然呀,我們要去給田徑天才運動員柳翔加油助威!”
“好,那我去!我現在就退機票,跟你們一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