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醒醒!”
“醒醒啊女士!”
一陣輕拍與呼喚,讓梁璐睜眼醒來。
她以為自己暈倒醒來後,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
結果看到的,卻是身著惠龍賓館制服的美女服務員。
緊跟著入耳的,便是前夫祁同偉婚宴現場的歡聲笑語……
“您怎麼樣?”
“有沒有摔傷,或哪兒不舒服的?”
“要不要叫救護車,送您去醫院?”
梁璐果斷搖頭。
去醫院……
自己去得起嗎?
她才剛出獄不久,第一個月工資都還沒領到手,醫保自然也不可能續上。
要是被救護車拉去醫院,各種彩超CT抽血一通檢查,少說也得花掉好幾百塊。
“我沒事,就是突然有點頭暈而已!”
“可能是以前從來沒喝過酒,今天突然喝了不少,有點頭暈!”
梁璐連忙解釋,她可不想去醫院。
“要不要我扶您回席位休息?”
“不用,你扶我起來就行。”
梁璐伸手借力,在服務員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起身後,這才發現剛才自己暈倒在大廳門口處,竟然沒有引起其他賓客注意。
或許,並不是沒有人看見,而是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反正守在門口的服務員,肯定會第一時間迅速處理。
往前走了兩步,發現自己好像並沒有甚麼大礙。
梁璐停下腳步,撇開了服務員的手。
“我自己能走,不用你扶了,謝謝!”
“好的,那您慢點兒!”
梁璐輕嗯了一聲,暈乎乎的默默前行。
但沒走出幾步,卻又停了下來。
“我還回去幹嘛呢?”
“看祁同偉今天有多麼的風光嗎?”
“還是看這些達官顯貴們,是如何巴結討好趙瑞龍?”
梁璐微微搖了搖頭。
覺得自己沒必要回到主賓桌繼續吃席。
她想起了父親梁群峰。
想起了他在世的時候的說過的話。
“所謂的人情世故,不過是你有利用價值時的錦上添花,是人們為了謀求利益的噓寒問暖與百般討好。”
“一旦你失去了價值,再好的關係也會迅速降溫,再親密的朋友也會逐漸疏遠,那些曾經阿諛奉承的人,反而有可能落井下石!”
想到這兒,梁璐不由自嘲一笑。
自己其實早該意識到,今天厚著臉皮來參加婚宴,就必然會一無所獲。
“這真是個冰冷而又現實的社會啊!”
“所謂的人情世故,就是弱者對強者的討好。”
“否則我怎麼沒見過哪個強者,對弱者人情世故?”
“我一個毫無利用價值的社會邊緣人物,死皮賴臉的進來參加婚宴,沒被趕出去就已經算不錯了!”
“還想跟這些大人物混個臉熟?還想賣慘哭窮,獲得他們的憐憫同情?我在想甚麼呢?做白日夢嗎?”
訕笑搖頭,梁璐準備轉身離去。
而就在目光無意識的掃過人群之時。
和不少人客人碰完酒杯,正要喝酒的祁同偉,正好投來了目光。
兩人四目以對的剎那,祁同偉笑了。
這一剎那的笑容。
在梁璐看來,顯然不是禮貌客氣,而是得意洋洋。
是勝利者的炫耀!
是一個窮苦農村孩子,打了漂亮翻身仗的得意!
是對自己這個家道中落,再也不能仗勢欺人的老女人,無聲的蔑視!
頃刻間。
梁璐心中躥起了一團無名火。
沒能在婚宴上討得半點好處,反而被冷落無視的她,瞬間腦惱羞成怒!
“好你個祁同偉!”
“拽甚麼拽?有甚麼好神氣的?”
“要是當年我沒同意嫁給你,你沒成梁家女婿,你能有今天?”
“你他媽現在還在巖臺市,那窮鄉鎮上的司法所裡熬資歷呢!”
“靠我梁家改變命運後卻毫不感恩,我梁家剛出事就立馬撇清關係,改投趙家!”
“你這種唯利是圖、沒心沒肺、過河拆橋的小人,討了個新老婆,有甚麼好值得炫耀的?”
梁璐越想越來氣。
當年在操場上,公然向自己下跪求婚的祁同偉。
如今竟然在婚宴上,目光得意的向自己顯擺炫耀。
這真是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戳進了梁璐的心窩子。
讓她疼得渾身發抖,氣得咬牙切齒!
看到祁同偉,仰起脖子喝完了酒,還不忘看自己一眼。
彷彿無聲在說,看到了哥們兒如今有多成功了吧?
不請你來,你非要來,這下被打臉被扎心了吧?
看著祁同偉的玩味眼神與戲謔笑容。
梁璐的怒氣,徹底衝到了頭頂。
就在她忍不住,要衝上去破口大罵一頓的時候。
一個男人忽然急匆匆的小跑進來。
定睛一看。
那不是程度嗎?
長相就讓人看著挺兇狠威嚴的程度,是趙瑞龍的鐵桿小跟班!
梁璐記得梁家被扳倒,時任光明區分局副局長的程度,可是急先鋒!
如今自己都出獄了,作為趙瑞龍忠實小弟的程度,恐怕早就已經高升。
“不好意思啊老同學!臨時處理了一起突發案子遲到了!”
“沒關係,自罰三杯就行!”
“好,沒問題!”
程度瀟灑爽快大答應祁同偉。
同時連忙給趙瑞龍,微笑點頭致意。
看著幾人喝酒說笑,梁璐心裡的怒氣,突然消減了不少。
衝上去怒罵祁同偉的想法,更是瞬間煙消雲散。
“不行不行!”
“我不能衝上去罵他!”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我要是罵他,我反而不佔理!”
“況且罵他甚麼呢?罵他忘恩負義嗎?可我們梁家衰落,也不能怪他頭上!”
“要是罵他是陰險勢利的小人,為了攀附權貴可以厚顏無恥,甚麼事都做得出來,那他肯定反而會跟我翻舊賬!”
“說當年要不是我仗勢欺人,將品學兼優的他分配到偏遠司法所,身中三彈當了緝毒英雄也調不去燕京和陳陽團聚,他也不會當眾向我下跪求婚!”
“而且我大鬧婚禮現場,搞得祁同偉在這三喜臨門的好日子裡丟人現眼,恐怕不用他大發雷霆,程度都能把我關進拘留所,扣上一個尋釁滋事的罪名!”
梁璐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內心的火氣。
她以前是漢東大學法學院的副書紀,父親梁群峰又曾是漢東省政法書紀。
所以她當然知道大鬧婚宴現場,不管是認定為擾亂公共秩序,還是尋釁滋事,都足夠讓有案底的自己倒大黴。
但越是壓制,越是心裡不爽。
尤其是看著祁同偉,那一臉高興的樣子,梁璐就更氣憤了。
自己家道中落,人生跌入谷底,曾經任由欺凌的祁同偉,反而走上了人生巔峰。
氣憤不過的梁璐,憤然轉身走出宴會大廳,毫不猶豫的從包裡拿出手機,撥打漢東省紀監反腐舉報電話。
“囂張是吧?得意是吧?”
“老孃必須讓你知道,甚麼叫物極必反!”
“再給你好好上一課,讓你明白寒門立志,向來九死一生!”
“你以為你先傍上樑家,再搭上趙家,就真能飛躍階層,逆天改命了嗎?”
“我今天必須讓你祁同偉知道,甚麼叫鹹魚翻身,終究還是他媽的鹹魚!!”
梁璐罵罵咧咧的走出惠龍賓館,聽完語音介紹後,毫不猶豫的選擇人工服務。
稍等片刻,電話接通了。
“您好,工號0547為您服務,請問您……”
梁璐怒氣洶洶的大聲道:“我要舉報,京州惠龍賓館三號廳,有一大群高官在這兒大吃大喝,你們趕緊派人來查一查吧!”
“請問您是要舉報公職人員違規吃喝問題嗎?”
梁璐大聲道:“對!漢東省不是嚴禁違規吃喝嗎?可他們一大群官員卻在這兒大吃大喝,嚴重敗壞官場風氣,這簡直是無法無天!”
“您知道組織者是誰嗎?是否清楚他們為甚麼會在一起大吃大喝?”
“組織者是祁同偉,現任漢東反恐總隊隊長,今天他結婚,邀請了很多高官來大吃大喝!”
“結婚喜宴是吧?您稍等,我查一下!”
梁璐眉頭一皺。
“甚麼意思?你們不派人來現場怎麼查?而且你們還得抓緊時間,趕緊派人來,不然他們就吃喝完了!”
“您稍等!”
手機裡沒有傳來說話聲。
梁璐氣鼓鼓的走下臺階,來到大門口外的噴水景觀池旁。
看著一輛又一輛的豪車,進進出出惠龍賓館,心裡就越發火大。
“您好女士,請問新郎是祁同偉,新娘是鮑雅莉,對嗎?”
“沒錯,是他倆!不過你怎麼查到新娘是誰的?”
“因為他們提前報備了十月一號結婚,也就是今天要在京州惠龍賓館同城合辦喜酒,申報桌數是三十桌。”
梁璐愣了愣。
“不是,難道提前申報了,就能肆無忌憚敞開了大吃大喝嗎?”
“那當然不是!如果以辦酒席為由,收取高額禮金、讓別人買單或者享受遠低於市場行情的折扣,還有婚宴標準明顯高於正常消費水平,都屬於違規!”
梁璐很是激動的說道:“他們雖然沒有收禮金,但滿桌子的好酒好菜好煙,明顯是違規吃喝啊!”
“最重要的是,新郎祁同偉跟惠龍集團的幕後老闆趙瑞龍關係密切,他的婚宴肯定不用給一分錢,這不就是間接受賄嗎?”
電話另一邊,接線員被震驚得無言以對。
梁璐這麼說,不就是相當於說惠龍集團幕後老闆趙瑞龍,涉嫌賄賂漢東反恐總隊隊長祁同偉嗎?
反恐總隊隊長祁同偉不是很熟。
但惠龍集團、趙瑞龍……
這七個字在漢東意味著甚麼,體制內的人當然無比清楚。
是誰讓漢東這些年經濟騰飛,迅速超過東廣,成為龍國第一經濟大省?
又是誰讓漢東成為了科技創新大省、高階製造大省、營商環境一流大省、高速鐵路通車第一省?
趙瑞龍這麼大的老闆,還用得著用‘婚宴免單’這麼低階的方式,行賄少說也是副廳級的祁同偉嗎?
但凡有點智商的人,都應該知道要巴結討好,也應該是祁同偉討好趙瑞龍吧?
接線員驚得沒有回應,梁璐等了幾秒就不耐煩的問道:
“怎麼不說話了?你是在記錄嗎?”
“女士,我會記錄反饋您提供的線索,五個工作日內,一定會將調查結果答覆您。”
“甚麼?五個工作日?今天才國慶節第一天,你們五個工作日才調查核實,那豈不是要十月中旬去了?我建議你們趕緊派人來,是不是違規吃喝,立馬就知道了!”
梁璐正在氣頭上。
她恨不得祁同偉立馬丟人現眼,自然不可能等十幾天。
“女士,您反饋的情況,我已經記錄了,稍後就會反饋給相關部門儘快調查核實……”
“別給我打官腔,我以前也是當官的,我還是……算了,我當過甚麼就不給你說了,怕說出來嚇死你,反正你們趕緊派人過來調查,不然我就向紀監總署舉報,到時候你也會倒黴!”
“女士,感謝您提供的線索,我會抓緊時間核實清楚,一有結果就會告知您!”
“你不用打電話告知我,我人就在賓館大門口,你們趕緊派人來,我等著!”
梁璐抬腕看了一下手錶。
“我給你們半個小時,半小時後要是還沒來人調查,我就向紀監總署舉報!”
說罷,梁璐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現在就是在賭!
賭漢東是真高壓反腐,有線索就真迅速調查核實,絕不因人而異、區別對待。
也賭窮苦出身的祁同偉,為了在五星級的惠龍賓館大操大辦婚禮,確實有違規行為。
另一邊,婚宴大廳內。
正因為孩子挑食不愛吃東西,有點生氣的陳海接到了電話。
現任漢東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的他,聽說有人舉報祁同偉違規操辦婚宴,頓時氣笑了。
“不是,誰舉報的啊?我人就在婚宴現場!”
“祁隊長既沒有收一分錢的禮金,到場的客人也沒有超過三十桌。”
“桌上的菸酒菜,我看也都是一般水準,沒有搞得特別頂級奢華。”
“惠龍賓館會不會給他免單,或者打一個超級折扣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肯定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行,你們不用來,我去找他核實一下費用情況就行了,好,你們等我訊息,我一會兒就回你電話!”
陳海結束通話電話,忍不住訕笑搖頭。
“怎麼回事呀?”
吃完正擦嘴的陳岩石好奇問道。
他雖然改掉了‘退而不休’的毛病,但依然改不了那顆好奇心。
“有人舉報祁同偉違規辦婚宴,還說我們不盡快核實清楚,就要向紀監總署舉報!”
陳海拿著手機,起身準備離去。
“這不胡鬧嗎?”
陳岩石抬手指向桌上的餐食酒水。
“就吃喝這些,哪兒違規了呀?”
“來之前,我還以為在這兒辦的婚宴,一定會特別奢華。”
“但很明顯,人家祁同偉兩口子,辦得很中規中矩,並不違規啊!”
妻子王馥真嘆息道:“人紅是非多嘛!”
“體制中混得好的人,誰沒被舉報過?”
“越是混得好,越是會遭人妒忌,遭人舉報!”
“有棗無棗打一杆子,反正舉報的成本幾乎為零,但萬一成功了呢?”
陳岩石嗤笑一聲。
起身拿起一根牙籤,一邊剔牙一邊說道:
“那倒也是,就算沒舉報成功,也算是給新人在大喜的日子成功添堵了!”
“不過我相信,同偉這孩子肯定早有心理準備,知道要遭人妒忌、被人舉報!”
看著兒子陳海走到了主賓桌,跟祁同偉剛聊上沒兩句,祁同偉就哈哈大笑。
看到這一幕,陳岩石就知道穩了。
作為漢東大學政法系高材生的祁同偉,畢業之後一直在從事政法工作。
如今都當反恐總隊長了,又怎麼可能在婚宴的操辦上犯下低階錯誤?
真要蠢成這樣,他哪能混到今天?
哪有資格跟趙瑞龍、高育良、李達康等人一桌吃飯?
看著祁同偉有說有笑的答覆兒子陳海。
陳岩石並不好奇,祁同偉哪兒來的錢在惠龍賓館辦婚宴。
反而挺好奇,到底是甚麼人會舉報祁同偉。
不一會兒,兒子陳海回來了。
“喂,是我,我已經問過新郎祁同偉和新娘鮑雅莉。”
“他們的婚宴是提前報備過的,實際桌數也沒超過申報數量。”
“婚宴的餐標是每桌368元,菸酒是按行情付費,而且他們沒有收禮金。”
“給婚慶公司和惠龍賓館,已經支付的定金,都是他們夫婦倆的合法收入。”
“婚宴結束後,他們也承諾不會讓對方免單,或者給一個超低折扣,到時候會主動上報支付憑證和發票。”
“另外,兩位當事人還聲稱,他們嚴格依照相關規定申報了財產,包括投資股票收益,不存在任何隱瞞情況。”
“之所以選擇在惠龍賓館舉辦婚禮,完全在他們消費能力範圍之內,並不存在違規吃喝、鋪張浪費等行為。”
結束通話電話後,陳海撂下手機繼續敦促孩子吃飯。
“小海,你覺得是誰舉報同偉呀?”
“不知道,不過……”
陳海抬頭往主賓桌看一眼。
“你看看誰不請自來,卻又忽然消失不見了呢?”
“梁璐!”
陳岩石和王馥真異口同聲,說出了答案。
“這可是你們說的啊!”
陳海扭頭看向兒子,當即一臉兇相。
不兇狠一點,這調皮搗蛋的熊孩子是真不愛好好吃飯。
至於梁璐……
早就打車離開的她,沒聽完回覆便結束通話電話。
踱步等待的時候,她就漸漸氣消了,也冷靜了。
冷靜下來,就知道舉報祁同偉是多麼的愚蠢可笑。
都已經位列副廳的人了,就算違規吃喝,也不可能在結婚這一天。
更何況他現如今是趙瑞龍的人,跟著趙瑞龍這麼一尊活財神,他祁同偉會缺錢?
趙瑞龍隨便透露一些商業內幕,就足夠讓祁同偉透過炒股,合法合規的賺不少。
所以腦子清醒過來的梁璐,果斷選擇了跑路。
怕被追蹤定位,她還把趕緊將手機電池卸了。
行李也不敢回去收拾,便果斷買票逃離漢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