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省,勃北市。
晚餐結束,安長林將沙瑞金一行送到電梯門口。
“沙書紀,您今天到咱們勃北好幾個地方調研指導工作,真是辛苦了,我就不上樓打擾您休息了,明天早上八點我再來接您!”
“好啊!”
沙瑞金握住安長林的手,親切的說道:
“陪我跑了那麼多地方,你肯定也累夠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沙瑞金特別欣賞軍人出身、一身正氣的安長林。
一方面是因為,他沙瑞金是戰爭英雄的後人,被陳岩石幾人共同撫養長大,對軍人天生就有好感。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如今是臨江省政法書紀,想要做出一番成績,手下就需要有正氣、能幹事的人。
他沙瑞金來臨江省工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在政法口工作多年,自然早就把全省上下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他不僅知道安長林曾是京海公安副局長。
更知道三年前,也就是白金瀚陪酒女黃翠翠死亡的二零六專案後,安長林從京海調來了勃北擔任公安局長。
而看似完美結案的二零六專案,其實依然藏著諸多疑點,尤其是黃翠翠的錄音筆不知所蹤,徐江的靠山到底是誰?
多人曾親眼目睹,當時還是京海政法書紀的趙立冬,登上了徐江的遊艇,可他卻辯解只是談論工作,並沒有任何違法亂紀。
當初在大舅哥葛鈞山和鍾正國,沒能扶持梁群峰擔任漢東一把手,反而讓趙立春成功上位,事後鍾正國來臨江省督導,便將矛盾對準了趙立冬。
本以為搞不倒趙立春,扳倒他二弟趙立冬絕對輕輕鬆鬆。
結果呢?
經過一連串的深入調查,各種問詢走訪,沙瑞金跟安長林、孟德海,都單獨聊過不止一次,甚至還見過當時勇當臥底,潛伏到徐江遊艇上的刑警安欣。
大家都相信趙立冬,曾是徐江的靠山!
偏偏徐江被曹闖擊斃了,而時任刑偵支隊的隊長曹闖,也當場中槍身亡。
徐江這一死,他到底有沒有勾結趙立冬,雙方有沒有利益來往,便成了死無對證!
再加上鍾正國,不知為何就突然財迷心竅,竟然勾結京州大風廠的蔡成功,藉助在臨江省督導調查的職務便利斂財,還被紀監總署署長盧盛燁抓了個人贓並獲。
於是乎。
鍾正國都進去了,針對趙立冬的調查,自然也只能無疾而終。
再加上趙瑞龍的惠龍集團,不僅大力投資京海,大搞新能源中的風電產業,還接盤了臨江新義集團留下的爛攤子,將多個重點專案順利完成。
在趙瑞龍的強力推動下,不只是京海市,整個臨江省的經濟發展更加迅猛,那麼他二叔趙立冬,自然也如同坐上了火箭,飛快進步成了京海市長。
如此一來。
一心一意撲在工作上,還成績斐然的趙立冬,就更難扳倒了。
特別是他大哥趙立春,更是扶搖直上,進了書紀處,成了政法副書紀,成了他沙瑞金的領導。
而沙瑞金過去仰仗的大舅哥葛鈞山,反倒是節節敗退,去年大病一場之後,就沒有選擇頑抗到底,而是體面退休。
當時沙瑞金就傻眼了。
你葛鈞山倒是平安落地了,臨退休還推了趙立春一把,我沙瑞金呢?
過去幫你衝鋒陷陣,沒少給趙家找茬,就差栽贓嫁禍把趙立冬送進去。
如今趙立春成了我沙瑞金的領導,而趙立冬又上升勢頭迅猛,你讓我怎麼做?
在這種局面下。
不是第一天混體制的沙瑞金,當然知道‘不進則退’。
如果不能想方設法的創造條件進步,那麼自己一定不會有好下場。
大佬們鬥了個頭破血流之後,還可以握手言和,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可是沒多大價值的小弟炮灰們,又哪有‘握手言和’的資格?
除非能想辦法,抬高自身價值。
如今,機會不就來了嗎?
趙瑞龍的忠實跟班高啟強兄弟倆,被莽村的李有田等人實名舉報,不僅涉嫌故意傷人,還涉黑涉惡。
當初為了扳倒趙立冬,沙瑞金可是沒少盯著京海市。
他當然早就知道徐江和白江波死了後,拜陳泰為乾爹、娶陳書婷當老婆的高啟強,迅速成長為了新的京海地下大佬。
再加上弟弟高啟盛,從做小靈通生意開始抱上了趙瑞龍的大腿,兄弟倆是既敢想敢幹又有恃無恐,發展勢頭相當迅猛。
正好,趙瑞龍的父親趙立春,又發起了掃黑除惡專項行動。
那麼要不要把高啟強兄弟倆定性為涉黑涉惡,自己就有了話語權。
畢竟他倆犯的那些事,可以往大了說,也可以往小了辦。
甚至操辦得當,有人願意背鍋,他倆都可以平安無事。
如此一來。
要不要救小弟?
這便成了趙瑞龍面臨的一道難題。
考慮到強盛集團與惠龍集團緊密的合作關係。
惠龍集團在臨江省投資的不少重大專案,都有惠龍集團參與施工建設。
趙瑞龍豈能輕易捨棄高家兄弟?
既然捨不得拋棄,那就必然要找自己談。
想讓自己高抬貴手,又豈能不幫自己進步?
也正因為打算要將高啟強兄弟倆,當做談判籌碼,和趙瑞龍做交易。
所以沙瑞金才特意安排了今天到勃北市調研。
因為他知道安長林雖然調離了京海,但卻始終惦記著京海的社會治安,頻繁和安欣通訊來往,瞭解高啟強一夥人的犯罪情況。
如果不能談成交易,自己就需要安長林、安欣等人,將高啟強兄弟倆幹掉,反之,則要想辦法將他們摁住,不能壞了自己的大事。
但無論是哪一種結果,自己都必須要來一趟,跟安長林增進關係,並伺機從他嘴裡套一些話,看他對高啟強兄弟倆的情況到底瞭解多少。
而對於沙瑞金的算計,安長林自然不知道。
沙瑞金如此親切,他還挺感動。
覺得自己真是遇到伯樂了!
有這麼一位體恤下屬的好領導,自己何愁不能幹成大事?
從貧窮落後的勃北市,調回經濟興旺京海,蕩平罪惡,那不是指日可待嗎?
“好的沙書紀,那您上樓休息,咱們明天見!”
“行,明天見!”
沙瑞金拍拍安長林的手後,鬆手走進電梯。
電梯門臨關之前,還不忘微笑揮手,示意安長林快回家。
不過安長林還是等電梯門關上後,才抬步往外走。
沒走出幾步,便停下腳步,拿出不斷震動響鈴的手機。
一看是安欣打來的,安長林當即揮手示意,讓其他人先走。
“是我,有甚麼新情況嗎?”
“有,高啟強居然帶著一幫小弟,主動到咱們京海的下灣區分局自首了!”
“甚麼?”
安長林一聲驚呼,大驚失色。
下意識的左右看了一眼後,大步走去了樓梯間。
“你剛才說甚麼?高啟強帶著小弟去自首了?他……他瘋了嗎?”
安長林的第一反應,就是覺得高啟強瘋了,而不是良心發現。
強盛集團發展勢頭正旺,那些暗地裡的灰色生意,也是日進斗金。
在這樣的情況下,高啟強怎麼會帶人去自首?
而且高啟強可是窮苦出身,父母早逝。
一個人在舊廠街菜市場,起早貪黑的賣魚,好不容易才把弟弟和妹妹撫養長大。
窮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才鹹魚翻身,舒坦的好日子才過了三年多,他又怎麼捨得去投案自首?
手機裡傳來安欣的一聲嘆息。
“安叔,我也不知道高啟強是不是瘋了,反正他們已經到了下灣分局,而且唐小虎、光頭勇、鍾阿四等幾個骨幹都在!”
“我的天啊!”
安長林猛撓頭。
可惜光滑的腦袋上,根本沒有一縷頭髮。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真是讓他始料未及。
整個人腦袋像是瞬間被抽了真空。
“那甚麼,我先不跟你說了,我跟李響正趕過去呢!”
“好,你趕緊去了解清楚情況,然後給我回個電話,我特別想知道,他們一夥人到底為甚麼突然就想著去自首!”
“好的好的!”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安長林腦瓜子嗡嗡響。
“奇了怪了!”
“他高啟強是吃錯藥了,還是腦袋被門夾了?”
“怎麼就突然願意自首了呢?這他媽都還沒正式立案啊!”
“而且就他們犯的那些事,沒有搞出人命,也沒有重傷,往頂格的判,也判不了幾年!”
“這下主動自首,也必然一定會積極退贓、認罪認罰,從輕判決的話,搞不好就只是一兩年有期徒刑,甚至是緩刑!”
“另外高啟強是帶人去自首了,但他更有文化和頭腦的弟弟高啟盛並沒有,強盛集團就依然還在他們高家手裡,生意絲毫不受影響。”
“難道他們是覺得這一次高層掀起的掃黑除惡風暴,是動真格的,與其將來被省裡掛名督辦,還不如搶先一步投案自首,以求從輕發落?”
安長林站不住了。
攥著手機,他直接就跑樓梯上樓。
軍人出身的他,一直都有堅持身體鍛鍊,高大威猛、身形矯健。
當他狂奔上到三樓,沙瑞金一行人才剛走出電梯,都還沒走到房間門口。
“沙書紀!”
“咦,你怎麼又回來了?”
沙瑞金笑呵呵的轉身,目光中充滿了賞識與親切。
“剛接到京海來的電話,我有個緊急情況想向你彙報!”
一聽到京海二字,沙瑞金就當即笑容僵住。
腦子裡第一想法,就是千萬別發生重大群體事件。
大舅哥葛鈞山退休了,老婆葛秀芬也捱了處分降職降級。
原本還指望著葛鈞山牽線搭橋,找機會去燕京拜會曾汶笙。
就算曾汶笙因為大操大辦女兒女婿的婚宴,捱了警告處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卻不料今天午休的時候,他就收到訊息,曾汶笙父子倆早上被軍方的人帶走了。
具體甚麼情況,沙瑞金還沒打聽清楚。
但不是被紀監的人帶走,而是被軍方帶走……
這罪名,想都不用想,也一定很大很嚇人,不是也要脫層皮。
自己本就進步很難了,要是京海再出件大事兒,自己不就完蛋了嗎?
不過……
雖然擔心不已,但在體制內混了多年,心理素質也是相當強的。
迅速穩住心神,沙瑞金沒有表露出任何驚訝和擔心。
畢竟是臨江省的政法書紀,俗稱的副部巔峰,裝也要裝出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
“好,那咱們到房間裡聊!”
沙瑞金強裝鎮定,等秘書刷卡開門。
進屋後,沙瑞金徑直來到沙發坐下,解開襯衫紐扣。
等秘書開啟空調,關門退出了房間,他才開口問道:
“說吧,京海那邊出甚麼事了?”
“高啟強帶人去京海下灣分局投案自首了。”
“甚麼?自首了?”
沙瑞金不由自主的發出驚呼。
雙眼瞪大,身子後仰!
突如其來的‘噩耗’,讓他根本沒辦法強裝鎮定。
高家兄弟的涉黑涉惡案,可是自己進步的希望啊!
要不是為了當籌碼,以便能和趙瑞龍談判,他就不可能讓京海市局蒐集線索、展開調查,這無疑是間接告訴高家兄弟,你們被盯上了。
真要動真格的,就是讓省廳指派臨江省其他市局立案偵查,用‘異地偵辦’的方式,避免京海市局查他們本地的知名企業家必定會包庇袒護。
然而現在……
高啟強突然帶人去投案自首,這真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是真的,安欣剛給我打的電話,他正和李響趕去下灣分局瞭解情況!”
安長林笑不攏嘴,喜笑顏開。
對於一身正氣,想要掃除黑惡的他來說,高啟強帶人去投案自首,自然是喜事一樁。
犯罪嫌疑人主動自首,總好過勞心費神,頂住各種壓力偵查。
“不過唯一有點遺憾的是,他弟弟高啟盛沒有去自首。”
“以他的聰明才智和貪婪野心,我相信他肯定充當了軍師這個角色!”
“在強盛集團牽涉的多起犯罪裡,即便他沒有參與實施,也肯定參與了謀劃!”
“如今掃黑除惡風暴將至,他們一夥人預感到大難臨頭,兄弟倆肯定經過商量,最終決定大哥帶人投案自首,從而保全弟弟和集團生意……”
安長林的推理分析,沙瑞金根本聽不進去。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高啟強帶人投案自首了,自己還怎麼拿捏趙瑞龍?
他們已經在京海下灣分局自首,接下來被立案偵查、審理判決,都必然也在京海。
哪怕明知道他們肯定會被“大事化小、從輕發落”,自己也沒有任何理由插手干預。
畢竟自己總不能說,京海有關部門調查審判高啟強等人,容易徇私舞弊,必須聽自己的,異地偵辦、異地審判。
那樣的話,豈不是把整個京海的公檢法單位都給得罪了?
況且自己作為臨江政法書紀,是位高權重了,但在臨江也並非可以“隻手遮天”,上面還有省長和書紀呢!
尤其是一把手張勁崇,他拉攏趙瑞龍大力發展新能源產業,投資建高速鐵路和高速公路,就差在腦門上寫“趙家人”三個字了。
趙瑞龍的跟班小弟高啟強,都主動自首了,自己還好意思說嚴查嚴懲嗎?
仰靠沙發,沙瑞金痛苦的閉上眼睛。
不甘心吶!
多好的政治交易機會啊!
就這麼突然沒了呀!
他原本都計劃好了。
他知道惠龍集團,在臨江省德寧市斥巨資,打造了一座大型電池研發生產基地。
張勁崇書紀以及眾多部委大佬都要出席的投產儀式,趙瑞龍也一定會前來出席。
只要趙瑞龍來到了臨江省,他就不可能只到德寧不到京海,而到了京海就必然會知道高啟強兄弟倆要出事了。
只要趙瑞龍肯找到自己,哪怕甚麼都不承諾,自己也會對高家兄弟輕拿輕放,以此向趙家示好,從而冰釋前嫌,一笑泯恩仇。
得到了趙家的諒解,自己就不用再擔心,沒有了大舅哥葛鈞山當後盾,會鬥不過趙家,以後不管是繼續進步,還是平安落地,都還是有希望的。
然而現在……
計劃趕不上變化!
高啟強直接帶人去自首了。
趙瑞龍又何必還搭理自己呢?
“沙書紀,您覺得高啟強他們,為甚麼會突然自首呢?難道他們知道躲不過掃黑除惡風暴,所以乾脆主動自首,以便從輕發落?”
沙瑞金睜開眼,瞥了一眼喜不自勝的安長林。
“這事兒還用得著想嗎?”
“咱們省的掃黑除惡專項行動都還沒正式開始,他們就趕緊自首。”
“這顯然不只是為了被從輕發落,一定有人給了他們壓力,逼得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安長林眉頭緊皺,很是驚訝。
“您覺得有人逼高啟強自首?誰呀?”
“他高啟強都已經是咱們臨江公認的首富了,誰有這麼強大的能耐?”
沙瑞金白了一眼安長林。
就這政治嗅覺,也難怪混了這麼多年,還在處級打轉。
但安長林都問了,自己也不可能不回答。
“難道你不知道,是誰讓強盛集團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安長林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是惠龍集團!”
“他們兄弟倆的強盛集團,跟惠龍集團合作這些年,發展速度無比迅猛。”
“惠龍集團如今已經成了咱們龍國的明星企業,高科技產業的民族之光。”
“他們肯定不想掃黑除惡風暴降臨,合作物件卻被傳出涉黑涉惡,所以就逼高啟強兄弟倆分割。”
“大哥高啟強自首認罪,就能保弟弟高啟盛洗白上岸,而且憑藉兩大集團的強大影響力,高啟強也會被輕判……”
沙瑞金沉默不語。
他好奇趙瑞龍為甚麼寧願壯士斷臂,讓高啟強去投案自首,也不找自己談判。
就因為自己曾試圖扳倒他二叔趙立冬,便還把自己當敵人,必須死磕到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