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朧,燈火闌珊。
一輛白底紅牌的奧迪,緩緩駛抵燕京國際機場。
機場內外的工作人員,看到車牌瞬間汗毛炸立。
一個個都當即納悶,沒接到通知有大佬夜裡視察呀!
而這種級別的大佬,即便連夜坐飛機離開燕京,不也是去貴賓樓嗎?
正當有人著急忙慌,趕緊通知領導之時,奧迪後排車門開啟了。
“我打個車過來就行了的,你非得送我一趟,謝謝了啊小李!”
渾身酒氣的戴平威,拿包彎腰下了車。
司機小李急忙摘掉安全帶,開門下車。
“戴秘書,要不要我扶你進去?”
“哎呀不用,我沒喝多,一點兒也沒喝多,我清醒得很呢!”
戴平威甩了甩手,人都是晃晃悠悠的,似乎隨時都有摔倒。
“我還是把你送進去吧!反正婚宴結束了,要送的客人也都送完了,我這會兒也沒別的事兒!”
小李說著,便要將戴平威攙扶進航站樓。
“哎呀不用啦,我自己能走!真的,我能走!”
“你……你還是趕緊把車開走吧!就咱們這大奧迪,往這兒一停,怪嚇人的!”
“你看看周圍,看看,好好看看,大家都盯著咱倆呢,趕緊開走吧,別讓人笑話!”
戴平威笑呵呵的將小李推向奧迪。
“趕緊開走吧!這可是曾主任的專車!”
“你想讓大夥兒都看到,咱們公車私用呀?趕緊的,開走開走!”
“還有,過兩天我從老家回來,你也不用來接我,到時候我打個車回家就行!”
“現在可是狠抓廉政作風建設的關鍵時期,咱們作為曾主任的秘書和司機,可不能輕易犯錯誤!”
戴平威這一堆大道理說出口,小李哪還敢停留?
“好好好,那您慢點兒啊!有事兒隨時給我電話!”
“哎等一下!”
戴平威招手讓小李轉身回來。
沒有一點兒官架子的,攬著小李肩膀,朝奧迪後備箱努了努嘴:
“你把車開回主任家之前,別忘了從後備箱裡拿一瓶茅臺一條煙。”
小李驚愕道:“這……這恐怕不太好吧?”
戴平威輕哼一笑。
“哎唷,這有甚麼不好的?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可是……”
小李雖然語氣猶豫,但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沒甚麼可是的,你怕甚麼呀?那麼多客人抽菸喝酒,到底用了多少菸酒,誰他媽記得住呀?”
“而且曾主任他們一個個都喝嗨回家睡了,難道還起床清點菸酒?要清點也是清點那些厚禮呀!”
拍拍小李的肩膀,戴平威擠眉弄眼的笑道:
“再說了,這婚禮吃的喝的抽的用的,都是有人免費贊助的,又不是曾家或竇家花錢買的,你拿條煙拿瓶酒回家,有甚麼大不了的?”
“好……好吧,謝謝戴秘書,哦不,謝謝威哥!”
“嗨,小事兒而已,謝啥呀,趕緊走吧!”
戴平威揮了揮手,笑呵呵的目送奧迪離去。
這時候,幾個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也迎了過來。
雖然沒認出戴平威是誰,但想想剛才那大奧迪、那紅車牌。
能坐這輛車來車站的,又豈能是等閒之輩?
熱情招待,優先安排過安檢準沒錯。
面對眾人的阿諛奉承,戴平威也懶得廢話。
繼續裝醉的他,到了登機口,往長椅上一坐,便拿出手機。
“喂媳婦兒,我過安檢了,應該不會晚點,放心,我沒喝多!”
“婚禮當然特別隆重特別順利,而且特別好,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喝的都是美酒佳釀!”
“光是海鮮,就有甚麼帝王蟹、大黃魚、大鮑魚、金槍魚等等很多種,吃的那叫一個奢侈!”
“原本主任讓我把你和孩子都叫上的,但我想這麼高檔的婚宴,咱們還是不要瞎湊熱鬧了!”
“畢竟來的都是些達官顯貴、社會名人,還有各種專家教授大師之類的,都不是一般人呀!”
戴平威不急不緩的跟媳婦嘮了一會兒。
他當然不會說,之所以不讓媳婦女兒參加婚宴,不是不想讓她們品嚐頂級美食,也不是不想讓她們增長見識、多見一些大人物。
而是這場看似不高調張揚,實則非常奢靡的婚禮,即將成為引發一場超強反腐風暴的導火索,作為策劃執行人之一,自己當然不想讓妻女出現在影片裡。
至於自己……
作為曾汶笙的秘書,出現在婚禮現場本身就很正常。
況且自己不以身入局,又怎麼能掀起反腐風暴,掀翻曾汶笙呢?
如今自己任務圓滿完成。
趁著婚禮現場的大量影片,還沒有在網際網路上瘋狂流傳,引發滔天輿論,自然趕緊躲遠一點。
至於往哪兒躲?
戴平威早就提前做好了鋪墊。
以五一節要回老家看望年邁父母為由,提前就訂好了今晚,最後一班飛往西蓉的機票。
而他的老家,位於蜀川西南,一個偏遠的山村裡。
自己到了村裡後,手機沒有訊號,想聯絡自己都難。
到時候就算外面天塌下來了,也不會立馬砸到自己。
攥著手機,戴平威怔怔出神的看著窗外。
早就不是第一次坐飛機,也不是第一次來機場的他,當然不是在看飛機。
他飛快的在腦海裡,覆盤整個行動,到底有沒有紕漏。
提前籌劃、反覆推敲、精心佈局……
整個行動可以說完美至極,怎麼想也想不到哪兒還有破綻。
當然,非要找個不足之處,那就是反腐風暴掀起之後,以身入局的自己也必將遭受牽連,但這也是沒辦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如果不出現在婚禮現場,不鞍前馬後全程陪同,那老傢伙肯定會懷疑!”
“但只要能成功掀起反貪風暴,讓他們這幫表面清高廉潔,暗地裡卻奢靡無度的人,嚐嚐被反腐鐵拳重錘的滋味兒,就算我也要被處置,又有何妨?”
“況且這些年,我雖然吃吃喝喝不少,但我沒有以權謀私、貪贓枉法,家裡財務乾乾淨淨,作為秘書的我參加酒席,也是被迫無奈,難道我還能不陪著?”
戴平威想了又想。
覺得自己這個小秘書,頂多也就因知情不報、同流合汙,而挨個警告處分。
然後降職降級,調任到沒甚麼實權,也沒啥前途的單位去,從此喝茶看報坐等退休。
但一想到能將劣跡斑斑、屁股還歪,早已嚴重阻礙發展的曾汶笙拉下馬,也算是為國為民做出了貢獻,戴平威就覺得就算葬送了仕途前程也值了。
深夜時分。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飛行,飛機平穩降落在了西蓉國際機場跑道上。
在飛機上睡了一覺的戴平威,不慌不忙的拿出手機。
手機剛開機,便收到了一條簡訊。
掃了一眼後,戴平威回了兩個謝謝。
不急不慢的下飛機出航站樓。
根據簡訊告知的內容,來到停車場,找到了對應車牌的越野車。
這是鍾小艾讓西蓉惠龍賓館,給他安排的代步車,方便他開回偏遠的農村老家。
考慮到他公務員的身份,並沒有準備豪華SUV的陸虎M9,否則回到老家就太惹眼了。
車門沒鎖,開啟坐進車內,戴平威粗略檢查了一下。
車子加滿了油,一擰鑰匙就能點著火。
不過調整後視鏡的時候,卻注意到後排座上,放了不少水果牛奶營養品。
定睛細看,甚至還準備了兩條並不算高檔,很適合在農村散的香菸。
這滿滿的細節,著實讓戴平威感動。
“鍾經理真是有心了啊!”
“讓我甚麼都不用買,就可以直接回老家!”
發動越野車,戴平威開啟車內的閱讀燈。
先研究了一下地圖,確定好回家路線,這才駛出停車場。
狂飆一個小時,下了高速轉走國道,接著又是省道、縣道、村道……
路況雖然越來越差,最後的村道,甚至還是坑坑窪窪、崎嶇不平的碎石路。
但一想到回到老家,就能見到爹孃的戴平威,根本不在乎山高路遠。
而且即便是‘碎石路’,也已經比其他還是泥巴路的村道好了不少。
通往他老家村子的村道,之所以能鋪上碎石,也是因為他戴平威成功考進了燕京。
從村鎮到市縣,都知道他戴平威在燕京當官,即便只是一個秘書,那也是相當了不得的大官。
所以哪怕不用戴平威特意打招呼,通到他老家村子的公路,也鋪成了碎石路,確保下雨也能通行。
將近凌晨五點,戴平威終於到家,回到了雖然偏遠貧窮,但卻悠然寧靜的小山村。
遠離了權力中樞,遠離了空前兇猛的反腐風暴,戴平威在老家安心的陪伴父母。
哪怕頂著炎炎烈日,下地收割小麥,累得汗流浹背,也依然滿心歡喜。
而被爆火的婚姻影片,拖進輿情旋渦的曾竇兩家人,哪還能歡喜起來?
啪的一聲。
曾汶笙重重將膝上型電腦的顯示屏,拽下來關上。
臉色鐵青,怒不可遏的他,猛然起身,端起電腦便狠狠砸地上。
接著還怒不可遏的,接連狠狠踩了幾腳!
他沒想到女兒女婿的豪華婚禮,竟然會被偷拍下來傳到了網際網路。
影片裡,那奢華無比的宴席,那觥籌交錯的笑臉,實在是太扎心太打臉!
“真是反了天了!反啦!”
“這種影片居然也敢給老子放網際網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找死啊!”
怒吼聲震耳欲聾,響徹書房。
曾元乾連忙起身,看了一眼被父親怒摔稀爛的膝上型電腦,並沒有半點心疼。
此時此刻的他,也是氣得想要殺人。
他怎麼沒想到,竟然有人敢偷拍婚禮現場。
而且不僅偷拍了,明知包括父親在內,很多人都位高權重、名聲響亮,卻還依然敢放到網際網路上。
這是何等的膽大包天?
這又是何等的囂張猖狂?
根本沒把竇家和曾家當回事。
也根本沒把影片裡的達官顯貴和名流精英們放在眼裡。
在這大力反腐倡廉的特殊時期,這樣的做法是伸張正義,可如此不管不顧的得罪權貴,顯然動機並不單純。
“爸,我敢百分之百肯定,這件事就是趙家乾的!”
“從去年趙瑞龍那個王八蛋,當眾怒懟你開始,咱們兩家就開始槓上了!”
“他們想大力發展高階產業,你一次次的卡著他們,不給他們批專案批政策,他們當然早就想要搞垮你!”
“之前鬧傳染病,你因為認識不夠、考慮不周,犯了一些錯,而趙立春不僅趁機力挽狂瀾,他們還幹掉了彭哲川署長。”
“如今妹妹和竇建盛的婚禮現場影片被網路曝光,讓無數網民看了後怒火中燒、怒罵不已,這也顯然是他們搞出的把戲!”
“他們深知我們公職人員,不應該頂風作案,超規格辦如此豪華奢靡的婚宴,所以就利用人們的仇恨貪腐心理,掀起輿論熱潮……”
曾汶笙雙眸微眯。
“你就那麼確定是趙家人乾的?”
“當然確定啊!”
曾元乾又氣又惱的吐槽道:
“你想想,如果是一般人,就算有膽子偷拍,也沒膽子放網上吧?”
“即便有這個膽子,想讓無數老百姓看一看天宮裡的人,到底是多麼奢靡。”
“但瘋狂傳播影片的入口網站、貼吧論壇和聊天軟體,他們的人工稽核呢?”
“難道那些稽核員,不知道影片裡的人物,一個個都來頭不小,不能傳播嗎?”
“可結果呢?大量的影片不僅沒有被下架,沒有被禁止傳播,反而還迅速擴散全網!”
“甚至還有人用特殊演算法壓縮後,方便在QQ上互相轉發,手機上也能看得很清楚的照片和影片。”
“爸,這一切的背後,顯然是有幕後推手,有強大後臺,敢這麼幹也有實力這麼幹的,除了趙家還有誰?”
“你別忘了,趙瑞龍的惠龍集團,可是電子資訊產業的領軍企業,投資控股了很多網際網路公司……”
說著,曾元乾突然向前,一把將桌上的幾份報紙拿起來,很是激動的晃了又晃。
“還有一件事你別忘了,那就是從我回國後,咱們雙方就掀起的爭辯大戰!”
“咱們這邊刊登文章,想要用塔寨村特大制販毒案為切入點,爭取二審從輕判決。”
“而他們就針鋒相對,也刊登文章,從多個角度多個層次,宣揚必須嚴打嚴懲涉毒犯罪!”
“特別是《龍國法制報》,齊教授他們十幾篇高質量文章一篇都沒選中刊發,反而刊登了一篇高育良的!”
“你可能不知道這個高育良是誰,但我可清楚得很,他以前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的教授,本身就在刑法領域頗有造詣。”
“後來他從政之後,一路平步青雲,如今成了漢東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紀,最關鍵的是,他是趙立春小兒子趙瑞龍的二姨父!”
“二姨父?”
曾汶笙眉頭緊鎖,有些疑惑。
“趙瑞龍的岳母吳心儀,跟高育良的老婆吳慧芬是親姐妹!”
曾元乾當即解釋了一句。
“哦,這就不奇怪了!不奇怪了!”
曾汶笙慢慢坐下來後,雙手扶著太師椅扶手,一字一句的慢慢說道:
“法制報本身就屬政法管,而趙立春又是政法副書紀,塔寨村特大制販毒案,更是他新官上任之後,親自指揮協調辦理的第一個大案!”
“所以就算高育良這個曾經的政法教授,不發文章跟你們隔空對罵,也一定會有無數巴結討好趙立春的人,不允許你們公然唱反調,要求輕判毒販!”
曾元乾氣鼓鼓的說道:“這些天,咱們雙方隔空互懟較勁兒,他們仗著發聲的媒體更大更權威,同時又有廣大群眾支援,已經佔了上風。”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們除了正大光明的跟咱們搞法治學術辯論大戰,竟然還卑鄙無恥的偷拍妹妹婚禮影片放上網,引發無數網民怒罵熱嘲。”
“如今,咱們不僅在法治學術辯論上,並沒有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反而激起了無數人嚴打嚴懲涉毒犯罪的逆反心理,還將因為這場奢華婚禮被質疑涉嫌貪腐!”
重重將報紙揉成一團扔地上,曾元乾氣得雙手叉腰,咬牙切齒的站在書桌前。
婚禮當天,看到婚宴辦得十分奢華,僅僅只是一桌的酒菜,就能頂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曾元乾還挺高興,覺得竇建盛一家足夠重視妹妹,捨得花大價錢置辦宴席,高規格將妹妹娶進門。
然而聽說現場影片被網路曝光後,聽說無數老百姓看了後瘋狂唾罵怒斥,曾元乾就知道麻煩大了。
如果是沒有一官半職的富商名人辦豪華婚宴,大部分老百姓看了只會羨慕,覺得有錢是真爽真快樂。
可問題是……
不管是新人竇建盛和曾維儷,還是雙方的父母家人,以及到場參加婚宴的眾多親友嘉賓,當天絕大多數人,不僅都是公職人員,一個個卻還穿著打扮十分貴氣。
公職人員如何辦得起豪奢婚宴?
又怎麼能如此窮奢極欲、富貴逼人?
要說沒有涉嫌貪腐,誰他媽還肯信啊?
那桌上的帝王蟹大龍蝦、茅臺拉菲,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妹妹曾維儷耳朵上、脖子上和手腕手指上,名貴首飾也有高畫質特寫。
就連位高權重的父親曾汶笙,也被拍到身穿名貴皮帶、手戴名牌手錶。
這場富麗堂皇、奢靡豪華的婚禮,被人從多個位置、多個角度,拍得那叫一個清清楚楚,比婚慶公司全程跟拍的攝影師,拍得還更好更高畫質!
這下有圖有影片,還怎麼辯解?
父親還怎麼好意思說,他自己清正廉潔?
“爸,要不我帶你跑吧!”
“否則被請去喝茶,就徹底完了呀!”